第105章 忠烈之家恩慰遗属,抚顺城虚战掩实工(1 / 2)

却说那报刊之上,忠勇义民的纪事墨迹未干,另一些捕风捉影、语焉不详的议论,却也借着几家不甚起眼的小报、乃至口耳相传的“听闻”,渐渐在京师一些圈子里漾开了微澜。

起初不过是茶余饭后、士子清谈时的零星臆测,说着“辽东用兵糜费甚巨”、“某镇将帐下颇多骄悍之士”云云。

然自佟尔衮的金银暗流渗入,这些议论便陡然“翔实”起来,虽仍顶着“闻说”、“据悉”、“或云”的皮子,内里指向却愈发分明,言辞也愈发勾人心痒。

不过旬日,都察院某些素以“风骨”自诩、又或本就与前线将帅及其背后朝堂派系不甚相得的御史,便如嗅到腥气的游鱼,开始暗中收集、串联这些“舆情”。

这一日大朝,待几桩寻常政务议毕,一位姓严的御史,便手持笏板,率先出列,声音清朗,却如投石入水:

“陛下,臣有本奏。近日市井报刊、士林清议,多有涉及辽东军务之论。臣非敢尽信流言,然既有议论,事关国本,不可不察。

臣闻,奋威伯、大兴左卫指挥使周镇,于朝鲜境内广置田庄商铺,所部军资来去,账目多有含糊之处,恐有借军兴之机,行聚敛之实;

又闻,勇毅伯、济州卫指挥使陈平,性素骄横,屡有抗拒监察御史监察之嫌,与朝中某大臣书信往来过密,恐非纯臣之道;

再闻,深入辽东之武宁伯史骁翎所部,虽屡有战功,然悬军在外,朝廷犒赏补给络绎于途,其部将兵目无余子,俨然有‘史家军’之号,此尾大不掉之势,不可不防微杜渐。

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以安军心,以正视听。”此言一出,满殿微微骚动。不少官员面露惊疑,交头接耳。

那户部尚书史鼐立在班中,听闻牵连自家儿子,眉头早已锁紧,脸色沉了下来。

与周镇、陈平乃至史骁翎等同为皇帝潜邸出身者或有旧者,更是怒形于色。

严御史话音方落,又有两名御史接连出列附议,言辞虽稍缓,所指却大同小异,无非是“聚敛”、“跋扈”、“养寇”几桩罪名,引据则多来自“报刊所载”、“市井所传”。

御座上,林琰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目光在几位出列的御史面上缓缓扫过。

就在此时,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手持象牙笏,不紧不慢地踱出班列。

他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继而转向那严御史,脸上甚至还带着三分惯常的、略显油滑的笑意:

“严兄,诸位同仁,拳拳为国之心,雨村敬佩。然则——”他话锋一转,笑意微敛,“我等身为朝廷耳目风宪,奏事当以实据为凭。

方才严兄所言,左一个‘闻说’,右一个‘恐有’,不知这‘闻’自何处?这‘恐’又从何来?

莫非便是那几张市井小报上的几句浮浪虚言,便成了我辈御史风闻奏事的铁证了不成?”

严御史面皮一紧,抗声道:“贾右宪!无风不起浪!报刊流传,士民议论汹汹,岂能尽视为无物?汝之所为可还当得起君子二字?

此正关乎朝廷威信、前线将士人心向背!若不彻查以明真相,何以塞天下悠悠之口?”

“天下悠悠之口?”贾雨村轻笑一声,声音却冷了几分,“严兄,此刻辽东将士正在辽东苦寒之地与东虏浴血拼杀,诸位大将受命于危难,悬师于绝域;

史总兵更是一支孤军楔入敌腹地,牵制虏势,日日皆是刀头舔血!他们的忠心赤胆,岂是后方几张不知来历的小报、几句居心叵测的流言便能抹煞的?”

他踏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位御史:“我倒要问问,值此国战紧要关头,不思同心戮力,为前线筹措粮饷、安定后方,反而揪着些莫须有的影儿话,在朝堂之上公然弹劾栋梁,动摇军心!

这究竟是在为朝廷分忧,还是在为那建州佟尔衮分忧?!尔等这般行径,与那通敌谤军、扰乱视听的秦桧,又有何异!”

“贾雨村!你血口喷人!”严御史气得浑身发抖。

他身边一位素与贾雨村有隙、年轻气盛的刘御史,听闻“秦桧”二字,直觉受了奇耻大辱。

热血上涌,竟忘了朝堂礼仪,挥起手中笏板,朝着贾雨村便冲了过去,“你这逢迎之徒,安敢如此辱我清流风骨!”

殿上顿时一片惊呼。那御史来势甚急,笏板带着风声砸下。

却见贾雨村看似身形清瘦,此刻却异常灵活,肩膀微微一沉,侧身便让过了那挟怒一击,同时脚下看似不经意地一勾一绊。

那冲来的刘御史用力过猛,一击不中,下盘本已不稳,被贾雨村脚尖轻轻一绊,顿时“哎哟”一声。

整个人收势不住,踉跄着向前扑去,竟“噗通”一声摔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笏板也“铛啷啷”滚出老远,好不狼狈。

“朝堂之上,御驾所在,岂容放肆!”立刻有殿前御史和大汉将军上前,将那摔得发懵的御史按住,也将气得面红耳赤、欲要再理论的严御史等人隔开。

贾雨村整了整衣冠,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躲闪绊倒从未发生。

此时,史鼐终于按捺不住,出班奏道:“陛下,臣本不当在此时多言。然则犬子自蒙陛下简拔,恩同再造。

今率孤军深入虏地,每一粒粮、每一支箭,皆仰赖朝廷输送,将士们餐风饮雪,唯以死报国是念。

‘史家军’之称,实乃无知妄人构陷之词,意在离间君臣,挫我锐气。臣恳请陛下明察!”

贾雨村亦转身向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带着痛心疾首:“陛下明鉴!史尚书爱子心切,其言可悯。臣方才激于义愤,言辞或有冲撞。

然此风绝不可长!前线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后方却有人听信谣言,自毁长城!

今日可因流言弹劾周、陈、史诸将,明日是否便可疑及牛总兵、马总兵?长此以往,谁还敢为陛下、为朝廷效死力?

此非议将,实乃乱国根本也!臣恳请陛下,申饬此等以风闻乱政之举,并严查流言起源,以正视听,以安军心!”

御座上,林琰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此刻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内所有窃窃私语:“都察院,风闻言事,是其职分。然风闻亦需有据,奏事当存大体。

值此非常之时,众卿当同心同德,共克时艰。前线将帅之功过,朕自有明断,非道听途说可论。”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今日朝堂失仪者,罚俸三月,以示惩戒。贾卿、史卿所奏,皆有道理。流言惑众,动摇军心,不可不察。

着锦衣亲军会同有司,暗中访查近日京师报刊不实流言之源,但有故意造谣、构陷边将、蛊惑人心者,严惩不贷。

至于周镇、陈平、史骁翎等将,朕寄以厚望,信其忠贞,诸卿不必多疑,当以国事为重,各安其职。退朝。”

皇帝定了调子,一场风波暂歇。众官山呼万岁,各自怀着一番心思,鱼贯退出。

那金砖地上,刘御史遗落的笏板,兀自静静躺着,映着殿外透进的微光。

辽东的秋雨初歇,天色仍是青灰灰的,海上吹来的风裹着咸腥与湿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辽河口外,郑三槐那几艘封舟巨舰静静泊着,远望去,倒像几座湿漉漉的墨色山峦,蹲伏在苍茫水天之间,自有一股沉沉的威势。

王安趴在舱里窄铺上,臀上敷了药,仍是一阵阵抽着疼,火辣辣地灼人。

他咬着牙,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心里那点子懊恼、不甘,却像灶膛里埋着的火种,暗暗地、滚烫地烧着,反将神思淬得比往日更清明几分。

几个得力的老部下,身上海腥气还未散尽,凑在跟前,压着嗓子禀报夜来所见。

一个精瘦如黑鱼的水鬼,低声道:“把总,北边岸上,东虏巡哨是比往日密些,可……弟兄们冷眼瞧着,总觉得有些蹊跷。

离李官镇那片老滩头不远,这几夜,总听见大队车马轱辘声,沉甸甸的,往山里方向去。

白日里去瞧,道上车辙印子深得很,显是驮着重物。可四下里又静悄悄的,鬼影都见不到一个。”

另一个接口道:“还有一桩奇事。海湾那头,弟兄们影影绰绰瞧见有咱们的船!

不是战船模样,倒像从登莱过来的大沙船,吃水深得厉害,就贴着那海岸线,鬼鬼祟祟往西边挪,夜里连个灯笼火把也不点。

怪的是,鞑子那几条哨船,竟似没瞧见一般,由着它过去。”

王安听着,痛楚里那双眼睛却亮了起来。大队车马夜行?吃水深的大沙船?

李官镇……那地方他是知道的,临着海,有山,有条浮渡河,算不得通衢大邑,也非鱼米之乡,平日最是冷清不过。

“虏首佟尔衮那点子心神,”他忍着臀上刺痛,声音嘶嘶的,却透着股狠劲,“如今九成九都吊在抚顺史总兵身上了。

朝鲜驻军稳在奉集堡,海上咱们刚吃了点亏,缩了回来。他必是料定咱们要么死磕抚顺,要么从正面推过去。

李官镇那穷僻地方,离他那盛京远着哩,他哪里肯真费心思去理会?”

“把这些话,连带着你们估摸的方位,”王安眼中光闪烁不定,对几个心腹吩咐道,“仔仔细细,回禀给郑将军。

就说……卑职愚见,虏寇沿海防务,看着严密,实则漏洞百出,且心神都被内陆的大战绊住了。李官镇那片,或许……有机可乘,还望军门详察。”

这番带着揣测与些许将功补过心思的禀报,不多时便送到了郑三槐案头。

郑三槐身着鱼鳞甲,外披文武袖,立在舱窗边,手里捏着那纸报告,目光却落在悬着的海图上,李官镇那一小块地方。

他知晓的内情,自比王安多出十倍。前几日,工部与兵部敲定的方略,已由密报传到他手中——正是要在那李官镇与西北窖、浮渡河两岸,择那险峻隐蔽处,起三座互为犄角的坚固军堡。

那地方,藏在海湾内里,风浪小些,离山东登莱海路也近便。军堡建成,背山面海,山顶架起火炮,便能控住那一片海湾与沿岸通路。

中间的浮渡河,既能取水,架上浮桥又能连通各堡。

更要紧的是,此地远离盛京那龙潭虎穴,压力轻缓,却能将金州卫一带,稳稳扎成个长远的前进根基与安置所在。

比起悬在佟尔衮眼前、日夜受那千钧重压的抚顺,这里,才是朝廷经略辽东的真正目标。

此刻,山东转运来的灾民、工匠,工部调拨的物料,正借着海路,悄无声息地往那里送。

筑墙的巨石,一半就地开凿,另一半,则需从山东沿岸采了,用那吃水极深的大沙船,一船船运抵。

“这王安……倒有几分鬼机灵,误打误撞,竟嗅着点儿味道。”郑三槐自语道。

他心下明白,真正的运输大队与工程营盘,行踪诡秘异常,王安手下瞧见的那些,多半只是外围打杂的,或是故布的疑阵。

可即便如此,也足见东虏在那片地界的耳目,确有疏漏。

“佟尔衮如今一心只想捏碎抚顺这颗明面上的硬钉子,对沿海这些‘细枝末节’,便算有所察觉,一时半刻也未必能窥破其中深远机关。”

郑三槐沉吟着,指节轻轻叩着光滑的海图边沿,“他说不定,反将这般动静,错认作是我为解抚顺之围,使的牵制手段或物资转运。”

一个计较在他心中渐渐明晰。“传令下去,”郑三槐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参将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凝,“明日起,多派几支伶俐小船队出去,往辽河口至复州湾这一带沿海,袭扰生事。

声势务必要大,目标不妨杂些,登岸骚扰、焚他几处哨所、虚设些旗帜,做得越热闹越好。

尤其……在李官镇以东、以南,多弄出些动静来。”

“要让佟尔衮觉得,我水师新挫,心有不甘,正四处出击,搅扰他后方,好为抚顺分忧。

将他残存的那点子对沿海的注意,都引到这些‘热闹’去处。”

“至于李官镇,那真正紧要的滩头河道……”他略顿一顿,眼中精光微敛,“加派老成精干的水鬼,昼夜严密监视,但绝不可再派舰船靠近。

同时,传信陆上护送工匠物料的队伍,万事加倍小心,昼伏夜行,所有工程,但求隐蔽,务要加速。”

“再有,给史总兵去信,告知我部动向。请他务必在抚顺城下,将佟尔衮这头恶狼,牢牢吸住、缠紧,叫他无暇他顾!”

“末将领命!”

盛京,摄政王府邸内,却是另一番气象。佟尔衮正为即将发起的抚顺总攻做最后的铺排,铠甲未卸,眉宇间凝着一股肃杀之气。

哈丰阿捧了几份沿海新到的急报进来。

“王爷,南朝水师又出来作耗了,辽河口、复州湾,连些偏僻滩头都有他们的小船出没,上岸袭扰一把便走,烦人得紧。”

佟尔衮只略扫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摆摆手:“郑三槐前番吃了亏,面皮上下不来,弄这些骚扰把戏,无非想给抚顺那边分分忧,好找回些场子。

不必多理,要紧处巡防加派些人手便是。抚顺,才是心腹大患!”

“还有一事,”哈丰阿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西边沿海李官镇附近,有牧民来报,夜里隐约听得凿石伐木的声响,望见些车马往山里运东西。人数倒不多,行踪也鬼祟。”

“李官镇?”佟尔衮皱了皱眉,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穷山恶水,靠海有个小湾子,成不了气候。

南朝或许想在那儿弄个临时窝点,接应海运?或是为骚扰我军侧翼?小打小闹,无关大局。”

他此刻满心满眼,皆是如何以雷霆万钧之势,碾碎抚顺的史骁翎,这等沿海偏远之地的细微异常,在他心中,恰如秋风吹过潭面,连一丝像样的涟漪也难激起。

他甚至觉得,这或许是南朝故意放出的疑兵,想诱他分兵。

“传令西边沿海驻防的牛录,加强巡查便是。眼下诸事,都要为攻克抚顺让路!”佟尔衮语声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嗻!”

渤海湾的风涛声里,郑三槐麾下的舰船虚张着声势,四处“点火”,那零星的火光与警讯,沿着漫长的海岸线此起彼伏,煞是热闹。

而在李官镇与西北窖,浮渡河两岸那山坳密林深处,成千上万的山东移民与工匠,由精锐工兵并少许护军领着,借着沉沉夜色的掩护,夜以继日地开山取石,烧制灰浆,夯筑墙基。

那铁器与岩石的撞击声,混着低沉短促的号子,皆被呜呜的海风与飒飒的林涛吞吃得干干净净。

三座军堡那庞大的轮廓,便在这辽东萧索的秋山寒海之间,借着夜幕的遮掩,一寸寸、一尺尺,顽强地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