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施恩泽武宁伯荣归,定辽疆忠勇伯膺命(2 / 2)

“领着朝廷一份俸禄,教导那些女孩子,总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

探春正色道,随即语气软和下来,“况且,此事关乎老爷前程安危,妾身自然要多听几分。只是……”

她眸中现出思量,“这新设的镇,千头万绪。兵将、器械、粮秣、营房,与登莱、辽东都司的协防章程……伯爷此去,怕是一两年内,难得清闲,更无暇回京了。”

石光珠点头:“正是。开镇之事,最是繁琐。需扎稳根基,方能图远。赴任后,先整饬现有三堡,巩固海防,清理周边,屯田练兵。至于家眷……”他看向探春,话里带了些歉意。

探春却摆了摆手:“老爷不必以家事为念。妾身理会得。你在外为国宣劳,妾身在京,自有分寸。社学事务,妾身尚能料理。家中诸事,亦有旧例可循,仆妇都是妥当的。”

她稍稍前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认真,“只是边疆偏远,湿气重,又多风浪。我听社学里一位祖籍登州的嬷嬷说,那边冬日海风如刀,夏日又多瘴雾。

起居饮食,务必小心。已吩咐下去,将你惯用的药材,厚实的毛皮衣裳,都加紧收拾出来。”

听着妻子条理分明的叮嘱,石光珠心中暖意一动,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你有心了。京中诸事,也要劳你操持。社学那边,若遇难处……”

“老爷放心。”探春微微一笑,带着惯有的从容,“国立社学虽是女子学堂,却也讲究规矩体统。妾身虽不才,亦知‘在其位,谋其政’。”

她话锋一转,语气更缓,“倒是老爷,开镇之初,除了军务,教化安抚百姓,也是要务。我常想,内地卫所,但凡根基稳的,左近总有卫学,教授子弟明白忠孝节义的道理。

此事于长治久安,怕是大有益处。老爷若觉得可行,到了任上,局面稍定,或可斟酌。妾身在社学,平日整理章程教材,或可略备咨询。”

石光珠深知自己这位夫人,胸有丘壑,性情爽利,能决断。有她在京中,自己确可少许多后顾之忧。

“你所言极是。”石光珠点头,看向探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教化之事,确不可缓。待局面稍定,我自有计较。届时少不得要借重你的见识。”

探春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颔首:“分内之事。老爷尽管放手去做。京中一切,自有妾身。”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边,将微凉的茶换下,重新斟了一盏热的,递到石光珠手中,语气温和,“天色不早,伯爷明日还要去兵部领受关防印信,早些安歇吧。行李打点,妾身会再亲自看过。”

石光珠接过温热的茶盏,掌心传来妥帖的暖意。心中那股因重任骤临而生的沉甸甸的感觉,仿佛被这暖意化开了一些。他点头:“你也早些休息,莫要太过劳神。”

探春浅浅一笑,不再多言,施礼后便转身离去,步态从容端庄,如常一般。

石光珠望着她消失在门廊灯影下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案上舆图中那片即将由自己镇守的海疆,目光渐渐沉静下来,如同窗外深稳的夜色。

辽东,抚顺残址。

篝火在暮色里噼啪作响,映着佟尔衮半边阴沉的侧脸。斥候跪在冰冷灰烬里,声音带着未散的惊悸与风尘:“奴才们探到金州卫李官镇!

海边三座巨大军堡,互为犄角,墙厚得邪乎,火炮黑压压一片对着陆路!

海湾里……海湾里登莱水师的船,帆樯像林子一样密!奴才们刚靠近,就被楚军巡骑发现,箭矢追着马屁股……”

帐内一时死寂,只余火舌舔舐木柴的声音,和帐外呼啸的寒风。

两红旗、镶白旗、镶蓝旗的几位旗主、梅勒章京们,脸上最后一点因攻陷抚顺废墟而残存的虚火,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被海风与严酷现实冻住的青白。

“三座巨型军堡……靠山面海,有水师……”镶蓝旗一位年长梅勒章京低声重复,喉结滚动,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没再说出来。

苏克萨哈脸色比篝火阴影更暗:“王爷,赫图阿拉折了老旗丁,抚顺又……又是个空壳。

如今人马疲敝,粮秣不济,箭囊都快空了。强攻那等坚固巨堡……”他摇了摇头。

帐内更静了。各旗主脸色都不好看。抚顺城里刮不出多少油水,丁口损失却实实在在。

上面能发下来的那点赏赐,撒下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不满像看不见的湿气,渗进帐篷缝隙。

“正蓝旗……”镶蓝旗旗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立刻被身边人用靴尖轻轻碰了一下,止住了。但帐内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佟尔衮的手指一直搁在冰冷刀柄上摩挲。斥候的话,坐实了他的猜测。

史骁翎是缩回去,攥紧了拳头,背靠大海等着他。而自己这边,拳头打出去,打在了空处,指骨却裂开了缝。

“都下去吧。”佟尔衮终于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加紧营地防御,侦骑放远,我要知道那三座堡垒周围五十里,连兔子洞里有几根草都清楚。还有,朝鲜边境的动静,也给我盯紧点。”

众人沉默地退了出去。篝火旁只剩佟尔衮和几个心腹亲兵。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眼底却一片沉冷。

饭要一口口吃,眼前的威胁是那三座军堡和水师,但更急的,是营中快要见底的粮袋,和那些越来越压不住的、带着怨气的眼睛。

正蓝旗留下的窟窿,是麻烦,也是机会。他需要新人,需要敢往刀山上爬、肯为一口饭拼命的狗。

“抬旗的话,可以放出去了。”佟尔衮对身边心腹低语,“此战奋勇,有斩获的,不拘是野人女真还是汉军包衣,可擢拔补入各旗余丁。最出挑的……单开帐篷,另记功劳簿。”

心腹眼神一紧:“王爷是想……重立一旗?”

“是聚拢一群肯咬人的狗。”佟尔衮嘴角扯了扯,没什么温度,“先给个念想。眼下,得让他们闻见肉腥。”

他的目光掠向东南,那是铜墙铁壁的李官镇,然后缓缓转向西南。

西南是鸭绿江,江那边是朝鲜,江这边,还有些散落的、不太听话的蒙古小部落。

“告诉各旗主、固山额真,还有那些同来的蒙古台吉,”佟尔衮的声音在寒夜里清晰起来,带着铁腥味,“抚顺的缴获,朝廷记着。但要过冬,要活命,眼睛就不能只盯着眼前这堆灰。”

“朝鲜人背信,蒙古人滑头。传令,三日后,南下‘狩猎’。鸭绿江边的朝鲜村镇,西面那几个总跟咱们玩心思的蒙古小旗,都是猎物。”

他顿了顿,“苏合台吉前番总说粮秣不济。这次,让他的人走前面。抢着的,分他一半。”

亲兵领命,匆匆没入黑暗。佟尔衮独自走到废墟高处,寒风卷着焦土味扑面而来。

东南夜色浓重,仿佛能吞噬一切。史骁翎,且守着你的龟壳。等我喂饱了鹰犬,再回来跟你慢慢撕扯。

盛京,摄政王府书房。

佟尔衮已从抚顺返回坐镇。所谓“狩猎”,是他在盛京遥控,以战养战、并转移内部矛盾的策略。

三日后,“狩猎”的队伍像几股污浊的泥流,涌向西南。

几天后,派往朝鲜方向的队伍最先回来了,带队的甲喇额真脸色难看,马背上只驮着些零散粟米和破烂布匹。

“王爷,朝鲜边境……邪性!”甲喇额真啐了一口,“靠近江边的村子,十有八九都空了,有点粮食也藏得严实。

稍微大点的村镇,后面山里就立着土堡,看着不像朝鲜人的样式,有咱们的斥候想靠近探看,差点被冷箭留下。

那些没跑的朝鲜泥腿子,也硬气得很,指着山堡方向呜哩哇啦,估摸是觉得有靠山。”

佟尔衮坐在暖炕上,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着炕几。

“抢到多少?”

甲喇额真头埋得更低:“……不多。那些有山堡看着的地方,不敢深入。

倒是抓了几个舌头,说北边好多地方,朝鲜人都往汉人建的堡寨周围凑,替汉人种地守边,楚人发铁箭……这他娘的不是成了汉人的看门狗了么!”

压力,于是沉沉地压向了西面。

苏合台吉的队伍回来得晚些,马匹牛羊多了不少,还驱赶着一串哭哭啼啼的妇孺。

只是苏合台吉本人的脸色并不好看,他盔甲上带着新鲜的血迹,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部落的。

“王爷,”苏合台吉在前厅行礼,声音发哑,“那几个小旗,比兔子还精,跑了大半。剩下的拼了命,折了我好些儿郎……抢是抢了些,可……”

他回头看了看那片哭声,又看了看周围其他蒙古台吉投来的目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抢来的这些东西,喂不饱所有人的贪婪,却足够点燃冰冷的仇恨。

佟尔衮漠然地点点头,按“约定”分了苏合一部分缴获,便将人打发了。狼多肉少的时候,狼群自己就会先撕咬起来。他要的就是这个。

盛京,某僻静货栈后院密室。

夜已深。羊油灯昏黄跳动,映着几张因愤怒、后怕和绝望而扭曲的蒙古面孔——正是苏合、巴尔思、特木尔等几位在“狩猎”中损失惨重的台吉。

“呸!佟尔衮!”苏合将粗陶碗重重顿在炕桌上,酒液四溅,“拿老子的人当劈柴烧!

他的人在后头掠阵,老子的儿郎冲在前面挨刀!折了我三个儿子!亲儿子!”

巴尔思捻着稀疏的胡子,阴鸷道:“猎物?你我不就是猎物?哄着我们出人出命,去抢那些穷骨头。

分肉时,好牧场、肥牛羊都进了他们的口袋!我们呢?死了人,拿点破烂,还要被其他部族戳脊梁骨!”

特木尔扯开皮袍,露出包扎的纱布:“那也叫自己人?他们东虏的使者上次来,说‘粮食布匹管够’。

结果呢?偷偷克扣喂我们战马的豆料!我的马夫亲眼看见,他们镶白旗的人,把豆子倒一半进自己口袋,换上了麸皮掺沙子!

要不是逃命时老马夫说出来,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对!就是这个!”苏合猛拍大腿,“我说我那匹追风怎么这次跑起来软绵绵的,差点被朝鲜人的箭射中!

原来根子在这儿!这群东虏,明摆着要抽干我们的血,去补他们自己的窟窿!”

耻辱、愤怒、恐惧啃噬着他们。这个冬天怎么过?周围虎狼会不会扑上来?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巴尔思压低声音,眼露凶光,“盛京是虎狼窝。佟尔衮盯着李官镇,更盯着我们这些‘外人’。下次,可能就是灭族了。”

“怎么办?”特木尔问。

“回草原深处?来不及,也躲不过。北面是野人女真地盘,东边南边是汉人和他们的狗。”苏灌了口酒,眼睛血红。

巴尔思蘸了酒,在油腻的桌面上缓缓画了一条曲折的线,向西,然后重重一点:“往西,绕道草原边缘,再折向南。去山海关。”

“山海关?”苏合和特木尔同时一震。

“对,山海关。老地方了。”巴尔思声音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那是大楚钉死的门,也是条活路!

佟豪哥能钻山找活路,咱们就不能去叩关?汉人需要熟悉辽东虚实的舌头,需要能带路的马!

我们部落完了,但我们脑子里的东西、对这片地的熟悉,就是本钱!”

“可楚军会信我们?”

“凭什么不信?”巴尔思盯着他,“我们被东虏当刀使,又当柴烧,死了这么多子弟,抢来的还不够给他们塞牙缝!这就是投名状!

我们带着盛京的虚实,各旗的窘况,佟尔衮的算盘去!总比留在这里,被他们一点点榨干、等死强!当狗,也得找家给剩饭、不急着杀狗吃肉的主子!”

他环视两人:“往西,趁他们觉得我们只敢在附近抢食的时候,走!

带上能带走的一切,老弱妇孺……能跟上就跟,跟不上……”他喉结滚动,没说完。

苏合喘着粗气,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狰狞:“他娘的……干了!

在这里是等死,去山海关,是赌命!赌赢了,部落还有条活路,赌输了,大不了死在关下,也好过被自己人坑死!”

“对,赌命!”特木尔眼中也燃起野火。

“派最心腹、腿脚最快的人,明天一早就走,不要一起,扮作贩皮子的、逃难的,往西边去,到老地方汇合,再一起南下山海关递消息。”

巴尔思开始布置,细节具体到让人心惊,“我们收拾部落,能带走的全带上,带不走的……烧了。绝不给东虏留一点念想。”

几双粗糙、沾满酒渍和冻疮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又立刻分开。羊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货栈,像黑夜里的老鼠,溜回各自在盛京边缘简陋的驻所。风更紧了。

而摄政王府的书房里,佟尔衮对着巨大的辽东舆图,目光依旧在东南李官镇与更南方的海面巡弋,偶尔瞥过朝鲜方向。

对于西边那些“损失惨重、理应更加驯服”的蒙古小部落,并未投去太多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