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双线战局盘内毒蛇,千里流言橘中秘算(1 / 2)

辽东,辽西,两处战场,烽烟并举,如两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东虏的命脉,更勒紧了摄政王佟尔衮的脖颈。

辽西,楚军步兵方阵如墙推进,炮火犁地。东虏中军大纛下,佟尔衮面色铁青,手中的千里镜几乎要捏碎。

楚军的沉稳与坚决,远超他预料。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镶蓝旗的佟尔哈朗所部,依旧“行动迟缓”,甚至隐隐有将他中军侧翼暴露给楚军骑兵的态势。

正当他欲再次遣使严令佟尔哈朗向前时,又一匹快马浑身浴血,自东南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滚鞍落马,声音嘶哑,带着绝望:“摄政王!盘山驿……盘山驿急报!

冯紫英、石光珠两军合流,兵力不下六万,已于今晨拂晓发动总攻!鄂硕将军请摄政王速发援兵!粮囤若失,辽南震动,盛京危矣!”

此言一出,中军将台上一片死寂,唯有寒风呼啸。辽西战事正胶着,辽东粮囤又告急!

佟尔衮眼前微微一黑,强行稳住身形。他死死盯着东南方,仿佛能透过重重山峦,看到盘山驿升起的狼烟。

“佟尔哈朗!”佟尔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若非这厮一再贻误战机,辽西战局何至于如此被动,他又何至于被两面拉扯,首尾难顾?

“传令镶蓝旗,立刻向前,接应正白旗左翼,务必抵住楚军右翼史骁翎部骑兵冲击!再敢迟延,军法从事!”

佟尔衮厉声喝道,旋即转向另一心腹,“点齐本王中军一万精骑,再……从洪承畴所部绿营中,抽调八千步卒,由你统率,即刻东进,驰援盘山驿!”

抽调中军精锐已是剜肉补疮,再动洪承畴的人,更是无奈之举。

佟尔衮深知绿营战力有限,且洪承畴此人……但他手中实在无更多生力军可调。辽西必须钉住,盘山驿更不能丢!

军令传至镶蓝旗阵中。佟尔哈朗正勒马于一处坡地,冷眼旁观前方厮杀。

听得摄政王措辞严厉的令旨,他脸上那抹惯常的讥诮略微收敛,对左右哼道:“摄政王这次是真急了。也罢,面子上的功夫得做足,免得落人口实。

传令下去,镶蓝旗的巴图鲁们,跟着本王向前!记住,跟着正白旗、镶白旗的人,一起压上去!让摄政王看看,我镶蓝旗也是能战的!”

镶蓝旗的马队这次应声而动,蹄声如雷,气势颇足。

佟尔哈朗一马当先,甚至亲自射倒了楚军阵前一名骑哨,引得本旗兵丁一阵呼啸。

然而,当真冲到与楚军骑兵交锋的前线时,镶蓝旗的锋线却巧妙地“嵌”在了正白旗与镶白旗猛攻队列的侧后方。

他们策马弯弓,箭矢如飞蝗般泼向楚军骑兵队列,重箭破甲之声不绝于耳,冲杀呐喊也丝毫不弱于人。

只是,每当楚军骑兵集群试图反冲锋,或是楚军步阵的火铳齐射如墙般推来时,冲在最前的永远是两白旗的马甲。

镶蓝旗的骑队则顺势向侧翼游走,以密集箭雨持续袭扰,待楚军火力被正面友军吸引,他们又再度压上,始终与最残酷的正面白刃战和火力中心保持着一步之遥。

在旁人看来,镶蓝旗攻势猛烈,与己方配合无间;但在明眼人如佟尔衮心中,这“一步之遥”,便是天堑。

至于洪承畴那边,接到抽调八千绿营步卒东援的命令时,他正摩挲着自己那三千多绿旗马兵的缰绳。

这三千多马兵,是他这些年经营的心血,半数以上是跟随他多年的旧部家丁,甲械精良,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摄政王有令,抽我步卒八千?”洪承畴眼皮微抬,语气平淡。

他心中雪亮,佟尔衮既要他出力,又舍不得动其八旗根本,所指的“步卒”无非是那些穿号衣的绿营兵。

那些人本就是收拢的溃兵、土匪、地痞乃至裹挟的壮丁,鱼龙混杂,消耗了也不心疼,用来填线最合适不过。

略一沉吟,他便对传令官道:“回去禀报摄政王,洪某遵命。步卒即刻点齐,交由将军统率东进。”他答得毫不迟疑。

很快,其手下剩下的步卒也被驱赶出列,他们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与以往不同的是,队伍最前方,竟被督战队的马刀驱赶着上万衣衫褴褛、哭嚎连天的百姓!有老有少,皆是被俘的辽东汉民。

“冲!都往前冲!挡住南蛮子的铳子!”绿旗的军官在步卒队列中厉吼,而步卒们则用长矛和刀背,疯狂抽打、驱赶着前方颤抖的百姓人潮。

“楚军不放铳,你们就能活!楚军放了铳,就踩着他的尸体过去夺炮!”

楚军阵前,军官们看到这黑压压涌来的人潮,脸色骤变。

“是百姓!”“混账!洪承畴这狗贼!”

就在这百姓人墙的掩护和身后督战队的威逼下,那数千绿营步卒缩在简陋的盾车和慌乱的人群之后,向着楚军阵线蠕动。

绿营中的弓箭手和少数火铳手,开始透过人缝向楚军阵列抛射箭矢、施放冷铳。

而洪承畴那三千余绿旗马兵,则悄然在步卒两翼展开,他们并不急于冲阵。

而是凭借马速,用威力颇大的大梢弓射杀那些不肯前进的百姓和绿营兵卒,以此驱赶他们填线。

楚军阵中虽有骑兵试图出击,但洪承畴的马队一见楚军骑兵上前,便迅速退到前方“炮灰”百姓之后躲避,绝不与楚军骑兵接战。

至于冲锋踏阵?这些绿营马兵本就不打算与楚军硬拼,他们的存在,主要是用箭矢威慑并射杀己方退缩者。

确保“人盾”和步卒不断向前,将这场进攻的代价,悉数转嫁到最前方的无辜百姓和后方那些“消耗品”步卒身上。

如此“精巧”而冷酷的算计,与镶蓝旗那“奋勇”却滑溜的姿态,一同落在佟尔衮眼中。

盘山驿的求援,非但未能让他得到期望中的全力支持,反而像一面镜子。

在这辽西战场的硝烟与血腥中,无比清晰地照出了他统治之下,那难以弥合的裂痕、赤裸裸的算计与各怀鬼胎的人心。

辽西战场的僵持与消耗在继续,而分兵救援的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这面镜子映照出的裂痕中,激起了更剧烈的暗涌。

此刻,远在朝鲜边境附近“就食游荡”、实则接受大楚册封的正蓝旗残部,其首领佟豪哥也收到了辽西、辽东两处战报的详情。

探马将佟尔衮被迫分兵、镶蓝旗虚与委蛇、洪承畴驱民保嫡等细节一一禀明。

佟豪哥屏退左右,只留下最心腹的谋士,指着羊皮地图上宁远、盘山驿,以及自己如今所在的朝鲜西北部位置。

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咱这位好叔父,这次是真的被南蛮和自家人的‘忠心’,架在火上烤了。

辽西僵持,辽东告急,内部还各怀鬼胎……好,真是天助我也!”

谋士低声道:“主子,咱们是否要趁机南下,直捣空虚?”

佟豪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冷酷而算计的笑容:“直接南下?不,那太便宜他了,也显得咱们太急。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这支‘溃军’,而是楚军真打破盘山驿,或是辽西崩盘。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更怕,让他四面楚歌,让他觉得脚下每一寸地都在裂开!”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朝鲜边境与辽东之间的地带:“让我们的人,打扮成溃兵、马匪,再‘借用’一下楚军或朝鲜义兵的旗号,去‘关照’一下从辽阳、盛京往辽西和盘山驿的粮道!

规模不用大,但要狠,要快,烧掉几个小粮囤,劫杀几队信使和辅兵就够了。

同时,把咱们‘正蓝旗忠勇之士被迫害远走,如今闻听叔父有难,愿不计前嫌,星夜驰援,只求清君侧、正朝纲’的风声,给我散出去!

散到辽西各旗,散到盛京城,散到科尔沁蒙古诸部的耳朵里去!”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闪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让我们的人,去‘关照’一下辽阳、盛京通往辽西和盘山驿的粮道。动静不必大,但要狠,要快。

另外,把风放出去——就说我正蓝旗的忠勇之士,虽远在朝鲜,听闻叔父有难,愿不计前嫌,星夜驰援,只为清君侧、正朝纲!”

谋士一怔:“主子,这是要……”

佟豪哥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佟尔衮中军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我要他猜不透我是要在他背后插刀,还是想和他南边的敌人联手。

我要他睡不着觉,要他在楚军的炮火之外,还得时时刻刻提防着来自背后的冷风。等他被这两条战线拖得筋疲力尽、疑神疑鬼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其中的意味,身旁的谋士已全然明了。

“传令下去!”佟豪哥最后命令道,“各部继续‘就食’,但要加强哨探,马匹备好,甲胄擦亮。

这出大戏,高潮还没到呢。咱们这游离在外的孤棋,如今,倒要看看棋盘中心的执棋人,该怎么下这一步!”

盘山驿外的喊杀声与铳炮声愈发激烈,辽西冻原上的战鼓与号角也越发急促。

楚军的压力从两个方向源源不断传来,而东虏的内部,裂缝正在炮火与鲜血的浇灌下,悄然蔓延。

更致命的是,那已被宣布为叛逆、游离在外的毒刺,此刻正选择在旧疮疤上,巧妙地再撒上一把盐,并开始向四周辐射不安的涟漪。

佟尔衮立于中军大纛之下,寒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目光扫过前方胶着的战线,侧后方“奋勇”却滑溜的镶蓝旗,那些在楚军火力与督战队屠刀间哀嚎消逝的绿营兵与百姓。

望向东南盘山驿的方向,随即,他的视线仿佛穿越了更远的空间,投向了朝鲜边境那一片阴影之中。

探马刚刚带来的关于“边境粮道遇袭”、“疑似佟豪哥残部活动”以及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比辽东的寒风更加刺骨。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摄政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孤立。

这寒意,不仅来自腊月的风雪,来自楚军坚不可摧的方阵,更来自镶蓝旗的“聪明”,来自洪承畴的“算计”,也来自那逆侄在远方阴影里发出的、无声而恶毒的嘲弄。

他脚下那看似坚实的权力根基,在内外交攻之下,正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濒临瓦解的崩裂之声。

前线的僵局与背叛,像毒蛇啃噬着他的耐心与理智。

既然战场一时难以打开,那么,或许该让另一只手早早布下的棋子,去搅动南朝的心脏了。

念及于此,他阴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投向了那座繁华的帝都。

几乎与此同时,北京城内的风波,在他这只手的远程推动下,骤然涌起。

早年间布下的暗桩虽经清洗,却未根绝。重金之下,自有掮客穿梭于茶楼酒肆、深宅后院。

户部右侍郎徐启宁的案头,在一个深夜,多了一份密函与一匣黄澄澄的金条。

密函中所述,乃是蓟镇兵员空额之疑,矛头直指总兵史骁翎,更隐约牵出其父史鼐、其上司蓟辽督师林晏枢。

附上的“证据”零散而似是而非,但对于本就与史家不甚和睦、又存了“进步”之心的徐启宁而言,已足够撩动心弦。

他未亲自出面,而是寻了在都察院任左副都御史的五弟徐启平。

徐启平动作极快,串联了数位同门、同年及一向对勋贵、外戚占据要职有所微词的科举清流官员。

次日大朝,徐启平便率众出列,言辞恳切而犀利,将“边镇虚冒兵额、空耗粮饷,恐损国本、寒将士心”之事痛切奏禀。

虽未直接点名,但蓟镇、史家、林督师,指向已昭然若揭。此番发难,声势远超预期。

徐家数代经营,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许多科举正途出身、对勋戚宗亲久掌枢要本就心存不满的官员,亦觉这是一个表明立场、敲打“幸进”的好机会,纷纷附和。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声浪不小,要求彻查的呼声渐起。一些目光隐晦地投向御座,等待天心决断。

皇帝林琰高居御座,神色平静,目光扫过群臣,并未立即开口。

就在此时,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出班。

他先是向御座一礼,旋即转向徐启平等人,朗声道:“徐御史及诸位同僚心系国事,忠忱可鉴。

然,”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如今辽西战事正酣,全赖前线将士用命,督师总兵运筹。

此刻仅凭些许风闻,便在朝堂之上公然质疑大将、牵扯督师,此非治国之道,实是乱国之举!

岂不知此等言论传至前线,军心若因此动摇,致使战局有失,这责任,谁人来负?又让浴血将士何以自处?”

贾雨村语如连珠,气势逼人,将自己置于“出头鸟”位置。

徐启平等人立刻将矛头对准他,斥其“混淆视听”、“包庇纵容”。

几位与史家、安国公府渊源深厚的勋贵及部分皇帝信重的臣子,随即加入战团,支持贾雨村,强调“大战之际,后方当稳”,“无实据而劾大将,是自毁长城”。

双方引经据典,据理力争,一时殿内争执不下。

徐派官员咬定“奸弊不可不查,纲纪不可不肃”,帝党与勋戚官员则力主“大局为重,岂可因小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