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双线战局盘内毒蛇,千里流言橘中秘算(2 / 2)

御座之上,皇帝林琰见火候已到,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兵额粮饷,国之大事,自当慎重。”林琰的声音不疾不徐,回荡殿中,“然,亦不可仅凭只言片语,便定边镇统帅、国之柱石罪责。

徐卿等所奏,朕知道了。着都察院、兵部,会同有司,详加核实,务求言之有物,证据确凿。

待辽西战事稍缓,再行具实奏报,朝廷自有公断。”

皇帝此言,看似将事情压下,实则定了“需确凿证据”和“战后详查”的调子,并未支持立即追查,但也未完全驳回徐启平等人,留下了转圜余地。

此时,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出列,肃容道:“陛下圣明。此等关乎重臣名誉、边镇安稳之事,岂可草率?

今日若凭风闻可定罪于史总兵、林督师,他日他人亦可如此对待殿中诸公。

长此以往,朝堂人人自危,还有谁敢为朝廷实心任事?”他目光扫过方才附议追查的一些官员,话语沉重。

不少官员闻言,神色微动,陷入沉思。

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见状,适时出列打圆场,先颂圣明,再赞百官皆出于公心,最后和稀泥道:“陛下持重,路尚书所言亦是老成谋国。

眼下确应以战事为第一要务,核查之事,依陛下旨意,从长计议,细加核实为好。”

首辅、次辅相继定调,皇帝已有明确旨意,这场朝堂上的风波遂暂被压下。

然而,徐启平等人的发难,已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岂会轻易止息?

关于蓟镇兵额、关于史林二人的议论,迅速从庙堂之上,蔓延至京城的街谈巷议之中。

最敏锐的莫过于大小酒楼茶肆,这里成了流言发酵、争论爆发的最佳温床。

“会仙楼”二层雅座,一桌年轻人正争得面红耳赤。

主位上是国子监生员陈允修,他拍着桌子,激动道:“无风不起浪!蓟镇何等要紧,若真有空额贪墨,便是蠹国害民之大弊!

徐御史等人风骨铮铮,敢在此时发声,方是士大夫气节!朝廷就该彻查,管他什么勋贵督师!”

他对面坐着位有功名的秀才,姓柳,闻言摇头晃脑,引经据典:“陈兄此言差矣。‘临阵疑将,兵家大忌’。

孔圣人亦云‘民无信不立’。如今大战方酣,仅凭风闻便质疑主帅,岂非自乱阵脚?

纵有小瑕,也该待战后徐徐图之,此乃老成谋国之道。我看,是有人想浑水摸鱼!”

旁边一桌,几位衣着华贵的年轻人冷眼听着。

其中一人乃是诚意伯林晦的侄孙,亦是宗室子弟,他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让邻桌听得清楚:“嚼舌头的蠢货!

晏枢从兄在辽东跟东虏拼命,叔祖在宗人府日夜操劳,倒让这些躲在京里的穷酸,拿些没影的事来聒噪!

不就是看我们宗亲勋贵掌着实权,挡了他们科举清流的通天路么?我呸!”

他身旁一位勋臣子弟接口,语气更冲:“就是!什么空额?前线将士血都流干了,后方倒算计起人头粮饷来了!

有本事自己去辽东看看!我看散这谣言的,不是蠢就是坏,保不齐就有东虏的细作银子在里头!”

楼下大堂,更是嘈杂。

几个京城市民正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胖商人模样的唾沫横飞:“说的有鼻子有眼!

史尚书在户部,史总兵在蓟镇,这才几年功夫?父子内外,这瓜田李下的,谁能说得清?我看,空穴不来风!”

旁边一个脚夫立刻反驳:“放屁!史总兵是悍将不假,可上任也没几年。

林督师也是头次挂帅。没凭没据的,你这是给功臣泼脏水!让前方将士寒心!”

靠近柜台的一桌,一位身着半旧直裰、颇有几分儒雅之气的中年说书先生,正对围坐的茶客们侃侃而谈,声音清晰平和,却能压过些许嘈杂:“诸位,且听在下一言。

此事扑朔迷离,吾等小民,远离枢机,岂能尽知真相?然则,《左传》有云,‘师克在和不在众’。

如今强敌在北,最要紧的便是内外一心,不给敌寇可乘之机。朝廷已有明旨,战后核实,此乃稳妥持重之举。

吾等当深信朝廷法度,陛下圣明烛照,必不会使忠良蒙冤,亦不会令蠹虫逍遥。当下若以流言自扰,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看似公允,却将焦点引向了“大局稳定”和“信任朝廷”,周围不少客人听得点头称是。

另一角,一位被几位年轻士子围着的“名士”模样老者,捋须缓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事当前,最忌纷扰。

史家父子是否清白,自有朝廷公断。可那些闻风即动、推波助澜之言,恐怕非为国谋,实藏私心。

或为搏名,或为党争,乃至…或有不可言之势力在背后,欲乱我朝堂,懈我军心呐。”

他语焉不详,却暗示质疑者动机不纯,甚至影射通敌,引得听者凛然,纷纷觉得那些嚷嚷彻查的人,着实可疑。

这时,一个拎着篮子卖香干的小贩蹭到楼梯边听了几句,插嘴道:“楼上几位少爷争啥呢?

俺不懂大道理,可俺知道,自从皇爷免了俺们街市好些杂捐,俺这香干生意都好做了。

辽东的将军俺不知道,可皇爷让俺们日子好过,俺就信皇爷!皇爷说查,那肯定得查清楚;皇爷说不急,那肯定有不急的道理!”

他这话朴实,却引得周围不少平民百姓附和。是啊,皇爷是好皇帝,这就够了。

至于远处的大官和将军们的事,朝廷自有法度。

说书先生一番话引经据典,看似公允,却将焦点引向了“大局稳定”和“信任朝廷”,周围不少原本激愤或疑惑的茶客听着,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点头称是者多了起来。

另一角,“名士”老者语焉不详,却暗示质疑者动机不纯,甚至影射通敌,引得听者凛然,交头接耳间,看向楼上那些嚷嚷彻查的士子们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怀疑与审视。

小贩朴实的话语更是引起周围不少平民百姓的附和。

渐渐地,酒楼里的声浪中,“相信朝廷”、“别自乱阵脚”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虽然争论并未停歇,但风向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偏转。

楼上楼下,争论并无结果,反而更加凸显了京城人心的分裂与纷扰。

雅座里,陈允修和柳秀才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不欢而散。

勋贵宗室子弟们则骂骂咧咧,打定主意要回家让长辈们“说道说道”。

大堂里的市民、小贩,则在各种有意无意的引导下,倾向愈发明显。

流言并未止息,争论还在继续。这座酒楼里的每一张面孔,每一种声音,都是京城这场无形战场上的微小涟漪。

坤宁宫东暖阁内,银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早春的微寒。

皇帝林琰正与皇后薛宝钗、长公主黛玉闲话,小太子林崇安静地依在母亲身边。

司书与知画安静侍立在侧,以备使唤。几上清茶氤氲,配着几样精巧的宫廷点心,气氛宁和。

当值女官金鸳鸯轻手轻脚呈上靖安署的密奏,林琰接过,展阅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渐渐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看完,随手便将奏本递给身旁的黛玉:“瞧瞧,孟星魁的手脚还算利落。”

黛玉接过细看,卷中所录流言种种、靖安署处置之法、所获钱物人事关联,皆条分缕析。

她莞尔一笑,直接将奏本递回给林琰:“市井之言,光怪陆离。

孟左令以杂音混异响,以实证锁形迹,确是稳妥。只是,堵与疏之间,分寸最是难拿。”

林琰将奏本暂且放在手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侍立黛玉身后的紫鹃见状,便悄步上前,为皇帝与长公主的杯中都续上热茶。

林琰对妹妹的见解颇为赞许,目光随即温和地看向正努力坐直身子的太子:“崇儿,听到了吗?

这便是为君者时常要面对的课题。人心纷纭,念头各异,如同江河之水,其势汹汹,强堵硬截,只会蓄成更大的灾祸。

关键在于因势利导,将它引到该去的地方,或让它在不伤大体的地方宣泄。

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只要不是搞结党营私的,我们都允许他讲话,而且讲错了也不要处罚。

讲错了话可以批评,但是要用道理说服人家。说而不服怎么办?让他保留意见。

让人讲话,天不会塌下来,自己也不会垮台。不让人讲话呢?那就难免有一天要垮台。”

黛玉接口笑道:“哥哥说的,便是《国语》里‘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了。”

“正是此理。”林琰颔首,语气平和却蕴着力量,“所以,让他们说。说朝政,说边事,甚至……编排朕这个皇帝,都无妨。

但坐在这个位置上,心里必须有一杆自己的秤,一副不会被轻易吹偏的舵。

臣工们的奏议、民间的议论,都要听,却不可全听,更不可被其裹挟,失了自家的主见与判断。太子,可记下了?”

八岁的太子林崇眨了眨明亮的眼睛,认真地点点头:“儿臣记下了。要听,要想,然后自己拿主意。”

皇后薛宝钗温柔地扶住儿子的肩膀,侍立在她身后的莺儿,目光亦关切地落在小太子身上。

皇后轻声道:“皇儿,好生记住你父皇的话。这是真正的帝王之道,亦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林琰欣慰一笑,不再多言,取过朱笔。此时,司书与知画方无声上前,一人悉心研墨,一人将奏本在案上展平。

林琰流畅批示。随后,他将奏本合拢,递向一直静候在侧的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

“孟星魁查证清楚、固定好的人与事,都在这里了。证据链确凿,无可抵赖。”

林琰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明果断,“你持朕的朱批,直接移送刑科。

让刑科给事中按律‘佥签’,出具驾帖。之后该如何拿人、审结,依法度行事即可。”

“臣,领旨。”伍尽忠双手接过那本仿佛带着千钧之重的奏册,躬身行礼,步履稳健地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没入殿外的光影中。司书与知画也悄然退回原处侍立。

林琰目送他离开,神色稍缓,转向黛玉笑道:“待这些细作伏法的事一登报,接下来便又要麻烦妹妹在《京师风华录》上以‘钟言’的署名,发一篇雄文以安定人心了。”

黛玉闻言,眼波流转,莞尔一笑:“那哥哥用什么赏我呢?”

林琰笑意更深,顺手从几上点心碟中拈起一块金丝虎眼糖,便塞到黛玉嘴里,笑着说:“那先赏你块糖吧,其他的,看你后续表现咯。”

黛玉含着糖,鼓了鼓脸颊,眼中笑意却盛满了暖阁。紫鹃已备好了温热的帕子,候在一旁。

暖阁内,茶香依旧。

北京城里的暗流与争论,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看似纷乱,却始终被限制在坚固的堤岸之内。

坤宁宫里的朱批,便是无声的雷霆。当锦衣亲军持驾帖按名索人,以确凿证据破门锁拿时,喧嚣的争论仿佛被骤然掐住了喉咙。

随之而来的,是《大楚日报》上案情脉络清晰的通报,以及“钟言”在《京师风华录》上那篇情理兼备、直指“大战当前,离间君臣、惑乱民心者,其心可诛”的雄文。

“流言止于公开,奸宄彰于实证。”京城的舆论风向,在皇帝意志与强力机构的双重作用下,迅速从纷乱的猜疑,转向对“细作”与“幕后黑手”的同仇敌忾。

那些曾被煽动起来的议论,要么悄然偃旗息鼓,要么迅速转向谴责“东虏无孔不入的诡计”与“朝中不靖之徒”。

后续更猛烈的攻讦、更深入的构陷,随着关键节点的被拔除和舆论场的转向,再也无力发动。

然而,远在辽西刺骨寒风与硝烟中的佟尔衮,此刻还无从得知这一切。

他派出的信使与细作,拼死穿越封锁,所能带回的,或许仅是“流言已起,朝堂争议”这最初也最表层的“好消息”。

他枯坐于中军帐内,或焦躁地立于风雪飘摇的将台上,所期盼的,是北京城里那被他点燃的火星,能如愿燎原,烧垮楚军的后勤,烧乱南朝皇帝的阵脚……

他需要那“好消息”后续的发酵,需要朝堂上更激烈的攻讦,需要看到楚军攻势因此受挫。

然而,他注定等不到了。北京城里的暗桩在无声无息间被拔除,流言在掀起些许涟漪后,迅速被更强大的力量抚平和导引。

他投出的石子,仿佛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连一丝他期盼的回响,都未曾传来。

他能等到的,只有前线越来越急的战报,以及麾下那越来越深的、已然难以掩饰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