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卿。”林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此来,非为观战,更非掣肘。
一应战守机宜,悉由督师、诸将决之。朕与宁安亲王在此,一为犒军,振士气;二为坐镇,安军心;三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亲眼看着你们,如何踏平辽左,收复旧疆!”
“万岁!万岁!万岁!”众将齐声山呼,声震屋瓦。
林琰抬手虚按,示意林晏枢:“督师,将方略说与诸将听。”
林晏枢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舆图前,手持长鞭,声音沉毅:“陛下,诸位!
东虏去岁新败,元气未复,然困兽犹斗,不可小觑。
其摄政王佟尔衮,枭雄也,必不甘坐以待毙。我军方略,仍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长鞭指向沙盘:“我军步卒已全数换装新式燧发铳,火力投射远胜往昔。
此番推进,以盘山驿、塔山、杏山等处为节点,沿驿道构筑坚固堡垒群。
各堡垒储备充足弹药粮草,驻扎精锐兵卒,辅以火炮,互为犄角。”
“此堡垒链之首要目的,乃是掩护我军粮道、物资畅通无阻,使我大军无后顾之忧。”
他加重了语气,“其次,便是在堡垒链外围及衔接处,广布铁丝网、陷马坑、哨卡,配合游骑巡逻,最大限度限制东虏骑兵之机动!”
“赵猛!”
“末将在!”赵猛跨步出列。
“你神机营乃攻坚守垒之关键,各型火炮配置、弹药储运,务必确保无虞,随时支援各堡垒及野战!”
“请陛下放心!督师放心!”赵猛声如洪钟,“各堡垒炮位、铳眼、壕沟、望楼皆已核定。弹药充足,操练纯熟。东虏若敢来攻,定叫他有来无回!”
“好!”林琰颔首,目光转向石光珠与冯紫英,“石卿,冯卿,你二人驻守盘山驿一线,乃我军前出之拳锋。堡垒构筑,进度如何?”
石光珠禀道:“回陛下,军民合力,昼夜赶工。首批主堡、哨堡已近完工。外围三道铁丝网、暗哨、鹿砦早已布置妥当。”
冯紫英补充道:“陛下,我部皇庄护卫与大连镇官兵混编驻防,步卒、骑兵协同演练娴熟。
即便东虏突破外围障碍,堡内铳炮火力亦能层层覆盖,近有刺刀拒敌。”
林琰再问郑三槐:“靖海侯,水师可能确保侧翼,并随时策应?”
郑三槐抱拳:“登莱、大连水师战船已集结完毕,日夜巡弋辽南沿海。
东虏无水师,不敢犯我海疆。陆上若有需,水师陆营随时可择机登陆,袭扰其后方!”
林晏枢接着道:“陆上主力,以宁远、锦州为根基,史骁翎部与各营铳兵、骑兵互为表里,稳步前推。
各堡垒线之间空隙,由精锐骑兵日夜往复巡逻、遮护,谨防东虏游骑渗透。斥候加倍派出,务必掌握佟尔衮主力动向!”
他目光炯炯,扫视众将:“此战,不求速胜,但求完胜!每一寸推进,都要站稳脚跟。
耗其锐气,疲其兵力。待其师老兵疲,或冒险来攻碰得头破血流之时,便是我大军以步骑,合围歼敌之际!”
林晏枢转向御座,躬身道,“山海关镇城固若金汤,府军前卫及诸卫兵马拱卫,万无一失。请陛下安坐镇东楼,静候捷音!”
林琰缓缓起身,走到沙盘前,凝视着那片象征着敌国疆域的区域,沉默片刻。大堂内落针可闻。
“诸卿方略,老成持重,朕无异议。”林琰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只有一点——佟尔衮非庸碌之辈,岂会坐视我等从容筑垒,锁其手足?
他必会寻机打断,甚至意图重创我军一路,以扭转颓势。
稳扎稳打固然要紧,但各军,尤其是前出的堡垒守军与巡骑,务必提高警惕,时刻准备迎击东虏可能的、蓄谋已久的猛烈反扑!”
他手指重重落在沙盘上盘山驿与辽阳、鞍山之间,以及几处堡垒链尚未完全闭合的区域:“这些地带,地形相对开阔。
佟尔衮若要动手,极可能选此类我军堡垒链未完全闭合,或铁丝网、哨卡防线尚在延伸的区域,以其骑兵优势,试图强行突破,切断我堡垒联系,或袭扰粮道。
林督师,史总兵,赵副将,此处巡防、策应与预警,必须加强!宁可虚惊十场,不可漏过一丝!”
“臣等遵旨!必严防死守,绝不给东虏可乘之机!”林晏枢、史骁翎、赵猛等人凛然应诺。
“另外,”林琰语气稍缓,却更显深沉,“告诉将士们,朕与他们同在关城。有功者,朕不吝封侯之赏;有怯战退避、贻误军机者——”
他目光骤然一寒:“军法无情,朕亦无情!”
“万岁!万岁!万岁!”怒吼般的应诺声响彻行辕。
军议散去,众将各领职司,打躬辞出。
偌大厅堂内,只余御座旁的天家父子,并那特意被圣上用目色留下的镇国公、山海关总兵牛继宗。
待闲人尽去,林琰身上那股天威略敛,对牛继宗露了温然笑意:“牛大哥,坐罢。”
牛继宗原是今上潜邸时的旧识,私底下便不十分拘礼,谢恩后在下首锦墩上偏身坐了,笑道:“陛下还有示下?老臣这副朽骨,替皇爷看几年大门倒还使得。”
“眼见便要见仗,纤毫也疏忽不得。”林琰端了茶钟,略呷一口,声气更和软些,“方才议的是大章程。
关宁一线,你乃地主,有些细务,朕想再听听你这‘镇门虎’的肺腑话——盘山驿石、冯二将,锦州史侯,并水师郑卿,他们呈报的兵员、器械、粮秣、士气,与你平日亲眼所睹、亲耳所闻,可对景么?”
牛继宗神色一凛。他捋了捋花白髯须,沉吟半晌方道:
“陛下明鉴,督师并各位将军所奏,自无虚词。老臣镇守山海关,耳目所及,也有些愚见,供圣心裁夺。”
“石、冯二位那边,盘山驿防事修筑颇速,操演也勤。冯家哥儿带去的皇庄护卫,与大连镇兵厮混得熟了,火铳刺杀俱有章法。
武安侯为人,处事缜密,周旋圆转,与石老将军的持重倒可互补。他自知不擅临阵决机,却有一桩好处——从善如流。
故督师特为他配置十员参军,专司谋画调度,日常军务皆由参军事议而定。如此布置,只要他不自作主张,盘山驿当可无虞。”
林琰微微颔首。冯紫英颇有自知之明,且肯纳谏,这便是长处了。
“史家小子那头,”牛继宗接道,“蓟镇兵马本就是能战的,火器也操演得熟。
他本标骑队本就雄厚,此番陛下亲率中军,扈从精骑云集,我军骑兵声势已不逊东虏,彼辈不过稍占往来倏忽之便罢了。
武宁伯所虑,实是防线绵亘,各堡寨间呼应、巡绰、遮蔽皆需骑队奔命,兵力调拨略觉吃紧。
然此乃进取时的常情,但使诸军协和得当,便无大碍。”
“嗯,骑队既足,当更着意如何调遣得宜,使步、骑、炮三者如臂使指。”林琰心中已有成算,此事可交督师府细商。
“至若靖海侯的水师,”牛继宗脸上透出些笑意,“那真是没得挑。辽南沿海,如今竟似咱家后院一般。
他那几千水师陆营,是登莱、东江的老底子,登陆亦能战。
靖海侯前日还与老臣夸口,道是陆上但有个隙缝,他麾下儿郎便敢去辽河口插旗。话虽有些托大,其心却诚,其力亦足。”
“水师倒是省心的。”林琰吃了口茶,复问:“关宁本地征调的民夫、辅兵,心绪可稳?
可有怨言?粮秣转运,可还顺畅?你在此地盘根,这些事瞒不过你。”
牛继宗正色道:“自推行新政,清丈田亩,蠲免苛敛,关宁百姓负担较前朝轻减不少。
此番陛下亲征,百姓知是为收复故土、保安桑梓,征发民力筑堡运粮,虽不免劳苦,然怨言不多,犒赏亦发得足实。
只是……”他轻叹一声,“兵戈一起,难免波及。邻近前线的村落,百姓惶惧,已有内迁的。
老臣已命人好生安顿,然这人心……终究是盼着早日偃旗息鼓,得享太平。”
“民心可用,亦需体恤。”林琰亦叹,“牛大哥,你多费心,将内迁百姓安置妥当,勿令流离。
可晓谕他们,朕与将士必当竭力,早竟全功,还辽东一个清平世界!”
“老臣代关宁父老,叩谢陛下天恩!”牛继宗起身,恭肃一礼。
“你我兄弟,不讲这些。”林琰扶住他,神色复转凝重,“最要紧一桩——牛大哥,山海关,朕与桢儿的安危,并这大军后路,可就全托付你了。关城内,务要万分稳妥。”
牛继宗胸膛一挺,花白眉下目光如电:“陛下放心!但有老臣一口气在,这山海关便是铁铸的城池!
府军前卫雷亢那小子,治军也严。关城内外,已篦过数遍,绝无奸宄藏身之所。
陛下驻跸的镇东楼行辕,更似铁桶一般!老臣敢以头颅作保,必护得陛下与殿下万全!”
“好!”林琰用力拍了拍牛继宗肩膀,“有牛大哥此言,朕在前方,便无后顾之忧了!”
转头向静立旁听的林桢道:“桢儿,可听真了?为帅者,既要统观全局,亦需明察秋毫,更要知人、抚民、固根本。”
林桢躬身,肃然道:“儿臣谨记父皇训诲,谢牛伯父指点。”
牛继宗连称不敢。又叙谈片时,见圣容微露倦色,便知机告退。
林琰独自踱回沙盘前,望着那错综的山川堡寨标记,将牛继宗适才所言,与先前军议会商之辞,在心底细细比并、揣摩。
而盛京,摄政王府,议事厅内。
烛火在沉重的空气里摇曳,将佟尔衮半边脸孔映在墙上,明暗不定。厅中只馀他与多铎、伊尔德等寥寥数人。
佟尔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巨大紫檀木桌上的舆图,指尖落处,正是鞍山驿、盘山驿一带。
他面前,摊着数份血迹与泥污浸染的斥候回报。
“堡垒……又是堡垒……”他声音低沉,仿佛从喉间挤出的砂石磨砺声,带着浓重的阴鸷与压抑的怒火,“林琰,林晏枢,你们就想用这层层龟壳,慢慢将本王困死、耗死在这辽东?”
他蓦地抬眼,目光如淬毒的冰锥,刺向躬身站立的伊尔德:“伊尔德!”
“奴才在!”伊尔德心头猛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你前番哨探不利,折损人手,几乎误判军情。
陛下体恤,召你入宫,亲加抚慰,更从两黄旗拨给你三百旗丁为骨干,甲杖战马逾千……这份恩典,是让你重整旗鼓,不是让你在盛京养膘的!”
佟尔衮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重若千钧,“说说,你正蓝旗如今整合得如何了?那三百两黄旗的旗丁,可还使得顺手?”
伊尔德喉结滚动,连忙回道:“回摄政王,奴才日夜督训,不敢有负皇恩与摄政王重托。
三百两黄旗旗丁骁勇善战,充入各牛录为催拔什库、分得拨什库,乃至梅勒章京,军纪士气已有起色,甲杖马匹也已分发操练。只是……时日尚短,若立时便与楚军硬撼……”
“本王没问你敢不敢硬撼!”佟尔衮不耐烦地打断,霍然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伊尔德面前,阴鸷的气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楚军正埋头打桩筑垒,想要锁死我们。
他们的眼睛,就是那些夜不收。你前次差点被他们啄瞎了眼,如今,该是你把眼睛擦亮,把他们伸过来的爪子剁掉的时候了!”
他转身,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上盘山驿西北、靠近辽河套的一片区域:“这里,还有往北的柴河、汛河一带,林子密,野人部落散居。本王给你个好差事——”
佟尔衮盯着伊尔德,一字一顿道:“带你的正蓝旗出去‘打草谷’!将那些还在山林里晃荡的野人女真部落,不管生女真、熟女真,能抓的都抓回来!
丁壮充为阿哈,补入你旗披甲人行列,或充作辅兵、厮卒;妇孺另行安置。既能练兵,也能用填线,还能扫清边缘,明白吗?”
伊尔德脸上肌肉抽动一下,这是苦差,深入边缘区域,面对神出鬼没的可能拼死反抗的野人部落。
稍有闪失,刚得到补充的正蓝旗可能再次损兵折将。但他更清楚,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猛地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嗻!奴才领命!定率正蓝旗儿郎,肃清边野,抓捕丁口,勤加操练,不负摄政王信任!”
“给你半月时间。”佟尔衮转身,不再看他,声音恢复冷硬,“不要弄出太大动静,惊了楚军主力。
但要有效果。半个月后,本王要看到一支真正像样的正蓝旗,也要看到足够填线的奴隶。届时,另有任用。”
“嗻!奴才明白!”
“多铎,”佟尔衮又看向自己兄弟。
“王爷。”佟多铎上前一步。
“你镶白旗的精锐骑,也要动起来。小股多路,渗透袭扰,重点打击楚军向新建堡垒运输灰泥、铁骨的车队,骚扰其筑垒民壮。
不必硬拼,一击即走,让他们睡不安枕,筑不快墙!”
“明白!”
“至于其他各旗,”佟尔衮扫视众人,眼中狠厉之色再现,“都回去厉兵秣马,整顿器械。楚
军想用龟壳阵耗我们?做梦!待时机一到,本王自会亲率大军,找一处最‘合适’的地方,砸碎他们的龟壳,都下去准备吧!”
“嗻!”
众人退去,议事厅重归寂静。佟尔衮独自立于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那片开阔地上,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如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
“林琰,你想步步为营,以拙胜巧?”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疯狂的弧度,“本王偏要以快打慢,以动制静!
就看是你的堡垒硬,还是我八旗的刀快,本王的马蹄狠!”
战略已定,棋子落下。接下来的日子,关外的荒野将成为巨大的磨盘:
一方是楚军民夫挥汗如雨,将灰泥砖石垒成步步为营的堡垒长链;
另一方是八旗游骑如狼群出没,在林莽河谷间扫荡、袭扰、试探。
摩擦日频,流血日多。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越来越密集的雷鸣电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