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紧张的对峙与日渐频繁的流血冲突中滑过。
辽东的春天短暂,几场雨过后,野草疯长,掩去了新翻的泥土和来不及清理的暗褐色印记。
伊尔德奉命带着正蓝旗,像一股污浊的泥流,渗入盘山驿西北的广袤林莽与河谷。
他派出的老山里人带路党,将目标锁定在那些未曾归附天朝、也未被水国掌控的“野人”部落。
伊尔德并不急于求成,分遣数支精干甲喇,以优势兵力突袭、包围、驱赶。
反抗激烈的部落,丁壮被当场格杀,老弱妇孺沦为俘虏。
林间不时腾起黑烟,哭喊与血腥气短暂惊扰山林,随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伊尔德的“打草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战场的另一端,多铎的镶白旗精锐也开始了行动,在楚军堡垒链外围和运输线上出没。
小股骑兵旋风般掠过,射翻民夫,点燃车辆,破坏矮墙,又在楚军援兵赶到前遁入原野。
起初只是几十、百余人的摩擦。但仇隙与报复的循环一旦启动,便迅速升级。
双方你来我往,烈度攀升。荒野上不再仅是夜不收的猎杀,开始出现成建制的步兵方阵与骑队碰撞,零星的火炮声也开始点缀其间。
盘山驿东北约四十里的“黑石峪”,成了新的绞肉机。
史骁翎判断东虏有意在此制造缺口,遂命麾下一名游击率三千步骑前出扎营,构筑工事。楚军的到来,立刻吸引了佟多铎的注意。
得到佟尔衮许可后,多铎调集镶白旗主力近三千骑,汇合正蓝旗一个甲喇约七百余人。
其中部分为刚抓来的野人丁壮充作前锋,总计近四千兵马,意图趁楚军立足未稳,一举击溃这支孤军。
战斗在五月中旬一个雾晨爆发。
多铎亲率镶白旗主力从正面和侧翼猛冲,楚军燧发铳的轮射与虎蹲炮、弗朗机的梯次射击织出火网,镶白旗几次冲击都被打退。
多铎改换策略,命正蓝旗甲喇驱赶数百名捆绑串联的野人丁壮,从楚军营垒侧后较缓的山坡发起近乎寻死的攀爬,吸引消耗楚军火力。
同时,他亲率最精锐的白甲兵和护军营,利用晨雾与喧嚣掩护,迂回到防御薄弱侧,突然发起决死突击。
这一击极为凶悍,白甲兵硬扛伤亡,一度突入楚军步卒阵列。双方在营垒边缘展开残酷的白刃战。
紧要关头,史骁翎派出的一支一直在外围游弋策应的蓟镇骑兵约八百骑赶到,从侧翼猛冲镶白旗后队,打乱了多铎的节奏。
正蓝旗驱赶的野人丁壮在前沿死伤惨重,几近崩溃,反而冲乱了正蓝旗督战队的阵脚。
楚军压力稍减,趁机稳固防线。佟多铎见楚军援兵已至,己方锐气已失,果断吹响撤军号角。
镶白旗骑兵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数百具尸首伤员,以及那些被遗弃的野人俘虏。楚军也伤亡数百,营垒多处受损,但终究守住了阵地。
此战双方投入兵力总计超过六千,伤亡合计逾千,是自去年辽西大战后,辽东爆发的最大规模野战。
黑石峪的战报以八百里加急分送两地。三日后,当塘报呈至山海关行辕时,林琰正与诸将研讨辽西防务。
几乎同一时刻,盛京摄政王府内,多铎铠甲染血,跪在佟尔衮面前面带愧色地回禀了战况。
佟尔衮听完,并未暴怒,只是盯着舆图上的黑石峪,沉默良久。
“楚军铳炮犀利,骑军众多,结阵而战,确难轻撼。”他缓缓道,声音沙哑,“多铎你已尽力。”
他瞥了一眼同样跪在一旁、面色灰败的正蓝旗梅勒章京,“到底新丁太多,驱赶炮灰冲阵的手艺都生疏了。”
“十四哥,接下来如何?”佟多铎问。
佟尔衮眼中厉芒一闪,没有立即应答。他转向伊尔德:“伊尔德,你的草谷,打得如何了?”
伊尔德立刻回禀:“回摄政王,奴才奉命扫荡边野,半月来大小十七战,共得生女真、索伦、鄂伦春等各部丁壮三千三百余口,妇孺老弱四千余。
其中拣选身骨结实、性情尚算驯服的幼丁约八百,已补入各牛录严加管教,余下丁壮与妇孺另营看管。”
“三千三百丁壮……妇孺另算。”佟尔衮手指敲着桌面,目光扫过地图上盘山驿以南,“继续抓。
不要只盯着深山老林的野人,朝鲜边境那些村庄,那些防备不足的,让他们多交血税。
本王要的是丁壮,能拿得动木矛、扛得起土袋的丁壮!妇孺老弱,若带不走或成累赘,不必手软。”
伊尔德心中一凛,领命道:“嗻!奴才明白!”
“多铎,”佟尔衮又看向弟弟,“你的镶白旗休整三日。
三日后,多派游骑,把楚军从盘山驿到锦州,所有堡垒之间的空隙、粮道、水源地,再细细地探。
尤其是冯紫英所辖周遭,其步卒旗号、各部战力、调动规矩,给本王盯死了。”
“明白!”多铎重重点头。
佟尔衮沉吟片刻,继续吩咐:“从各旗再抽调一批悍勇机警的白甲巴牙喇和精锐斥候,拨给伊尔德。这些人,混到那些新抓的丁壮里去。”
多铎与伊尔德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十四哥,何时动手?”多铎问。
佟尔衮望向窗外,辽东的夏日即将来临,草木最是丰茂。
“等到你们给本王凑足足够填线的丁壮。等到冯紫英的防线被搅得不得安宁。等到……一个浓雾或者大雨的天气。”
他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告诉阵子。”
楚军方面,林琰与众将推演前线军情,也察觉到了东虏活动重点的变动,遂提醒冯紫英提高警惕,并开始思量是否要从其他部队抽调兵力,加强盘山驿以南的纵深。
当楚军高层还在推演辽东局势时,战火已悄然烧向了更东边——咸镜道北部,鸭绿江支流蜿蜒的谷地,散落着几个朝鲜村庄。最大的村庄唤作“云林里”。
五月底的清晨,薄雾未散。村口了望木台上,守夜老人正待敲响代表平安的竹梆,忽地瞪大了眼——远处林线边缘,尘土扬起,马蹄声如闷雷滚来。
老人颤抖着举起竹梆,一支利箭穿透薄雾,钉入他胸膛。老人栽下木台,竹梆落地的闷响,成了村庄最后的警钟。
“东虏!东虏来了——!”
凄厉的喊声划破晨雾,但为时已晚。
佟尔衮为更快凑足炮灰,已下令调拨汉军旗和绿旗兵加入掳掠。
涌向云林里的,正是汉军镶红旗一部与绿旗兵混合的队伍,约五百余人,由汉军镶红旗参领马得功统领。
马得功原是前朝降将,投东虏后屡立战功,尤擅骑射突击。
他冷眼扫视着这座只有矮小夯土墙护持的村庄,嘴角咧开一抹狞笑。
“老规矩,”他马鞭一指,“马队围住外围,弓骑压住场面。步卒跟甲兵上去拿人。”
命令下达,约两百名东虏骑兵立刻散开,绕着村庄外围奔驰,在马背上张弓搭箭,朝任何露头或奔跑的村民射去。
几个欲冲向村后山林的男人接连被射翻,血花在晨雾中绽开。
在弓骑压制下,村里的哭喊和奔跑被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另一队约五十骑冲到了村口简陋的土坯矮墙和拒马前,在奔驰中将早已备好的土包奋力投掷到障碍物之后。
马队来回穿梭抛掷,很快在矮墙两侧堆起一个粗糙的土坡。
“坡成了!杀进去!”一名分得拨什库狂吼一声,率先打马冲上土坡。战马奋力一跃,连人带马闯入了村中空地。
更多骑兵呼啸着踏坡而入。他们抽出寸金凿子箭,对着零星几个身着皮甲或手持门板试图抵抗的壮丁射去。
箭簇钻透皮甲,深入骨肉,惨叫声顿时响起。
真正的恐怖随即降临。闯进村的骑兵挥舞着套马索,在狭窄街巷中追逐惊惶的年轻女子。
绳索在空中甩出圈圈,精准套住目标的脖颈或身子,然后猛地拖拽上马。
女子凄厉的哭喊和家人的哀嚎交织,却很快被马蹄声和呵斥声吞没。
金老汉是村里的木匠。他和两个儿子被从地窖里拖出来时,大儿子金成浩试图去捡地上的草叉,一名刚刚套住一个少女的骑兵瞥见,反手便是一箭。
刀片箭射中了成浩的肩膀,箭头切开大片皮肉,他惨叫着倒地。金老汉目眦欲裂,却被两名下马的马甲死死按在地上。
“阿爸!成浩啊——”妻子哭喊着扑上来,立刻被一名骑兵盯上。
套索飞来,勒住了她的腰,随即被拖拽倒地。
另一骑掠过,马上骑兵俯身一把抓住她的头发,试图提上马鞍。
“这婆娘年纪大了,不要!”先前那骑兵喊道,随即松了套索。
但那抓头发的骑兵仍将她拖行了几步才嫌弃地撒手,转而冲向一个更年轻的女孩。
金老汉看着重伤倒地的儿子,看着被拖走的十四岁小女儿贞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被粗暴地捆住双手,和村里其他青壮男子一起,被麻绳拴成长串。麻绳勒进腕子,鲜血渗出。
不到一个时辰,云林里化作焦土与修罗场。房屋大多被点燃,黑烟滚滚。
村口空地上,蹲着近四百名被俘的朝鲜丁壮,另一侧是两百余名妇孺——年轻女子已少了大半。
马得功骑马巡视俘虏队伍,尤其看了看那些被绳索串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女子,满意地点点头。
“全都押走!丁壮送到北边大营,妇孺……先到临时营地,等候发卖或赏赐。”马得功下令,又冷冷补充道,“路上谁闹事,马队处置。”
长长的俘虏队伍在汉军旗步卒和绿营兵的驱赶下,步履蹒跚地向北走去。骑兵在队伍外围游弋,警惕着可能的反抗或逃逸。
金老汉回头望去,云林里在火光与浓烟中逐渐模糊。
女儿贞熙的哭喊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他知道,自己只怕再也回不来了,女儿更不知会落入何等境地。
这般景象,五月下旬在朝鲜边境多个村庄重复上演。
不只正蓝旗,汉军各旗、绿旗及其隶属的骑兵纷纷加入“打草谷”的行列,短短十几天,佟尔衮的“炮灰”储备与奴隶营中又增添了近四千朝鲜丁壮及大量年轻女子。
然而,并非所有聚居地都如云林里般毫无防备。
在更靠近大楚实控朝鲜北境的一个山谷中,有一个特殊的屯垦点——磐石庄。
这里是大楚靖安署直辖的皇庄外围屯垦点,自建立之初,便引入了统一的准军事化管理体系。
庄墙依规制修建,外围垒有石墙,设了望塔台;营内所有青壮丁口皆编入伍甲,定期由署里派员操训,妇孺老弱亦熟谙紧急避难的号令与章程。
庄头陈守业,四十出头,曾在边军任百户,通晓兵事,因伤退伍后受靖安署征召,管理此屯垦点。他对靖安署的防务章程执行得一丝不苟,日常警备森严。
五月底,当马得功率领的混合队伍出现在磐石营外时,营中了望塔上的哨卒第一时间点燃了狼烟。
漆黑的烟柱笔直升起,在清晨的天空中极为醒目。
“敌袭!所有人按章程就位!鸟铳手上墙!妇孺速入地窖!”陈守业按剑立于营墙之下,厉声喝令。
来袭的仍是马得功部,约五百人,其中近半为骑兵。
他们远远望见石墙、了望塔以及那柱突兀升起的狼烟,便知碰上了硬钉子。马得功勒住战马,眯眼打量。
“是南蛮子的屯堡……试试斤两。”他挥手下令,“马队散开,弓箭压制墙头!步卒预备,砍树做撞木!”
命令一下,约百名骑兵呼啸而出,绕着磐石营开始奔驰射箭。箭矢如雨点般落在墙头和木栅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墙头的庄丁和鸟铳手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垛口后。
“避箭!听号令再动!”陈守业伏在墙后,声音沉稳。
他久经战阵,深知面对骑兵弓矢,冒头便是送死。
在东虏骑兵的掩护下,数十名步卒扛着临时砍伐的树干冲向营门,开始猛烈撞击。包铁的木门发出沉重的呻吟。
同时,另一队骑兵则试图向墙根抛掷土包,图谋堆出坡道。
然而磐石庄石墙坚固,墙根也经过清理,难以速成。且守军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
“铳手!瞄准撞门步卒,听我口令——放!”陈守业看准一个箭雨稍歇的间隙,厉声下令。
“砰!砰!砰!”
墙头铳声齐鸣,白烟腾起。正在撞门的步卒中顿时倒下三四人,攻势一滞。
马得功见状恼火,喝道:“火箭!射火箭烧他们房顶!”
部分弓骑兵换上火箭,向营内抛射。几处茅草屋顶被点燃,但庄内早有预案,留守青壮迅速扑救,火势未能蔓延。
“庄头,铅子和火药消耗近三成!”负责军械的伍长急报。
“省着用!看准了打,专打扛木撞门和堆土的!”陈守业面色凝重,心中却计算着时辰。
狼烟已起,最近哨垒的援兵大概能在半个时辰内赶到。他必须守住。
“顶住!援兵已在路上!”陈守业沿墙奔走,声音斩钉截铁。
营外,马得功见强攻不利,已折了十几人,正待下令不惜代价堆土破墙,南方地平线上却陡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烟尘大作。
“骑兵!是咱们的援兵!”墙头上眼尖的庄丁惊喜高呼。
陈守业望去,只见一队约三百骑的骑兵正全速驰来,甲胄鲜明,马刀雪亮,打的是靖安署皇庄护卫的旗号!
“援兵已到!开门!接应友军,杀出去!”陈守业精神大振,厉声下令。
营门洞开,六十余名训练有素、持长矛刀盾的庄丁,在陈守业带领下怒吼着冲杀而出,直扑那些正在撞门和堆土的东虏步卒。
墙外的汉军旗和绿营兵猝不及防,顿时阵脚大乱。
几乎同时,皇庄护卫骑兵如一把热刀切入黄油,锋矢阵直冲东虏马队侧翼。
骑兵先是一轮近距离箭雨泼洒过去,随即马刀出鞘,狠狠砍入敌阵。
“撤!快撤!”马得功见势不妙,立刻下令撤退。东虏骑兵拨马便走,步卒更是丢盔弃甲,仓皇北逃。
皇庄护卫追出一段,用弓箭射杀十余落后之敌,便收兵回营,以防有诈。
“在下皇庄护卫把总赖世杰,奉令巡边护庄,见狼烟特来救援!陈庄头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