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队的把总下马抱拳,他甲胄染血,但神情振奋。
陈守业还礼,慨然道:“全赖署中章程严明,狼烟示警及时,赖把总救援神速!磐石庄上下感激不尽!”
他随即指向墙外那些土包和箭簇,面色转为凝重:“此番东虏来袭,骑兵甚众,弓马娴熟,专以箭矢压制,与往年小股游骑劫掠大不相同,所为恐不止是劫掠。”
赖世杰神色肃然,点头道:“陈庄头所察极是。我等连日巡边,所见皆如此。
东虏此番动用了大量汉军旗及附属骑兵,掳掠丁口妇女不惜代价,手法狠辣迅捷。
据俘获的探马供称,皆称是奉了东虏摄政严令,恐有大战将至。”
他顿了顿,看向陈守业:“此地恐已成前线,凶险异常。
靖安署已有命令,各外围屯垦点若遇大股东虏围攻,可酌情南撤至内圈皇庄,署里会统一安置。陈庄头,不如暂避锋芒?”
陈守业环视营墙,看着那些虽经恶战、却仍持械肃立的庄丁,又望了望北方,缓缓摇头:“营中老少数百口,皆是署中安置,倚垒为生。
弃垒南撤,非但安置不易,更堕了靖安署的威风,也寒了边民之心。”
他转向赖世杰,目光坚定:“赖把总,若靖安署许可,可否再拨付些兵器、铳药?
磐石庄上下,愿坚守此地。东虏若再来,必固守待援,让他知晓我等皇庄,非可轻辱之地!”
赖世杰看着这个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的老行伍,肃然起敬:“陈庄头守土之志,我定当详禀上官。
兵器补给,可先从我部匀出一批急用。此外,我会禀明上司,增派游骑,加强此片区域的巡哨呼应,务必保狼烟信道畅通。”
磐石庄的烽火暂时熄灭了,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糊味久久不散。
赖世杰率部在庄中稍作休整,补充饮水干粮后,便再度踏上巡边之路。马蹄声远去,陈守业登上残破的营墙,极目北望。
他知道,像磐石庄这般能凭狼烟求得援兵的自保据点,在漫长边境上亦是寥寥。他握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
墙外,东虏丢弃的土包散乱,一把折断的套索,半掩在尘土中。
烽火在边境燃烧,而千里之外的帝国腹地,直隶河间府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吴家集是河间府下属一个中等规模的乡镇。
乡公所位于集镇中心,门前悬着“河间府献县吴家集乡公所”和“吴家集百姓议事堂”的牌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堂上悬挂的一块木匾,上面是雕版印刷的十个大字:
“为百姓办好事,让百姓好办事”
落款是“大楚皇帝手书”,盖着皇帝玉玺的朱红印鉴。
吴迪就站在这块匾下。他五十出头,身材精干,脸颊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到嘴角,是当年在山海关镇当兵时被东虏砍的。
退伍回乡后,因做事公道、敢说敢当,被推举为乡约。
此刻,吴迪面前站着三个穿着县衙吏员服色的人,为首的是献县户房书吏周奎,身后跟着两个帮闲。
乡公所外,围了数十名乡民,个个面带忧色。
“吴乡约,这是县尊的手谕。”周奎抖开一张盖着县印的文书,趾高气扬,“朝廷用兵辽东,开销巨大。
户部徐侍郎体恤国事艰难,奏请皇爷加征‘平虏捐’,每亩棉田加征银二分,麦田加征一分。
我县棉田众多,故从本月起,每亩棉田实征银五分,麦田三分。
这是朝廷旨意,尔等速速预备,三日内收齐,我等来取。”
乡民们一片哗然。
“又加税?去年才加过‘边饷捐’!”
“一亩棉田原本税银三分,已是极重,再加二分,还让不让人活?”
“今年棉花价跌了,税反而加,这是要逼死人啊!”
吴迪抬手压了压喧哗,走到周奎面前,仔细看了看那份文书。确是县衙文书,盖着县令的印绶,但内容……
“周书吏,”吴迪开口,声音沙哑但沉稳,“据吴某所知,加税之事,需有朝廷明发诏书,或至少巡抚衙门、布政使司行文到府,府再行县,县再张贴告示,晓谕百姓。
为何我未见府城告示,也未见县衙张贴公文,只有周书吏一张手书?”
周奎一愣,未料这乡下老卒竟懂这些章程,随即板起脸:“此乃户部徐侍郎特请之事,事急从权。
县尊体恤百姓,故先手谕征收,后续自有正式公文。吴乡约,莫非你想抗税?”
“吴某不敢抗税。”吴迪摇头,指了指头顶的匾额,“但皇上御笔亲题‘为百姓办好事,让百姓好办事’。
加税乃大事,不公示、不说明,只凭一纸手书便要加征,这恐怕不是‘为百姓办好事’。”
他转身对乡民们大声道:“乡亲们,我大楚律法:县衙吏员下乡催征,需持正式公文,且需有里长、乡约陪同,按册征收,不得随意加码,不得骚扰百姓。
即便是按前朝旧例,更是明令县城吏员无事不得下乡骚扰!
周书吏今日只带两人,无正式公文,无府县告示,便要加税,此不合律法,亦不合皇爷圣意!”
“说得好!”有乡民喊道。
“吴乡约说得在理!”
周奎脸色铁青:“吴迪!你一个小小乡约,敢质疑县尊?
敢质疑户部徐侍郎?徐侍郎乃是当今户部右侍郎,深得皇爷信任!你莫要自误!”
吴迪笑了,脸上的刀疤扭曲,却透着一股凛然:“周书吏,吴某虽只是乡约,但也知‘民为邦本’。
皇爷设乡约,正是要让百姓有事能找到人说理。今日加税之事,无正式公文,吴某不敢奉命。
若县尊认为必须加,请发正式公文,张贴告示,吴某自当按册协助征收。但若只凭手书……”他摇头,“恕难从命。”
“你!”周奎指着吴迪,气得发抖,“好!好你个吴迪!你等着!”
他甩袖要走,吴迪却道:“周书吏慢走。既然来了,还请将县尊手书留下,吴某要抄录一份,带乡中父老去府城,请知府辨个真伪。
若真是朝廷旨意,府衙必有存档;若是有人假借名目,盘剥百姓……”他盯着周奎,“那就要请府尊,按律处置了。”
周奎脸色大变。这“平虏捐”确是知县为讨好户部右侍郎徐启宁而想出的“点子”。
徐侍郎只是随口说过“辽东用兵,各处当想法筹措”,作为徐家门生的知县便心领神会,想出加税之名,预备搜刮一笔。
本以为乡下百姓好糊弄,未料碰上吴迪这个硬茬。
“你……你大胆!”周奎色厉内荏。
吴迪不再理会,对门外乡民道:“乡亲们,谁愿随吴某去府城,问个明白?”
“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当即有二十多名乡民站出。吴迪点头,对周奎道:“周书吏,手书请留下。三日后,吴某在府城等县尊的正式公文。”
周奎见众怒难犯,只得丢下手书,带着帮闲灰溜溜走了。
三日后,吴迪果然带着十几名乡民代表,以及那份手书的抄本,到了河间府城。
知府听闻此事,头大如斗——一边是户部右侍郎徐启宁,一边是依法抗争的乡民,还有皇帝亲题的匾额压着。
他不敢擅自决断,只得将事情经过与双方说辞详细写成奏本,加急送往京城,请朝廷定夺。
奏本几经周转,送到了监国长公主林黛玉手中。黛玉坐在文华殿偏殿,面前堆着奏章。
自兄长林琰御驾亲征后,她以长公主身份监国,与内阁协同处理政务。虽不直接批红,但重要奏本皆会送她过目。
当她看到河间府的奏本时,秀眉微蹙。
奏本中,知府将事情经过陈述,说献县知县“体恤国事,欲加征平虏捐以助军饷”,而乡约吴迪“聚众抗税,煽动乡民,擅离职守赴府城滋事”。
建议“将吴迪革去乡约之职,杖责二十,以儆效尤”,至于加税之事,“请朝廷明示可否”。
黛玉放下奏本,轻轻揉着太阳穴。她虽身处宫中,但对民间疾苦并非一无所知。她没有立刻下决断,而是先命人唤来了户部尚书史鼐。
“史尚书且看此奏本。”黛玉将河间府的奏本递了过去,“户部可有‘平虏捐’之议?徐侍郎可有相关奏请?”
史鼐仔细看罢,沉吟片刻,恭敬回禀:“启禀殿下,部里近来确有筹措辽东军费之议,但具体章程尚未廷议确定,更无‘平虏捐’此一税目。
徐侍郎或有私议,然臣未曾见其有正式奏请。即便真有加征之需,亦需内阁合议、陛下钦准、明发诏旨,方为合法。县里擅行加征,于法不合,于理不通。”
黛玉微微颔首,心中已有几分明断。她让史鼐退下,随即传旨,于养心殿召见阁部重臣,共议此事。
当日午后,养心殿内气氛肃然。首辅兼礼部尚书付世贤、次辅兼吏部尚书路怀瑾、刑部尚书严鹤云、工部尚书钟烈、兵部左侍郎裘良、户部右侍郎徐启宁及其他各部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等重臣分列两旁。
长公主林黛玉端坐于帘后,声音清越,将河间府之事娓娓道来,末了问道:“献县知县,当如何处置?
乡约吴迪,又当如何?这‘平虏捐’,是行是止?诸位臣工,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户部右侍郎徐启宁率先出列。
他年约四旬,面容白净,此刻却因涉及自家门生而略显急切:“殿下,献县知县加征‘平虏捐’,虽有失程序,然其心可悯,实为筹措辽东军饷,以纾国难。
辽东战事正紧,粮饷转运艰难,地方官员若能体察时艰,主动分忧,纵有小瑕,亦不当重罚。
至于那乡约吴迪,聚众抗命,煽惑乡里,擅离职守,挟制上官,其行近乎刁顽,不惩不足以正法纪、儆效尤。
臣以为,当申饬知县办事鲁莽,罚俸半年,仍留原任戴罪效力;乡约吴迪,则必须革职严惩,以维官威。”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当即出言反驳:“徐侍郎此言差矣!
加征税赋,乃国之大事,岂可因‘好心’而废法度?献县知县无朝廷明旨,擅增税目,已触国法。
乡约,本就有‘传达上意、下情上达、调解乡里、维护乡民合法权益’之责。
吴迪据理力争,所行合乎条规程序,何罪之有?若惩吴迪,则天下乡约谁还敢为民直言?陛下苦心设立之乡治体系,必将名存实亡!”
刑部尚书严鹤云素以刚正着称,他沉声道:“严某附议都宪之言。按《大楚律》,私加赋税,杖一百,流三千里,罪及上官。
知县所为,岂是‘小瑕’?至于吴迪,其行未见触犯律法,反是依法办事之典范。
若罚吴而轻纵知县,则国法何在?公道何存?”
工部尚书钟烈也道:“殿下,近年天时欠佳,直隶百姓负担已重。
擅加税捐,无异剜肉补疮,恐激民变。吴迪所为,正是疏导民情,防患于未然。”
支持徐启宁的官员则纷纷进言,强调辽东军务紧急,事急可从权,知县初衷是好的,吴迪行为过激,损害朝廷威信云云。
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辩论激烈,一时相持不下。
徐启宁面色越来越沉,他未料到此事会闹到如此公开廷议的地步,更有多位重臣明确反对。
端坐上方的黛玉静静听着,目光扫过群臣,尤其在徐启宁强作镇定的脸上略作停留。殿内争论声渐歇,众臣目光都望向帘后。
此时,首辅付世贤缓步出列,他须发皆白,德高望重,先向帘后一揖,然后面向众臣,声音平和却清晰:“殿下,诸位同僚。
献县知县所为,是否仅为‘程序瑕疵’,吴乡约之行,是否构成‘煽动抗命’,双方各执一词,皆有理据。
然国事处置,当以公允服众。臣记得每当部院议事务有争执难决,或涉及官员功过赏罚争议较大时,设有‘金瓶挚签’之例,以听天意、示至公。
今日之事,关乎一方官员去留、争议既大,莫若循此旧例,由在座三品以上大臣挚签表决,以定献县知县去留。至于‘平虏捐’,无朝廷明旨,自当明令废止。”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这意味着将决定权交给了在场的十余位核心大臣的无记名投票。
林黛玉沉默片刻,清声道:“便依首辅之言。事关朝廷法度与地方治理,确需慎重公允。就请诸位臣工,以金瓶挚签,定献县知县去留。”
内侍捧上一个覆着黄绸的托盘,上置一个金色小瓶,瓶内是准备好的象牙签。
每位三品以上大臣依次上前,从金瓶中抽取一签,签上刻有“留”或“革”字,抽中后即交予内侍登记,过程肃穆无声。
徐启宁抽签时,手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他心中已觉不妙,今日廷议风向,明显不利于他。
所有签抽毕,内侍当众清点,高声唱道:“留签,四枚;革签,九枚。
革签过三分之二,依例,议定:献县知县,革职,交有司查办其有无贪渎情弊!”
结果宣布,养心殿内落针可闻。
徐启宁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只是深深地垂下头,退回班列。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失去一个门生知县,更是他本人影响力的一次公开挫败,而“平虏捐”被明令废止,更断绝了其他地方效仿的可能。
林黛玉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金瓶挚签已有公议,便依此而行。
献县知县,革去官职,锁拿进京,由刑部、都察院会同审理其有无借机贪墨、鱼肉乡里之情。
所谓‘平虏捐’,着即废止,通行各省,严申加征税赋必待朝廷明旨,州县不得以任何名目擅加。至于乡约吴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恪尽职守,依规办事,不畏上官,维护乡民,正合陛下之圣意。
着令河间府嘉奖,赏彩帛一匹,银十两,并通令直隶,褒扬其行,以为天下乡约之范。”
“殿下圣明!”以首辅付世贤、刑部尚书严鹤云、都察院左都御史为首的众大臣齐齐躬身。
徐启宁也只能随着众人一起躬身,口称“圣明”,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数日后,处置结果以明发上谕的形式颁行。吴迪接到赏赐时,正在乡公所调解两户人家的田地纠纷。
听闻旨意,他朝着京城方向,郑重跪下磕了三个头。乡民们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献县知县被革职查办的消息,连同“加税需明旨、乡约可直陈”的训令,迅速传遍直隶乃至周边各省。
各地乡约的腰杆无形中硬了几分。户部右侍郎徐启宁在衙门里听闻这些后续,默坐良久,只在心中暗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