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血战盘山义师赴援,奇兵潜出辽水赤涛(1 / 2)

初夏的风掠过辽东旷野,卷起泥土与草根的腥气,也送来远处如闷雷般的马蹄声。

佟尔衮的王命,好似火星溅入滚油。掳来的朝鲜人、野人女真并些许汉民,总数已过三万,在大批游骑的驱赶下,汇作一片茫然蠕动的人潮。

铁锤砸向盘山驿。

箭矢自八旗骑兵的马背上泼洒而下,扎进被驱百姓的后背肩头。有人扑倒,立时被后来者踏过。

一个老汉踉跄跪地,嘶声哭喊“老天爷啊——”,话音未落,又被一箭贯穿脖颈。

骑兵们犹如围猎,以弓弦马蹄,冷酷地将血肉之躯赶向那道新掘的壕堑。

“填!用命填平它!”马背上的拨什库狞笑着,再度开弓。

墙头,炮长李狗蛋双眼赤红,哑声喝道:“装子铳——瞄准鞑子马队!”

炮口焰光喷吐,巨响撼动墙垣。炮弹横跨八十步,砸进那簇督战的正红旗马甲中间,登时人仰马翻。

血肉横飞之际,人群里一个抱着木料的汉子猛撞开旁人,挣出毕生气力嘶吼:“跟鞑子拼了!乡亲们,我等拖住,你们快走——!”

几个同样抱着木料的百姓随之吼叫,舍身扑向最近的督战步甲。

混乱荡开,人群终于溃散四奔,将后方整肃的填壕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墙垛后,王栓子扣下扳机。五十步外,那名砍杀逃民的拨什库应声栽落马下。

“打得好!”哨长陈大勇切齿喝道,“铳手盯紧鞑子马甲!其余人,手榴弹预备——!”

铅弹、炮弹、滚木礌石倾泻而下。血浸透了新土,尸首层层堆积,几将壕沟填平。

皇庄护卫们的脸色由煞白转至麻木,复又被硝烟同袍伤亡激出赤红。他们轮番上前,将铅子射向那些真正的屠夫。

人命填出来的坡道,终究显现。柳树屯东墙一段被土包与尸首垫得几乎与墙齐平。

三十余白甲兵策马冲上堡墙,弓弦连响,墙垛旁数名铳手顿时栽倒。

“上刺刀!结阵!”陈大勇的吼声在嘈杂中炸开。

十二人小队迅疾变换,刺刀如林竖起。

一个镶红旗步甲虎枪刺来,最前的李三侧步拧身,以刺刀格开枪头,前排铳声齐响,那步甲胸口绽开血花。

中排铳手已踏步上前,刺刀捅翻另一敌兵。

然八旗兵悍勇异常。一个披三层甲的巴牙喇挥舞铁骨朵,生生砸开刺刀,突入阵中。

“后排掷弹!”

手榴弹自阵后飞出,轰然炸响,那巴牙喇踉跄后退。

可敌兵如潮涌来。小队且战且退,依着平日所练轮番断后。退至屯中心石堡时,仅剩七人。

门洞狭窄,成了最后的绞肉机。李三的刺刀一次次自门洞刺出,每次收回皆带着黏稠的血。墙外敌影重重,嘶吼不绝。

“弹药!”

“没了!铳子也没了!”

陈大勇环顾身畔,六个兄弟个个带伤。他弯腰,自牺牲同袍腰间摘下最后一颗手榴弹,其余人也默默取出仅剩的。

“弟兄们,”陈大勇喘着粗气,扯出引信绳,咧嘴笑了,牙上都是血。

便在七双手指搭上拉环,引信绳绷紧的刹那——

东南天际,先是一道低沉得让胸腔发闷的嗡鸣滚过大地,随即,那声音化作撕裂一切的雷鸣——是马蹄!

成千上万的铁蹄,捶打着干涸的土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紧接着,一声尖锐、高亢、穿透所有厮杀与哀嚎的冲锋号角,如同劈开阴云的阳光,骤然刺破战场上空!

“援军——是咱们的骑兵!”

陈大勇的怒吼变了调,那已不是命令,而是从肺腑炸开的、带着血沫的狂喜。

绝处逢生的狂喜如雷霆击穿胸膛。陈大勇猛将手榴弹插回腰间,扯着已然沙哑的嗓子怒吼:“没死的,随我来!杀出去,接应弟兄们!”

七个人,七柄刺刀,竟反向冲出门洞。

铁骑在街巷中纵横驰突,不断有骑士高喊:“皇庄的兄弟,往西退!车营接应!”

他们且战且走,与同样自各处残破堡垒挣扎出来的别队汇合。

有人瘸着腿,有人相互搀扶,每人脸上皆是硝烟、血污同一种近乎癫狂的、死里逃生的笑容。

那踏破敌阵而来的铁骑,那一声声“兄弟”,教他们几乎麻木的心肠,重新滚烫跳动起来。

待佟尔衮投入更多兵马,欲图彻底碾碎防线时,真正的雷霆到了。

主堡后方尘头大起,作为预备队的府军前卫六千精锐骑兵,如数柄巨锤,自侧后方狠狠凿入敌军阵中。

车营推动偏厢战车,结成移动壁垒,在铳炮轰鸣中向前推进,接应被困各点。

铁骑冲阵,战车如墙。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瞬息打乱了东虏的围攻节奏。

他们以雷霆之势冲开血路,将各沦陷堡垒中的皇庄护卫残部一一接应而出,且战且退,护送至后方核心堡垒群。

佟尔衮欲重整旗鼓,后方探马接连飞报:

“楚军府军、虎贲、腾骧、武骧等卫,近六万精锐,已自锦州附近出发!”

“蓟镇、山海关镇大军亦逼近辽河!”

楚军如此迅疾、大规模的集结前压,全然出乎意料。佟尔衮当即传令,全军止攻,有序后撤至辽河以东。

辽河浊浪东去,两岸战云密布,近三十万大军隔河对峙,肃杀之气笼罩四野。

盘山驿的首轮血战,终以惨烈代价守住。冯紫英立于望楼之上,见一队队残兵在接应下撤回。

许多死里逃生的皇庄护卫抱着上了刺刀的火铳瘫坐于地,随即又蹦起,与赶来救援的同袍紧紧相拥,又哭又笑。

李二狗抚着发烫的炮身,望着往来奔驰的己方铁骑,眼泪忽然滚下,哑声对同伴道:“原来……咱们真能挡住。援军……也真个来了。”

陈大勇包扎着臂上刀伤,望着西斜日头。手中那杆簧轮铳的刺刀已崩了口,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

在他身畔,是第三哨仅存的三十一个兄弟。“这才刚起头。”他声气低沉,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坚定。

对岸,八旗连营火光点点,似无数嗜血的眼。

墙根下,折断的长枪、腰刀同无数断裂的铳身、铅子混在一处,被血泥半掩。

不远处,府军前卫骑兵清理战场时留下的新鲜蹄印,深深嵌在泥土中,指向后方绵延的营垒。

而在辽河下游三十里处的柳条沟,地皮正微微震颤。

自三月起,神机营副将赵猛便率部,携臼炮六十、轻炮三百余门,并新式“连珠铳”八百支,潜行至此,依丘陵地势构筑三重炮兵阵地。

时已五月,雨季结束,地面渐固。

赵猛立于半山腰以巨木伪装的望台中,单筒千里镜内,对岸八旗正以牛皮舟、浮箱抢搭第三座浮桥,已过中流。

他嘴角咧开一丝冷笑,面上被火药烟气熏出的皱纹如刀刻般深。

“传令,臼炮队装‘开花弹’,轻炮队换链弹,专打浮桥桩索。

连珠铳队伏于东侧芦苇荡,待其半渡,射其舟中人马。”

令旗挥动,丘陵背坡处,草叶覆盖的炮位猛然掀开伪装。

黝黑的炮口次第昂起,装填手将裹着油布的“开花弹”塞入臼炮膛口。

轻炮旁,士卒两人一组,将以铁链相连的两颗实心弹填入炮膛。

对岸号角呜鸣,八旗步骑混杂,正沿浮桥向此岸涌来,蹄声、步伐声混着水浪拍打木筏的闷响,如滚雷迫近。赵猛手中红旗狠狠劈下。

“轰——!”

首轮臼炮齐射,六十枚开花弹划出高弧,砸入浮桥中段及对岸桥头。

火光迸裂,黑烟裹挟着碎木、残肢腾空而起,惊呼惨叫骤起。

几乎同时,轻炮阵地上白烟连喷,链弹呼啸旋转,如巨镰横扫江面,专绞浮桥缆绳、木筏连接处。

牛皮舟被撕裂,满载兵卒的木筏崩散,人马如饺落水,河面顷刻泛红。

对岸八旗炮队仓促还击,实心铁球砸入丘陵,泥土草木纷飞,然楚军炮位隐蔽极深,损伤甚微。

赵猛不为所动,千里镜紧锁河心——数艘大筏已冲破烟幕,距此岸不足百步,筏上东虏步甲厚盾如墙,弓弩已张。

“连珠铳,打!”赵猛暴喝。

东侧芦苇荡中,八百支“迅雷连珠铳”骤然探出。硝烟成片迸发,弹丸如泼雨般袭向木筏。

重甲可挡流弹,却难抗如此密集攒射,盾牌洞穿,铁甲扭曲,筏上八旗精锐如遭狂风摧禾,成片倒伏。

未死者踉跄欲冲,第二波、第三波弹雨又至,血雾弥漫筏面,幸存者被迫跳河,多溺于重甲。

对岸八旗大纛摇动,后续渡河为之一滞。

然建州军法极严,稍整队形,更多牛皮舟、木筏又发,弓骑沿河岸奔驰抛射掩护,箭矢如蝗落入芦苇荡,楚军铳手时有中箭闷哼,却无一人后退,装填手匍匐递上弹巢,射速竟不减。

如此相持旬月。辽河上下百里,双方浮桥建而复毁,毁而复建,两岸土地皆被炮火犁松,草木尽焚,河面漂浮物不绝。

正面战场,冯紫英督步卒依托车阵、掘壕沟,全军以轮射战术硬撼八旗重骑冲阵;李二狗等炮队移营前出,以轻炮霰弹遏制其游骑迂回。

陈大勇率残部补充新兵,白日守垒,夜则出壕劫营,专焚敌粮草。

然东虏兵悍,耐苦战,虽浮桥屡挫,仍另择浅滩涉渡,辽河已成血肉磨盘,双方折损皆以万计,战线僵持如钝刀割肉。

夜幕垂落,辽河涛声呜咽。烽火朝天。

而在更南面那些看似岑寂的丘陵山林间,另一股灼热之力正在地下涌动。

盘山驿那场大胜的冲天大火早已熄灭,死者的坟头青草已长,活人的恨意却在冻土下烧得更旺。

英子蹲在太子河畔的乱石后,指尖划过腰刀上那道崩口——那是去年秋天鞑子洗掠村子时,她夺下这把刀留下的。

她身边的小环,正用一块粗布反复擦拭着头盔上那个暗金色的“勇”字,直到它像要渗出血来。

她们在等。等一队从辽阳方向来的粮车。

三天前的夜里,在海州卫外那座荒废的龙王庙,十几个满身风霜的头领和那位靖安署的李主事聚在残破的泥塑下。

没有香火,只有怀里冷硬的干粮和腰间的短刃。

“鞍山驿是鞑子辽河大军的命脉,”李主事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在积灰的供台上划拉着,“粮秣、军械、大半囤在那儿。

佟尔衮放了重兵把守。咱们的机会,不在硬碰,在这儿——”

他的手指戳在代表太子河与浑河交汇处的凹痕上,“他们的粮道,陆路转运必经的桥梁渡口。

靖海侯的水师陆战队就要从营口上来,直扑鞍山驿背后。咱们要做的,就是在这条咽喉要道上扎钉子,放血!”

劫粮车,烧桥,在渡口和要道上打伏击。能搬的粮搬走,搬不走的,一把火烧光。让鞍山驿的鞑子饿肚子,让辽河的大军心慌。

庙里决议迅疾,分工明确。英子和小环熟稔沿河小路与桥梁渡口,负责带人摸清粮车队规律和沿途哨卡;

赵铁柱、朴禹聚拢擅长设伏的弟兄准备截击;胡老柴带人专事焚烧零星粮垛、毁坏道路桥梁。

“记住,”李主事最后肃容道,“咱们这回,是给靖海侯的水师当眼睛、当绊马索!粮道上闹得越凶,鞑子越乱,打鞍山驿就越容易!”

此刻,晨雾像潮湿的纱幔,笼罩着太子河上那座粗石垒砌的桥梁。

桥墩在经年冲刷下长满青苔,对岸是片易于陷马的洼地,两岸林木茂密。

“来了。”身边一个黝黑的汉子,曾经的猎户,如今的探路好手,耳廓微动,用气声说。

东面的土路尽头,响起沉重迟缓的车轮声。

数十辆大车,满载鼓囊囊的麻袋,在百余骑打汉军旗号的护兵押送下,像条臃肿的灰蛇,慢慢扭进视野。

车辆吃重很深,在泥路上压出深深辙印。

英子盯着那些粮车,想起龙王庙里赵铁柱黑脸上那道狰狞的箭疤,和他低沉的声音:“上头让咱们在鞑子后院放火,这火,就从他们的饭碗烧起。”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另一个义勇,张弓搭上一支特制的响箭。

“嗖——啪!”

箭矢带着凄厉的哨音蹿上雾蒙蒙的天空,炸开一团不起眼的灰烟。

几乎在同一瞬间,桥头两侧的树林和洼地边缘的土坡后,如同地底涌出的幽灵,数百身影猛然跃出!

箭矢和零星的鸟铳射击率先袭向护兵骑队,惊得马匹嘶鸣人立。

赵铁柱魁梧的身影一马当先,挥舞着一柄厚背砍刀,并不与惊乱的骑兵过多纠缠,直扑粮车中段。

他身后的义勇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把、浸了油脂的布团,雨点般砸向粮车。

干燥的麻袋遇火即燃,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粮草,浓烟滚滚升起。

另一队人则在朴禹带领下,用斧头、重锤猛砍桥桩,或将成捆的柴草堆上桥面,掷入火把。

木结构的桥面很快被引燃,火势借助河风,与粮车的火光连成一片,映红了半幅河面。

护兵的百骑在最初的慌乱后试图组织反击,但狭窄的桥头地带被火与烟封锁,两侧又有冷箭不时袭来,根本无法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