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条沟的炮声尚未在辽河两岸散尽,东南天际已滚来更深沉的海潮。
五月初七,寅时末,海天交界处还是一片混沌的铅灰色。
营口外海,靖海侯郑三槐立在旗舰高耸的楼船上,千里镜抵在右眼。镜圈里,那道低缓的灰黑色海岸线如同卧伏的巨兽。
他身后,大小战船两百余艘,舳舻相接,帆樯如林,在晨雾中只显出沉默的轮廓。
自登州、莱州、天津卫汇聚而来。船上载着九千水师陆战精锐,以及可供一月消耗的粮秣、火药,还有大量筑城物料。
“侯爷,潮水将满,风向东南,正是登陆的时辰。”参军低声禀报。
郑三槐放下千里镜,海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凌乱。
这位在海上搏杀半生的老将,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盐水与烽烟浸透。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抬手做了个简洁有力的手势。
令旗挥动。各船几乎同时响起了沉闷的辘轳声,一艘艘小艇被放下,如同离巢的蜂群,黑压压地扑向海岸。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嘹亮的号角。只有桨叶划破水波的唰唰声,以及船上士卒压抑的喘息与燧发铳轻微的碰撞声。
第一批登陆的五百悍卒蹚过齐腰深的海水,扑上沙滩后迅速散开,占据了几个关键的沙丘和礁石堆。
岸上,并非全然死寂。远处隐约有马蹄声快速远去——东虏的斥候并非毫无察觉。
佟尔衮用兵谨慎,即便主力集中于辽河,对后方粮道重地也布置了游骑巡视。
只是楚军水师行动迅猛诡谲,登陆规模远超寻常骚扰,斥候不敢贸然接战,急驰回报。
“马队!追杀!一个不留!”滩头刚站稳的先锋哨长见状厉声喝道。
早已备鞍、第一批涉水上岸的三十余骑水师哨马闻令翻身上马,呼喝着分作数股,朝着蹄声远去的方向猛追。
晨雾与渐亮的天色成了追杀的障碍,但也模糊了逃亡者的视线。
大部分东虏斥候不过三五骑一组,仓皇之中队形散乱。
楚军哨马仗着人多势众,很快在滩头附近的灌木丛和矮丘后追上几股,马刀劈砍,弓箭攒射,惨叫声短促响起。
然而,还是有两骑东虏斥候,格外机警狡黠。
他们远远窥见楚军船队规模便觉不妙,根本不靠近滩头,只在更远处树梢上挂了面小镜,借天光向后方闪了几下,便掉头狂奔。
楚军哨马追出四五里,只见前方两骑已没入更深的丘陵林地,只留下纷乱的蹄印和远处扬起的淡淡烟尘。
“跑了两个硬探子!”带队哨长狠狠啐了一口,心知不妙,却也不敢再深追,只得收兵回报。
郑三槐是第二批登陆的。当他踏上潮湿的沙滩,听到禀报时,只是眉头微蹙。
“加速集结,按计划行进。”他沉声道。海面上,大船开始卸载更多的士卒、马匹、火炮、辎重。整个过程高效、肃杀。
“义勇和朝鲜人到了何处?”
“按约定,李主事所部义勇应在西北三十里外的韩家堡一带接应。
朝鲜义兵统领林庆业所部两千人,已潜行至东面五十里的青石岭潜伏,等待号令。”
郑三槐抬头望向西北方。天色渐明,朝阳将东方的云层染上一抹暗红。
“传令,全军加速登陆集结。马队先行,向韩家堡疾进,与义勇汇合,肃清沿途游骑,务必尽快兵临鞍山驿堡城下!
步卒携火炮、辎重随后。告诉林庆业,按甲计划,袭扰鞍山驿堡东、北两面,牵制守军!”
滩头上忙碌而有序。巳时初,全军登陆完毕,略作整队,便如出鞘利剑,直插内陆。
步卒行列中,是一片片上了套筒刺刀的燧发铳森林,在晨风中沉默移动。
登陆的消息被那两名拼死逃脱的斥候一路换马不换人地急递,竟在当日下午申时初便传至鞍山驿堡。
守将、镶红旗固山额真罗洛宏是代善之孙,年轻气盛。
闻讯后虽惊不乱,一边急派快马向辽阳和辽河大营的佟尔衮求援,一边下令堡外所有哨卡兵马收缩回堡,紧闭四门,全员上城,严阵以待。
五月初八,黎明。郑三槐、孙胜两部会师于鞍山驿堡东南十五里处。
勇毅伯孙胜、昭信伯陈平、奋威伯周镇所率精骑长途奔袭的尘土尚未落定,水师陆战队与辽南义勇亦已抵达。
大军刚会合,前锋尚未完全展开,鞍山驿堡方向突然烟尘大起,堡门轰然洞开,约八百余骑东虏马甲呼啸而出,直扑楚军前队!
这些是堡中最为精锐的巴牙喇营葛布什贤超哈,意图趁楚军立足未稳,来一场迅猛突击。
蹄声如雷,锋镝映着晨光,来势极快!
“敌骑来袭!结阵!准备射击!”楚军前队军官厉声呼喝,士兵们迅速以哨为单位聚拢,前排半蹲,后排直立,燧发铳平端,套筒刺刀朝前,瞬间形成数个密集的刺刀丛林。
然而,未等东虏骑兵冲入射程,侧翼骤然爆发出更猛烈、更狂暴的蹄声与喊杀声!
是孙胜!其麾下五军营一部精骑早已在侧翼蓄势待发。
只见一面“孙”字大旗陡然前指,三千铁骑如决堤洪流,斜刺里狠狠撞向东虏骑兵的侧肋!
马刀雪亮,弓弦嗡鸣,冲在最前的,赫然是身披猩红斗篷、手持长矟的孙胜本人!
东虏骑兵没料到楚军骑兵反应如此迅猛,阵型瞬间被拦腰截断。
双方骑兵轰然对撞,人喊马嘶,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原野。
一个冲锋穿插,八百东虏骑兵便被分割包围,虽悍勇,但寡不敌众,又措手不及,很快陷入苦战,不断有骑兵落马。
堡头上,罗洛宏看得真切,脸色铁青,眼见出城精锐有被全歼之险,连忙下令鸣金,同时命城头弓箭、火炮掩护。
听到收兵信号,残余的东虏骑兵拼死向堡门方向突围。
楚军骑兵衔尾追杀,直到进入城头弓箭射程方才勒马,对着城头耀武扬威地呼喝一番,徐徐退去。
这一场短促激烈的骑战,以东虏丢下两百余具人马尸体、狼狈退回堡中告终。
“报——!将军!鞍山驿堡四门复闭,城头旌旗严整,守备森严。
我前哨与堡中派出之斥候仍有接战,敌骑以游斗拖延为主,难以尽数清除。”
孙胜策马而回,猩红斗篷上沾染了点点暗红。
他将长矟交给亲兵,脸上杀气未消,对郑三槐道:“鞑子已有防备,且战意不弱。
方才虽击退其骑队,然观其堡防坚固,强攻伤亡必巨。”
郑三槐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堡防。鞍山驿堡墙高池深,显然是经过精心加固。
他放下镜子,沉吟道:“勇毅伯所言极是。我军水师陆战队与义勇虽众,然攻坚拔寨,非我等所长。
唯勇毅伯所部京营铁骑,乃真正野战精锐。然鞍山守备已固,若强行蚁附,纵有精骑掠阵,恐也难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如此,勇毅伯,请你与奋威伯、昭信伯率五军营、神枢营精骑主力,即刻隐于堡东黑松林,遮蔽战场,阻敌援兵,尤其是从辽阳方向来的援兵。
我率本部陆战队并义勇,前出至堡外大屯镇,抢筑营垒,行围困之势。李主事——”
“下官在!”
“立即通过你部渠道,以六百里加急,将此处军情及‘转围困、请增筑垒物料及玄菟皇庄民力’之方略,急报山海关行在,呈报陛下御览!
同时,通报大连镇总兵石光珠,命其速调库存灰泥、铁件,经海运送至附近口岸,并组织民夫转运!”
“遵命!”
军令既下,全军雷动。孙胜、陈平、周镇率五军营、神枢营近两万精骑,如幽灵般没入东方山林。
郑三槐则率水师陆战队、义勇及朝鲜义兵,大张旗鼓,进逼至鞍山驿堡外。
堡上,罗洛宏见楚军不急于攻城,反而开始丈量土地,划定营区,心中疑窦大起。
但方才出城受挫,折了锐气,他更不敢再轻易出城浪战,只是不断加固城防,催促援兵,同时严密监视楚军动向。
他看到楚军步卒阵列严整,心知若再以骑兵贸然冲击其严阵以待的方阵,必吃大亏。
郑三槐利用随船携带的灰泥、预制铁骨,在工兵指导下,驱使万余士卒并紧急征召的附近义勇,日夜赶工。
仅仅一夜之间,一座以铁骨灰泥加固的中等规模堡垒,竟在鞍山驿堡的大屯镇北部拔地而起!
堡墙高两丈余,设有铳眼、铳台,墙外挖掘壕沟,树立拒马,虽略显粗糙,却已构成坚固支撑。
当五月九日的晨光照亮这座一夜而成的军堡时,城头上的罗洛宏及守军先是一惊,随即心中稍定。
他们已看出,这支楚军步卒火器精良,阵列森严,野战难犯,但攻坚拔寨确非其长,故而才采取筑垒围困之策。
几乎同时,山海关行在。
灯下,林琰正细阅郑三槐的急奏与李主事的密报。
他面上无波,手指却轻轻敲打着辽东沙盘上鞍山驿堡所在的位置。
“郑三槐临机决断,由突袭转围困,颇为老成。”
林琰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所请增调筑垒物料,并二次征发朝鲜北部皇庄人力协运一事,准。
着靖安署、兵部即刻办理,走海路,经大连镇中转,务必速达。”
侍立一旁的蓟辽督师、兵部尚书林晏枢闻言,略一沉吟,出言道:“陛下,在朝皇庄方经前次动员,今又征发,恐力有未逮……”
林琰的目光仍落在沙盘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辽东此役,复其故土。
庄户征发,照例给足钱粮,勿使生怨。战后,朕自有恩赏抚恤。”
他话锋一转,指尖自鞍山驿堡划向辽河方向,“然郑三槐之策,稍嫌持重。
围困鞍山,非只为夺此一堡。此堡扼佟尔衮咽喉,彼必来救。
我军当以此为饵,诱辽阳乃至辽河之敌来援,力求野战歼之,方能最大程度削其兵力,撼其根本。”
他抬眼看向林晏枢:“拟旨,八百里加急,传谕郑三槐及辽南诸将:鞍山驿堡,围而不克,其要在‘攻敌必救’。
孙胜、陈平、周镇所部精骑,并大连镇可出之兵,及义勇、朝鲜义兵等,皆需预作野战伏击之备,专攻东虏援兵!”
“臣领旨!”
旨意随快马疾驰南下。大连镇的库门再度敞开,更多的灰泥、木材、铁器被装上船舱。
朝鲜北部,大楚辖下的皇庄刚得喘息,征发令又至。
庄户们虽面露疲色,但知此战关乎辽地光复,且钱粮照发,大多仍咬牙应征,跋涉于北上的道路之中。
大屯镇,随着后续物料、工匠,以及十余门从海船上卸下的红衣大炮运抵,工程日固。
垒墙更坚,炮位益密,射界开阔。郑三槐坐镇垒中,命炮手昼夜轮番,轰击鞍山驿堡外围阵地。
“轰!轰!轰!”
重炮声震四野,炮弹砸在城墙上、粮仓区、营房顶,砖石木屑横飞,火光不时窜起。
堡中守军初时尚能镇定,可炮击日夜不绝,粮仓又损了数处,人心便渐渐乱了,伤亡日增。
罗洛宏年轻气盛,本欲出城逆战,但前番试探性出击,被堡中严阵以待的火铳佛郎机炮逼退,只得困守孤城。
他连写血书,遣最忠心的巴牙喇冒险缒城而出,送往辽阳与辽河大营。
五月十二,辽阳援军抵达鞍山驿堡西北二十里的消息,被楚军斥候飞马报回。
郑三槐闻讯,即令暂停攻城,转以少数兵马监视堡中,自与孙胜、陈平等率精骑前往拦截。
然而那支援军甚是谨慎,前锋哨探撒得极广,早早窥见楚军动静,竟不急于前进,反而择地扎营,只以游骑四下袭扰。
双方轻骑在方圆数十里内交锋不断,互有死伤,可辽阳军主力始终稳守营盘,步步为营,缓缓向前挪动。
孙胜几度欲诱其决战,对方却似泥鳅般滑不沾手,显然意在拖延,以待辽河主力来援。
郑三槐得报,对诸将道:“彼辈如此持重,强攻徒耗兵力,反易为堡中守军所乘。
陛下本意,正在‘围点打援’。传令孙将军,不必求战,只需缠住这股援军,不令其靠近驿堡即可。
我军但深沟高垒,以铳炮遥制,看佟尔衮还能从辽河抽出多少血本!”
于是战场态势一时胶着:大屯镇军堡与鞍山驿堡外围炮战不息,辽阳援军在二十里外与楚军精骑周旋游斗,彼此皆难速决。
然这般对峙,于粮道被扼的佟尔衮而言,却是锥心之痛。
鞍山驿堡的求援信,更如雪片般飞向辽河大营。
佟尔衮在辽河前线,正与冯紫英主力相持,忽闻后方遇袭,已自心惊;待接报鞍山被围、辽阳援军受阻,更是怒愤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