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等身后,更多溃兵试图依附,却为那队骑兵毫不犹豫挥刀砍倒。
“是条大鱼!追!”林梓眼中寒光一闪,一夹马腹,当先冲出。楚军精骑呼啸跟上,如发现猎物的狼群。
逃亡者正是孔有德。头盔已不知去向,金钱鼠尾散乱,脸上混合烟灰、血污与极度惊惶。
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或死于自相践踏,或死于楚军追兵利箭。心中唯余一念:逃出去,逃到盛京!
眼看将突出营区,前方黑暗旷野似为生路。孔有德心中方升起一丝希冀,侧后方骤有尖锐破空声!
那声响快得超出反应,他只觉胸口为无形巨锤狠狠击中,难以置信地回首,见得背后一截羽箭没入甲胄,随后整个人气力尽失,沉重摔落马背。
林梓收起小梢弓,面无表情。那一箭,彼蓄力已久,穿越三十步之遥,抓住了孔有德心神稍懈、马速略减的刹那。
“补刀,验明正身。”彼冷冷下令。副将下马,翻过倒地者尸身,借着远处火光,勉强辨认其面容,寻得腰牌印绶,快步返回:“将军,是孔有德!”
镶黄旗鳌拜与正黄旗谭泰率本部精锐赶至前线时,所见正是这幅彻底失控的乱象。
鳌拜须发戟张,怒吼道:“临阵脱逃者,杀无赦!给老子杀,杀光这些溃兵,重整战线!”
麾下巴牙喇精锐皆是百战老兵,闻言立时挥舞刀枪,冷酷劈砍涌来的溃兵。
鳌拜本人更是一马当先,手中大刀舞得如同风车,所过之处,无论是惊慌的天佑军溃卒还是试图阻拦的汉军旗士卒,俱被砍得血肉横飞。彼欲以最血腥手段杀出一条“秩序”。
谭泰见状,亦咬牙喝道:“随我杀!稳住阵脚!”然崩溃洪流一旦形成,已非个人勇力可阻。
溃兵数量实在太多,为身后恐惧与前方杀戮驱赶,如陷绝境的兽群,反更疯狂冲击一切拦于面前之物。
鳌拜与谭泰的杀戮,暂于局部制造尸山血海,却根本无法遏制整个战线的全面崩溃,反令局面更混乱血腥。
一直在外围游弋、密切观察战局的王板儿,立时发觉此绝佳之机。
彼认出那乱军中挥舞大刀、异常显眼的魁伟身影——正是镶黄旗固山额真鳌拜!
“是鳌拜那狗鞑子!”王板儿眼睛一亮,立时带着几个亲兵,拍马冲向附近一个正缓缓推进的神机营方阵。
“赵将军麾下的弟兄!”王板儿朝队列前方一名哨长大喊,“看到那个挥舞大刀、穿金色镶边布面铁甲的鞑子大将了么?那是东虏镶黄旗的固山额真鳌拜!”
那名神机营哨长姓韩,闻言精神一振,立时端起千里镜观察。
确认目标后,彼沉声下令:“第一队、第二队,预备!目标,敌酋鳌拜,自由瞄准,三轮速射!”
一百名精选的神机营枪手越众而出,迅疾以跪姿、立姿于土坡上展开。
彼等手中燧发铳与众不同,枪管内有四道膛线,虽装填稍缓,然射程与精度远超寻常滑膛铳。
此刻,借着战场零星火光,以及鳌拜那显眼身形,正是发挥其精准之利的绝佳时机。
“放!”
砰砰砰!砰砰砰!
百余颗精心打磨的铅子,旋转着划破昏暗夜空,如同死神点名,瞬间覆盖鳌拜及其周围十数步范围!
正在马上怒吼砍杀的鳌拜,身躯猛一震,如为无数无形重拳同时击中。
厚重的布面铁甲上瞬间爆开数十朵血花,尤以胸腹与脖颈处,几被打作筛子。
鳌拜难以置信地低头,见得鲜血自甲叶缝隙中汩汩涌出,手中大刀“当啷”一声坠地,魁伟身躯晃了晃,轰然自马背栽落。
“主子!”周围忠心耿耿的巴牙喇亲兵发出凄厉吼叫,疯狂扑上欲抢回鳌拜尸身。
“就是此时!随我冲!”王板儿岂会放过此机,彼早集结好的数百马队如出闸猛虎,趁鳌拜亲兵因主将猝死而现短暂混乱与悲愤失神之刹那,狠狠冲杀过去。
马蹄如雷,刀光似雪。王板儿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瞬间挑翻两名挡路的巴牙喇。
麾下骑兵个个悍勇,趁敌心神震动,一举冲散鳌拜亲卫队形。
“头颅与旗帜归我!”王板儿大喝一声,在亲兵掩护下冲至鳌拜尸身旁,手起刀落,斩下那硕大头颅,又一把扯下旁边倒毙旗手紧握的镶黄龙旗,顺手捞起鳌拜那柄着名的沉重大刀。
王板儿举起头颅与旗帜,朝不远处神机营韩哨长方向高喊:“韩哨长!首级、大旗、佩刀在此!此功你我各半,战后一同请赏!”
韩哨长于阵中遥遥抱拳,算作回应。
不远处,正在另一侧督战弹压的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亲眼见得悍勇无敌的鳌拜竟于眨眼间为不明火力打成血葫芦,紧接着又为楚军马队砍了脑袋夺了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鳌拜……鳌拜死了?!快,快撤!往盛京方向退!”谭泰再无战心,也顾不上去抢回鳌拜尸身,带着自家亲卫巴牙喇,拔转马头便跑。
“鞑子大将要跑!”一直在战场侧翼游弋、寻觅战机的宣力伯雷亢,早已盯上谭泰这另一条大鱼。
见其欲逃,雷亢冷笑一声,摘下背上那张小稍弓,抽出一支寸金凿子箭。
“追!”
雷亢率麾下家丁精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死死咬住谭泰背影。
谭泰拼命打马,然乱军之中何能快行。追出不足一里,进入弓箭有效射程,雷亢于飞驰战马上稳稳开弓,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噗!
箭矢精准钻入谭泰后颈,锋利箭矢自前喉透出!谭泰一声未吭,栽落马下,当场气绝。雷亢亲兵一拥而上,斩下首级,夺了将旗。
鳌拜、谭泰,两名东虏于辽河前线最为重要的悍将,几乎于同一晚相继殒命。
失去核心将领的指挥与弹压,本就混乱的东虏大军彻底丧失最后一点重整的希望。
各处试图收拢部众、组织反击的东虏中低级将佐,立时成为楚军神枪手、各镇精锐骑兵重点“关照”之的,不断于冷枪、冷箭与突袭中倒下。
几乎与此同时,南边河岸地带。
林楠率领的选锋马队如同剃刀般沿河岸推进。
彼等战术更为粗暴有效:并不追求直接冲阵,而是不断以弓箭滋扰任何试图在河边集结或搭建简易浮桥的溃兵,将其驱赶得更分散、更恐慌。
“那边!有一队鞑子兵,护着一个穿蓝袍的!”眼尖的哨长喊道。
只见约二十余骑汉军,护着一个策马狂奔的将领,正试图利用一段较为平缓的河岸涉水渡河。
那将领正是沈志祥,彼已抛弃显眼甲胄,只着一件深蓝绸袍,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不顾初春河水的冰寒刺骨,疯狂催马向对岸冲去。
“跑得了么?”林楠冷笑,抽出惯用雁翎刀,刀身在微光下流转暗沉血色。
彼马快,瞬间越过自家队伍,如离弦之箭直扑河滩。
“挡住他!”沈志祥的亲兵队长声嘶力竭吼叫,带着几名骑兵返身迎上。
林楠不闪不避,战马速度提至极致。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刹那,彼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下,正中一名亲兵马头!
那战马惨嘶倒地,将背上骑士甩飞。林楠借势挥刀,刀身带着恐怖的破风声横向斩过,另亲兵连人带刀被劈得倒飞出去,鲜血于黑暗中泼洒出一道弧线。
缺口洞开!林楠目光锁定已冲入河水中央、惊慌回望的沈志祥。
“沈志祥!纳命来!”
怒吼声中,林楠猛夹马腹,战马跃入河中,激起巨大浪花。
河水只没至马腹,然对逃命者已是天堑。沈志祥魂飞魄散,拼命鞭打坐骑,然那马于河水中跋涉,速度大减。
几个呼吸间,林楠已追至身后。沈志祥绝望地拔出腰间佩剑,回身欲刺。
刀光,就在这一刻惊亮了昏暗的河面。那不是精巧的招式,只是凝聚了全身力量、战马冲势、以及无边杀意的、自上而下的一记劈斩!
刀锋破开绸袍,切入皮肉,斩断骨骼,余势未衰,竟将沈志祥连人带马,自肩至腰,斜斜劈开!
在一声短促至极的惨嚎中轰然炸开,染红大片河水。受创的战马哀鸣着倾倒,将残破的人尸卷入浑浊的激流。
林楠勒马,于血水中驻足,冰冷目光扫过河岸上残余的、已然吓呆的汉军溃兵。那些溃兵发一声喊,彻底崩溃,四散逃入黑暗。
天光微亮时,楚军各营已基本控制战场。
辽河岸边的营地里,尸横遍野,硝烟未散,更多的是精神崩溃、跪地乞降的敌军士卒。
史骁翎于中军护卫下策马巡视,叶茂陪在一旁。望着这片惨烈景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史骁翎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方沈阳方向。辽河防线的崩溃,如巨石砸入静潭,冲击波急速扩散。
佟尔衮得知前线崩溃,又闻孔、沈、鳌拜、谭泰等大将接连死讯,知大势已去,当机立断率中军及各旗精锐向鞍山方向急退。
然溃退一旦开始,便迅疾演变为大溃散。辽河以东至太子河、辽阳一带虽是平原,利于骑兵行动,然军心已散,各部争相逃命。
佟尔衮撤出辽河大营时身边尚有三万余人,沿途不断溃散逃逸,待行至鞍山附近,身边仅余三千正白旗马甲亲兵。
楚军精骑如影随形,死死咬住这支残军。每当佟尔衮部试图集结休整,追击的骑兵便如旋风般杀到,迫使东虏不得不且战且走。
更致命的是,沿途汉人义勇与朝鲜义兵闻风而动,彼等自村落、自河泽、自丘陵林莽间不断涌出,破坏桥梁、填埋水井、设置路障。
佟尔衮大军每至一处,往往见道路被毁,水源被污,行军速度一拖再拖。
六月初五,残部行至太子河畔一处河谷。人困马乏之际,两岸林中杀声又起,无数义勇与朝鲜兵涌出。
箭矢如雨,滚木擂石倾泻而下,佟尔衮的亲兵巴牙喇拼死抵挡,伤亡惨重。
在亲卫死战护卫下,佟尔衮方杀出重围,然此时身边已不足两千骑。
六月初六午后,残部行至鞍山驿堡以东二十里一处密林边缘。
此时楚军追兵已不过十里,佟尔衮知难以摆脱,遂命残部就地休整,准备作最后一搏。
“王爷,林中有动静!”亲兵突然示警。
话音未落,林中杀声震天,数百义勇如鬼魅般自密林深处杀出——彼等早已在此埋伏多时,正是要在此截东虏最后生路。
“鞑子!留下人头!”
“杀鞑子!”
怒吼声中,义勇们挺着长枪,如潮水般涌向东虏队列。
佟尔衮亲兵虽疲惫不堪,仍拼死迎战,然义勇人数众多,前仆后继,竟将东虏残部死死缠住。
就在双方混战之际,东侧传来隆隆马蹄声——楚军精骑终于赶到!
铁蹄踏地,尘土飞扬,千余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入战团。
本已左支右绌的东虏阵线在楚军冲击下彻底崩溃,战场陷入一片混乱。
佟尔衮目眦欲裂,挥刀连斩数人,血染战袍。然义勇与楚军自四面八方涌来,彼身边亲兵不断减少。
数支长枪突然自不同方向刺来,彼虽奋力格挡,仍有两支长枪刺入甲胄缝隙——一枪贯入左肋,一枪刺穿大腿。
“呃啊!”佟尔衮惨呼,却未跌下马,反挥刀斩断枪杆,又将持枪者劈翻在地。
就在这混战之中,一个瘦小身影自树后窜出。
那是个看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放牛少年,名唤王二小,全家皆死于东虏之手。
彼趁着楚军冲击造成的混乱,自侧面摸近,双手紧握一杆削制粗糙的长枪,用尽全身气力,一枪刺向正与楚军骑兵缠斗的佟尔衮脖颈!
枪尖自甲领缝隙刺入,穿透皮肉,鲜血喷涌。佟尔衮浑身一震,反手抓住枪杆,双目圆瞪看向少年。
那一瞬间,剧痛如潮水般淹没神智,眼前却忽地闪过一道身影——那是大玉儿。
是她在草原上策马回眸的笑,是她在帐中灯下缝衣的侧脸,是离别前夜她轻抚自己战甲时指尖的温度。
“大玉儿...”他喉中涌上腥甜,心中却是一片雪亮般的清明:“终究是...负了你的等待...”
那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握住枪杆,竟将王二小连人带枪拽得踉跄前扑。
二人四目相对,佟尔衮口中涌血,喉中发出嗬嗬之声,却仍不肯松手。
王二小又惊又怒,拼命回夺长枪,然枪杆纹丝不动。周围楚军与义勇见状,纷纷涌上,刀枪齐下。
佟尔衮身中十余创,终于力竭,那双紧握枪杆的手缓缓松开,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仿佛看见大玉儿站在一片白光里,向他伸出手来。
他努力想朝那幻影抬起手,却再也动不了分毫。魁梧身躯如山倾颓,轰然倒地,却仍圆睁双目。
王二小喘息着拔出长枪,自地上捡起一把朴刀,双手握紧,高高举起,朝着佟尔衮的脖颈全力斩下!
刀锋入肉断骨,一颗戴着头盔、双目圆睁的头颅滚落在地,热血溅了少年满脸满身。
王二小扔下朴刀,颤抖着手抓起那颗沉重的头颅,高高举起,用尽全身气力嘶喊,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痛快:
“爹!娘!俺给你们报仇了——!”
林间空地上,楚军与义勇的欢呼声震天动地。主将既死,残存的东虏再无战心,非死即降。
是役,东虏摄政王佟尔衮以下,正白旗三千马甲尽没,四十余员将领或死或俘,其中鳌拜、谭泰、孔有德、沈志祥等悍将尽数授首。
辽河之战,以东虏辽河防线全面崩溃、八旗主力折损大半而告终。
当最后一缕硝烟散尽,辽河西岸的楚军大营响起震天的欢呼。
史骁翎立于高处,望着对岸狼藉的战场,良久不语。
叶茂拄着刀走近,低声道:“将军,此战...”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史骁翎打断他,声音沙哑,“让医官全力救治伤者,无论是敌是我。”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晨曦微露的天际:“传令各营,休整三日。鞍山驿堡那边...该做个了断了。”
远处,王二小仍呆呆地抱着那颗头颅,泪水混着血水泥污,在稚嫩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有老兵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辽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只是这一日的河水,比往日更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