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辽河军溃摄政授首,义勇功成血债血偿(1 / 2)

时序入五月,天气渐转炎热。辽河两岸的沙场,除却明面上的攻防,另有一番无声的厮杀,亦在暗处展开。

芦苇荡深处,英子与小环已在泥水中潜伏许久。

远处传来车轮声,一支百辆粮车在二百护兵押送下缓缓行来。

英子示意,朴禹一箭射倒领头护兵,芦苇中顿时箭矢齐发。赵铁柱带人冲上,点火焚车;胡老柴断其退路。

短促厮杀后,义勇焚毁粮车迅速撤离,只留下满地火光与尸首。

五月十八,一支正白旗甲喇急行渡河,遭林庆业所率朝鲜义兵三路伏击。

箭铳齐发,火药罐掷向河滩,后退之路又布满陷坑竹签。

甲喇章京中箭身亡,人马溃乱,驰援计划被彻底打乱。

五月廿一,英子带人连夜毁桥,在渡口对岸设下陷阱。次日护炮兵马车队受阻,改道浅滩渡河。

半渡时两岸火箭齐射,火药车接连爆炸,三门红衣大炮沉入河底,护兵伤亡惨重。

待援军赶到,义勇早已消失在山林之中。

“这帮泥鳅!”佟尔衮接获战报,将文书狠狠掼于案上,“专挑软处下手,焚粮道、毁津梁、截援兵……”

他行至地图前,手指自鞍山驿堡划向辽河:“粮道被扰,援军受阻,鞍山已成孤岛。罗洛宏尚能支撑几时?”

心腹低声禀道:“探马来报,堡中存粮约可支半年,然火药耗费极巨。

郑三槐筑垒围困,昼夜炮击,军心已显摇动。辽阳援军为楚军精骑缠住,不能近十里之内。”

佟尔衮自辽河防线频频抽兵回援鞍山之议,恰似于绷紧的弓弦上又添力道。

天佑、天助二军防线的日子,越发艰难了。自五月以来,楚军一反往日守势,转作咄咄逼人之态。

以积功攘升游击将军、授指挥佥事衔的林梓、林楠兄弟,统领蓟镇、山海关镇数千精锐铁骑,于辽阔辽河平原之上,发起一番凌厉袭扰。

彼等于熟悉地形的皇庄护卫马队郑大虎、王板儿等人引路下,忽聚忽散,神出鬼没。

或见林梓率数百壮士,趁夜潜至河湾,借羊皮筏子悄声渡河,抹去天佑军前沿哨垒,天明时分唯余满地尸骸与死寂。

或见林楠领轻骑如旋风掠过,将方运抵的粮草辎重付之一炬,或将散放牧马之马群惊散驱赶。

更有时兄弟二人并力协同,在郑大虎精准指引下,如尖刀般插入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各营结合之处,制造偌大混乱后,又交替掩护,扬长而去。

此等昼夜不休的滋扰,令天佑、天助二军疲于奔命,士气日益低迷。

各营渐生猜嫌,恐友军防区有失牵累己身,甚或暗指他人故意纵敌。

五月廿五,林梓又行一番更为大胆的突袭。

子夜时分,辽河水声潺潺。一处远离主防区的河湾,数座简易浮桥已为楚军工兵悄然架设停当。

林梓亲率一千最为精锐的骑兵,人马衔枚,蹄裹厚布,次第疾速过桥。

浮桥吃重,吱呀作响,没入水中数寸,河水冰寒刺骨,漫过马蹄。

对岸,郑大虎早带人清除零星暗哨。目标明确:前方五里,一处设于小丘后的敌军指挥所在并毗连炮阵。

初时一切顺遂,夜色恰为屏障。直至逼近小丘一里处,一名起夜的敌兵恍惚闻得密集马蹄闷响,惊觉示警。尖锐锣声划破夜空!

“敌袭——!”

偷袭霎时转为强攻。“点火!随我凿穿彼阵!”林梓长刀出鞘,厉声高喝。

千余铁骑不再掩饰,齐齐点燃手中火把,恰似一条暴烈火龙,嘶吼着冲向小丘。

箭矢泼洒向仓促集结的敌军,刀光于火把映照下卷起血浪。众人不顾侧翼零星抵抗,以严整楔形阵直扑中军。

那指挥所在乃数座大帐,此刻已人影惶惶。骑队掠过,火把投掷,帐幔顷刻燃作熊熊烈焰。

邻近炮阵更为照应,守炮敌兵被冲散,火药桶遭引爆,轰隆巨响声里,数门火炮掀翻炸毁,火光冲天。

然天佑军毕竟人多,遇袭虽乱,各级将佐亦竭力收拢部众。

林梓见已造成可观毁伤,不敢恋战。“吹号!依原路撤回!”

号角声起,楚骑猛然转向,向来路突围。此时浮桥方向已传来喊杀,显有敌军欲截断归路。

“随我来!”林梓一马当先,率队杀透重围,赶至浮桥畔。刚抵达不久的天佑军步兵仓促结阵阻拦,箭如飞蝗。

“冲过去!不得停留!”骑兵们伏低身躯,以骑枪挑开拒马,硬生生撞入枪阵,血肉纷飞里撕开一道缺口,纷纷冲上浮桥。

浮桥剧烈晃荡,几欲倾覆,不断有士卒或战马中箭落水,于寒冽河水中挣扎。

对岸,林楠已率接应人马赶至,以小稍弓压制追兵。

林梓最后策马跃上对岸,反手一刀斩断主索,那承载了突袭与撤退的浮桥于火光中部分散架,坠入湍流,暂阻追兵。

此番突袭虽未竟全功,然其毁伤与震慑极巨。

天佑、天助二军各营间本就脆弱的信任彻底破裂,互相指责对方纵敌深入,甚或见死不救,防区协同几近停滞。

如此“狩猎”般的滋扰,终是激怒了东虏八旗主力。

五月廿七,战机再现。探马回报,尚可喜部一支粮队将自侧后小道经过,护兵不多。林梓以为机不可失,再率千余骑出击。

众人自另一处密设浮桥点迅疾过河,马蹄于临时铺就的湿滑木板上嘚嘚作响,溅起冰冷水花。

初时极为顺利,粮队护兵一触即溃。然正当楚骑点燃粮车,欲要撤离之际,地面传来非同寻常的震动——那是大队精锐铁骑奔腾的轰鸣!

“是鞑子主力!”斥候飞马来报,声带惊惶。

远处烟尘大作,如黄龙席卷而来。当先一员东虏大将,身材魁伟如山,手执大刀,正是镶黄旗固山额真鳌拜!

彼得知楚骑屡行偷袭,亲率本部巴牙喇精锐赶至,竟似早有预备,于此守株待兔。

“列阵!锋矢阵!冲出去!”林梓瞳孔骤缩,心知此刻转身逃遁必遭追杀殆尽,唯今之计,只有趁敌合围前聚力破其一点。

楚骑仓促转向,以林梓为锋镝,试从东虏来路斜刺里冲开生路。

两支铁骑洪流狠狠对撞!刹那间,人仰马翻,金铁交鸣与惨嚎响彻原野。

鳌拜悍勇绝伦,亲率最精锐的白甲巴牙喇突阵,手中长刀舞作一团光轮,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竟接连斩落二十余名楚军骑兵,楚军前锋阵型为之一滞,现出紊乱。

林梓与鳌拜相隔数十步交手一合,刀枪相击火星迸溅,林梓但觉臂膀发麻,心知不可力敌。

“向北撤!交替掩护!”他格开袭来一刀,高声喝令。

楚军精锐毕竟久经战阵,虽惊不乱。林梓心知,在此平原之上若转身逃遁,必成东虏骑射的活靶。唯有以攻为守,方有一线生机!

“锋矢阵!随我破阵!”他厉声喝道。

前锋奋力抵住鳌拜猛攻,中后队则趁两军绞杀之际,如流水般迅疾转向北面缺口。

然鳌拜麾下巴牙喇皆是百战精锐,岂容猎物轻易脱逃,另一支东虏骑兵在甲喇章京谭泰率领下,亦自侧翼包抄而来,欲将楚骑彻底围死。

正当千钧一发之际,侧翼突有箭如雨下,精准射入谭泰部侧后,引发一阵混乱。

原是林楠率领另一支骑队于外围游弋策应,见鳌拜旗号便知不妙,全力赶来接应!

“兄长速走!”林楠高呼,率部如一把尖刀,不顾一切斜插进楚军与谭泰部之间,以骑射与短促冲击迟滞追兵。

林梓抓住这电光石火之机,率主力奋力向北突围。

林楠所部且战且走,与兄长残部汇合。两支骑军展露高超战阵素养,不断轮换断后,相互掩护。

最终,彼等于险之又险之际,在鳌拜与谭泰合围之前,冲至辽河另一处预设退路。

那里有接应的千户王板儿所部骑军并最后两座浮桥。楚骑狼狈不堪冲过浮桥,许多伤者为同伴拖拽而过。

追兵赶至河岸,箭矢密集射来,最后过桥的数十楚军士卒不少人中箭落水,鲜血染红河面。

过桥后,王板儿命人毫不容情砍断缆索,焚毁桥面。浮桥于火光中坍塌,将汹涌辽河重化为屏障,隔开对岸鳌拜愤怒的咆哮与如雨箭矢。

林梓拄着长枪,喘息着回望对岸遮天蔽日的东虏旗帜,又看身边浑身浴血、折损近三成的部下,面色铁青。

此一战,彼等捅了马蜂窝,却也令东虏主力真切体会切肤之痛。

辽河前线的猎杀与反猎杀,由此步入更为酷烈之阶。而对岸天佑、天助军营盘之中,惶恐与猜嫌之气,已浓得化不开了。

炮击与夜袭持续未绝。五月廿五夜,天助军营盘东南角,巡哨士卒因极度疲乏生出幻象,误将旗影作敌兵,引发自相践踏,伤亡近百。

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将帅焦头烂额。防区承压最巨,伤亡日增,粮草渐劣,伤兵哀嚎。

而后方汉军旗督战队的跋扈苛责,与前线士卒凄惨处境对比鲜明,怨气于沉默中累积。

“废物!一群废物!”尚可喜鞭笞引发混乱的把总,却知军法已难挽狂澜。

耿仲明夜巡时闻得士卒绝望低语,只得默然走开。

孔有德遥望对岸楚营灯火,倾听己方伤兵呻吟,深知士气已如将溃之堤。

六月初三,夜,无星无月。

长期处于极度紧张、眠卧严重不足的敌军士卒,精神已如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子时,万籁俱寂。河滩芦苇丛中,大群水鸟因莫名扰动,骤然惊飞。凄厉鸣叫与扑翅声于死寂夜空中尖锐扩散。

“楚军渡河了!夜袭!是号角!”极度疲惫恐惧催生的幻听与误判,恰似火星溅入油库。

“敌袭!敌袭!”

刹那间,自天佑军营始,恐慌以野火燎原之势蔓延。

睡梦中惊醒的士卒于黑暗里盲目奔窜、挥舞兵刃,将任何移动黑影当作敌人。

呵斥声遭淹没,建制瞬时瓦解,一场彻底的营啸爆发了。

混乱如瘟疫席卷天助、耿仲明、沈志祥各营。数万士卒于黑暗中自相残杀、践踏,全然失控。

恐慌无可避免蔓至后方汉军旗防区。

汉军旗士卒见前方溃兵如潮水涌来,惊惧之下,军官喝令即刻结阵抵御,箭矢刀枪不由分说招呼向冲撞阵线的溃兵。

“放箭!拦住彼等!”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的溃兵瞬间射倒一片,然更多人于后方推挤下,身不由己撞向汉军旗阵列。

一时间,前沿汉军旗阵线亦陷混乱,自相践踏与互相砍杀于汉军旗内部蔓延开来。

辽河西岸,楚军防线。

蓟镇防区,哨长詹桩第一个自望楼柱上弹身而起,侧耳倾听片刻,面色大变,连滚带爬冲下望楼,撞入值夜参军叶茂军帐:“参军!参军!不对!对岸炸营了!是营啸!必是营啸!卑职听得出来!”

几乎同时,山海关镇防区了望哨亦发出急促梆子声与嘶喊:“敌营大乱!自相残杀!”

紧接着,蓟镇、大连镇、山海关镇……沿漫长河岸线,各处前沿哨卡值守将官皆陆续为哨兵急报惊醒。

“快!擂鼓聚将!”

“各营选锋、马队,即刻集结!”

“速报各自主将!”

楚军大营,恰似投石入湖,自多点同时沸腾。不同军镇、不同营头的将官们几乎不约而同下达紧急集结之令。

沉睡士卒为同袍踢醒,低声喝骂着迅疾披甲、检视兵器、牵出战马。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冯紫英、史骁翎、赵猛、石光珠等将领已为亲兵急唤起。

来自前沿各营的急报接踵而至,内容惊人一致:对岸敌营突发大规模营啸,情势失控。

参军叶茂须发贲张,抱拳急声道:“将军!卑职于陇山剿寇时亲历此等场面,决计不会听错!

此乃天赐良机,稍纵即逝!当立即全军压上,乘乱击之,可获全功!”

史骁翎与冯紫英交换眼色,再扫过帐下诸将一张张因激动而紧绷的面容,又侧耳倾听帐外那隐约传来、却澎湃不休的恐怖声浪,不再有丝毫犹疑,猛拍案几:

“传令全军:林梓,速率本部精骑为先锋,直插敌营东北,截断通往沈阳要道!

林楠,率选锋马队沿河扫荡,驱杀溃兵!其余各镇马步军,依预定序列,依次渡河!

以乱制乱,以散击散,跟着溃兵冲,将其最后一点胆气给老子冲散!”

“得令!”

子时三刻,杀戮之夜彻底拉开帷幕。

当林梓率领的千余蓟镇精骑如幽魂般掠过浮桥,冲入对岸时,眼前景象连这些百战老兵亦为之心悸。

敌军大营已彻底沦为血肉磨坊,火光零星闪烁,映照无数扭曲奔逃身影,许多人衣甲不全,甚或赤手空拳,只盲目奔窜、嘶喊、相互砍杀。建制完全瓦解,军官号令淹没于疯狂浪潮。

林梓目标明确:东北方向,通往盛京的官道。

他率骑兵并不深入营盘中心绞肉场,而如最敏锐的猎犬,于外围游弋,弓箭上弦,长刀出鞘,冷冷注视自核心混乱中逃出的、任何成建制或试图集结的队伍。

几乎与林梓部同时,自不同渡口过河的山海关、蓟镇、大同等镇精锐马队,亦如数把烧红尖刀,自不同方向狠狠捅入这片沸腾炼狱。

彼等战术出奇一致:不追求阵地攻坚,而是高速机动,反复切割、驱赶,将小股溃兵撞散,将试图聚拢的队伍冲垮,令恐慌如瘟疫般加速扩散至东虏防线每一角落。

“将军!看那边!”林梓身边亲兵突然低喝。

只见数十骑自一片火光中强行冲出,虽狼狈,然队形相对紧密,拱卫中间一个披暗色斗篷、看不清面目的将领,正疯狂打马,向东北方向亡命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