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议新政贾政升尚书,设总署圣君掌权衡(1 / 2)

东宫书房,秋阳透过雕花长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太子林崇端坐书案前,手中捧着《资治通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御座方向。

父皇今日着一袭紫色暗纹四团龙补道袍,正在翻阅《管子》,神态悠闲。

下首处,首辅付世贤陪坐一旁,银须垂胸,手中茶盏已凉了许久。

“太子近日读史,可有所得?”林琰搁下笔,忽然开口。

林崇忙收敛心神,起身垂手:“回父皇,儿臣正读至唐德宗建中年间,陆贽上疏请行两税法一节。”

“哦?”林琰语气温和,“说说看,陆贽之议,关键何在?”

“陆贽以为,租庸调制崩坏,在于田亩隐匿、人口流散。两税法以资产为宗,不问丁中,实是务实之策。”林崇答得流利。

付世贤此时含笑开口:“太子殿下能见其‘务实’二字,已是难得。然老臣以为,陆贽之策更深一层,在于‘事权归一’四字。从前租、庸、调分属户部、工部、兵部,政出多门,事权分散,州县得以欺瞒。两税法则将赋税征收之权统归度支,上下贯通,弊端自清。”

林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转而言他:“付阁老此言,让朕想起刚才所览《管子》。

《国蓄》篇有云:‘利出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二孔者,其兵不诎;出三孔者,不可以举兵;出四孔者,其国必(。’管子之言,阁老以为如何?”

付世贤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颤,几滴冷茶溅上紫檀桌面。

他抬起眼帘,望向御座上的天子。林琰神色平静,目光却深邃如古井。

事权归一……管子……利出一孔……电光石火间,无数线索在付世贤脑中串联起来:徐启宁案发、辽东危局。

近日皇帝对靖安署权责的几次垂询……原来伏笔早已埋下。

陛下哪里是在谈史论经,这分明是借古喻今,要动军需转运的体制了!

“管子此言……”付世贤强自定神,缓缓放下茶盏,银须微动,“乃是论财货之权当统归朝廷,不可旁落……”

昔年齐桓公能九合诸侯,正因管仲行盐铁专卖,将山海之利收归国有,国库充盈,方有霸业之资。”

“然也。”林琰颔首,目光转向窗外秋色,“只是朕近日思之,何止财货之权?

军国大事,凡涉及事权分散、政出多门者,皆易生弊端。譬如……”

他顿了顿,声音转轻:“譬如军需转运。靖安署管仓储,户部管拨发,兵部管调配。

三部各司其职,看似稳妥,实则公文往返,互相推诿。

一旦有事,如辽东之危,则掣肘误事。徐启宁之辈,正是钻了这个空子。”

林琰微微一笑,合上手中的《管子》,语气依然云淡风轻:“变法革新,自非易事。然《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我朝开创不过八载,为防百姓无所适从,故多因袭前朝旧制,然前朝立国近二百年积弊渐生,若一味因循守旧,恐非社稷之福。至于朝中……”

他抬眼看向付世贤,目光温和却坚定:“付阁老乃三朝元老,国之柱石。

有阁老主持大局,平衡各方,纵有波澜,亦能平息。况且,新部设立,旧职仍在,不过理顺事权罢了。”

说着,林琰从手边取过一份名录,轻轻推到付世贤面前,“这是近日吏部铨选的考评结果,阁老不妨一观。”

付世贤双手接过,目光扫过卷首——排在最前的两个名字赫然是自己的门生左佥都御史左鼎、贵州巡抚曾同衡,考评皆列上等。他心中一动,已然明了。

他沉默片刻,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脑中快速权衡:靖安署如今权柄过重,既有缉查之权,又管着皇庄,还管着军需转运和工坊,早已招致六部不安。

此次将其军需转运之权剥离出来,朝中诸公怕是乐见其成。

至于新设总后勤部,看似收拢了事权,但也增设了不少职缺,对朝中诸公而言并非坏事。

此时若顺水推舟,不仅能促成此事,还能为名录前列的这几位谋得好位置……

“陛下深谋远虑,老臣拜服。”付世贤终于起身,郑重一揖,“管子利出一孔之论,确是治国要义。

军需转运事权归一,可绝徐启宁之流再生。至于朝中……老臣愿竭尽弩钝,为陛下分忧。”

林琰笑容深了些,虚扶一把:“阁老请坐。有阁老此言,朕心甚慰。三日后大朝,便议此事罢。”

“老臣遵旨。”付世贤重新落座,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终于呷了一口。

君臣又闲谈几句太子学业,付世贤便起身告退。

临出殿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御座上的天子,又看了看垂首读书的太子,心中暗叹:这位陛下,比先帝更擅权谋啊。

脚步声远去后,东书房西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转出两人。

一人身着绯红官袍,腰缠玉带,面容清癯,正是吏部尚书、太子太傅路怀瑾。

另一人穿着郡王袍服,剑眉星目,气度沉稳,乃是缙云郡王、兵部尚书、太子太保林晏枢。

“陛下圣明。”路怀瑾上前躬身,面带笑意,“付世贤这只老狐狸,终究是上钩了。”

林晏枢亦笑道:“他不得不从。徐启宁案发,军需转运改革势在必行。

靖安署这些年权柄过于膨胀,六部早有微词,如今陛下主动削其军需转运之权,正合了朝中诸公心意。他若反对,便是逆势而为。”

林琰靠在椅背上,神色却无轻松之意:“付世贤是应了,但大朝之上,戴彭梓、严鹤云他们,户部尚书史鼐也未必会轻易点头。

新部虽不涉六部核心权柄,但毕竟分走了户部的一部分职司,他们总会有所计较。”

“正因如此,才需荣国公出任尚书。”路怀瑾眼中闪过精光,“荣国公是外戚,为人端方,不涉党争。

用他,各方都能接受。至于左右侍郎……陛下大可让各方举荐,互相制衡。”

林琰点头,目光却忽然转向一直沉默的林崇:“太子。”

林崇忙起身:“儿臣在。”

“方才朕与付阁老的对话,你可听明白了?”

林崇迟疑片刻,小心答道:“父皇与首辅在论史谈经,实则是在商议军需转运改革之事。

父皇引《管子》‘利出一孔’,是暗示要设新部,统管军需。

首辅则担忧朝中阻力,父皇便以出缺的人事安排为交换,换取首辅支持。”

“还有呢?”林晏枢忽然开口,目光如炬,“太子殿下可看出,陛下为何要选在此时,以此种方式与首辅商议?”

林崇思忖片刻,眼睛一亮:“儿臣明白了!徐启宁案发,正是改革良机。

靖安署权柄过重,朝臣早有不满。此时主动削其仓储转运之权,阻力最小。

父皇先私下与首辅沟通,首辅乃文官之首,有他出面周旋,朝会上阻力自会大减。此乃……分而化之,先易后难。”

路怀瑾捻须微笑:“殿下能见到这一层,已是不易。然则更深一层呢?陛下为何要引经据典,而非直言?”

林崇皱眉苦想,忽然福至心灵:“因为……因为有些话,不可明言,恐有失体统。

引经据典,以史为喻,双方心照不宣,既成全了君臣之礼,又达成了默契。此乃……‘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好一个‘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林琰终于露出笑意,眼中满是欣慰,“崇儿,你要记住,为君者,有些话永远不能说破。

今日朕若直言,那便是市恩,是买卖,失了君臣之道。

而以史为喻,以利相导,则是君臣默契,是共谋国是。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林崇郑重躬身:“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还有,”路怀瑾补充道,“陛下选在东宫书房,当着太子殿下的面与付世贤叙谈,亦是深意。

一来,是让殿下习学为君之道;二来,也是暗示付世贤——太子在侧,他身为首辅,当为太子表率,以国事为重。”

林晏枢点头:“付世贤是三朝老臣,最重身后名。陛下让他当着储君的面应承,他便不得不从。”

林崇恍然大悟,心中震动。他原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经史议论,却不料字字句句皆含深意,一举一动皆是谋算。

“如今可明白了?”林琰望着儿子,语气深沉,“三日后大朝,朕会提出设立总后勤部。

付世贤会表态支持,怀瑾、晏枢等人附议,严鹤云、戴彭梓等即便不甘,但见首辅已点头,又见靖安署权柄被削是好事,多半也会顺势而为。

至于史鼐……户部权柄被分,他自然会闹,但独木难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秋日晴空:“这就是为君之道——不是一味强压,而是因势利导,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赢家。”

林崇深深一揖:“儿臣受教。”

“好生体会罢。”林琰转身,拍了拍儿子的肩,“三日后大朝,你随朕上殿,看看这场戏,究竟如何演。”

窗外秋风吹过,黄叶纷飞。

三日后,乾清宫朝会。

气氛比预想中更加紧绷。徐启宁兄弟的血迹未干,户部右侍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这两个要紧缺出,各方势力早已虎视眈眈。

林琰端坐御座,太子林崇侍立身侧。皇帝目光如古井无波,静静看着阶下众臣的反应。

“陛下,老臣有本奏!户部、都察院要职出缺,请陛下择贤明之士,授官任职!”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率先出列,银须微颤,声音却洪亮。

不过,他并未直接提及人选,只是手持玉笏,静待下文。真正的推举,自有门下之人开口。

果然,礼部左侍郎李景出列躬身:“陛下,都察院乃朝廷耳目,左副都御史位居副宪,非清正刚直、资望深重者不能胜任。臣举荐左佥都御史左鼎!”

“左公历仕两朝,在都察院十五年,参劾贪腐不法大案七十二件,桩桩铁证如山,素有‘铁面御史’之誉。当此整饬纲纪之时,正需此等老成持重之人!”

林崇在御座旁听着,心中了然,左鼎是付世贤的人,任左副都御史,清流一派在都察院的地位就稳了。

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上前一步,他并未直接驳回,只是就事论事道:“李侍郎所言甚是。

然则徐启宁一案,暴露出都察院对军务、边情监察尚有不足。

左副都御史若不通兵事,恐难有效监察军需转运。

臣以为,陕西道按察副使周伯安,曾任广宁锦义兵备道三年,熟知边情,去岁更曾密奏徐启宁转运粮草有拖延之嫌,实为合宜人选。”

“路阁老此言差矣!”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立刻作色,拂袖道:“周伯安虽有才具,然资历尚浅,不过正四品,越级擢升正三品副宪,岂不坏了朝廷规制?

都察院风宪之地,当以资望为先!此例一开,往后年轻御史岂不皆生躁进之心?”

刑部尚书严鹤云捻须颔首,接话道:“戴总宪所言甚是。都察院乃清流之宗,若以年轻资浅者居高位,恐难服众。”

他略作停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户部尚书史鼐,又缓声道:“然则……周伯安毕竟才具卓然,闲置亦属可惜。臣倒有一议——”

他转向御座,拱手道:“左副都御史一职,可由资历最深的左鼎接任。

至于周伯安,不如调入户部,任户部右侍郎。如此,既全了朝廷规制,又使才得其用,岂不两全?”

户部尚书史鼐闻言眉头一皱——周伯安若进了户部,岂不是戴彭梓把手伸到了自家地盘?

他沉声道:“严尚书此言,在下不敢苟同!户部右侍郎掌天下度支,需精于钱谷、熟知部务之人。

周伯安虽在兵备道、都察院任职,却从未在户部待过,如何能胜任?”

缙云郡王、兵部尚书林晏枢此时缓缓开口——他是皇帝的族兄,说话分量不同:“史尚书,周伯安在广宁锦义兵备道时,曾协理过军饷发放,对户部事务并非全然陌生。

且徐启宁一案,军粮转运弊端显露,正需通晓边情、军务之人入主户部相关职司,以革除积弊。”

“林尚书此言,莫非是说我们户部皆是庸碌之辈,不通军务?”史鼐脸色一沉。

他虽也是皇帝信重之臣,但要分他户部之权,于公于私,都需争上一争。

“本王绝无此意!”林晏枢不卑不亢,“只是就事论事。军需转运,涉及户部、兵部乃至地方,需通才协调。

周伯安既懂军务,又明监察,正是合宜人选。”

殿内响起低语声。各方势力泾渭分明:付世贤一系的清流力推左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