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彭梓想推自己人周伯安上位;严鹤云看似折中,实则隐隐站在戴彭梓一边;而史鼐则要守住户部门户。
林琰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不发一言。
此时,一直沉默的工部尚书钟烈突然开口,他虽为付世贤女婿,却不涉党争,说话往往一针见血。
他此时开口正是林琰计议中的一环:“诸公争论人选,却忘了根本——徐启宁何以至此?乃因权责不清、事权不一!
靖安署管军需转运,户部管粮饷拨发,兵部管军械调配,三部掣肘,公文往返,徒耗时日。
此次辽东之危,便是明证!更何况靖安署如今权柄过重,缉查、皇庄、工坊样样都管,如今连军需转运也握在手中,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他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争一两个缺位,而是理顺体制,杜绝后患!”
林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终于开口——戏肉来了:“钟卿所言,深得朕心。徐贼一案,朕思之再三,夜不能寐。
军粮乃将士性命,岂能因体制弊端而受制于人?靖安署本以缉查、皇庄、工坊为要,军需转运之事,确该专司专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付世贤微微颔首,表示支持;路怀瑾、林晏枢垂手肃立;其余大臣则神色各异,但听到要削靖安署之权,不少人眼中都露出赞同之色。
“朕意,将靖安署所属军需转运之权剥离,与户部军饷拨发、兵部部分军需调配之事归并,新设总后勤部,专司一应军需后勤的供应、储运与分配,并管辖军医、驿站等务。
至于军队经费的总体拨付、军械的研发与采买,仍分归户部与兵部执掌。
如此,事权归一,责有专归,亦可免去靖安署职权过繁之弊。”
此言一出,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语。
一些重臣迅速品咂出其中意味——这新设的总后勤部,听着名头不小,实则只管供应与运输。
付世贤见火候已到,这才缓缓开口——既应了皇帝,便要做得漂亮:“陛下圣明!靖安署权柄日重,确非长久之计。军需转运事关重大,理当事权统一,专设一部。
如此,既绝了徐启宁之流再生之路,也令靖安署、户部、兵部各归本职,实为良策!”
他这一表态,清流一派顿时失了反对的立场。
戴彭梓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削靖安署的权,他乐见其成,何况新衙门权力有限。
路怀瑾立刻跟进:“付阁老所言极是!徐启宁正是钻了事权不一、监管不及的空子。设总后勤部,专司军需储运供应,责权清晰,方能根治弊端!”
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亦出列道:“陛下明鉴,事权专一,则责有所归,监察亦能有的放矢。臣附议。”
林晏枢与钟烈亦相继表示赞同。
严鹤云见首辅、次辅与几位重臣都支持,也顺水推舟:“陛下明鉴。靖安署近年职权扩张过速,如今将军需转运之权划出,正可令其回归本职。
新设总后勤部专理军需供应储运,确是良策。只是……”
他话锋一转,“新部事务繁杂,尚书人选,需德高望重、精通实务、廉洁自守,且……最好不涉朝中党争。”
林琰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故作沉吟,缓缓道:“严卿所言极是。总后勤部掌军需供应储运,关乎边疆稳定,尚书人选,确需慎之又慎。
此人需精通实务,熟知转运、仓储、工坊诸事;需清廉自守,不为财帛所动;
需老成持重,不为浮言所惑;更需……”他顿了顿,“不涉党争,方能公正行事。”
林琰目光在殿中扫视,众臣皆低头思忖,暗自揣度。
林琰随即回到正题:“然则总后勤部尚书人选,诸卿可有高见?”
林晏枢此时开口:“臣倒想起一人——荣国公、工部左侍郎贾政。
存周公在工部十余年,督办军械制造、河道水利,皆井井有条。
去岁整治通惠河,使漕粮入京增三成,此功朝野皆知。且荣国公为人谨慎,不结党、不营私,正是合宜人选。”
殿内顿时一静。
贾政?那个在工部兢兢业业十多年,一直原地不动,最后靠着皇帝舅舅的身份,才做到工部左侍郎的荣国公?
付世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贾政此人,确是合适。他虽是国舅,但在朝中并无势力,与各方皆无深交。
“林尚书此议……”付世贤缓缓道,“倒也可行。荣国公资历足够,精通工部实务,于转运仓储之事并不陌生,且清廉之名朝野皆知。只是……”
他话锋一转,“荣国公是否通晓户部钱粮、兵部调配诸务?”
路怀瑾立刻道:“荣国公虽主要在工部,然工部制造转运,常与兵部、户部对接,岂能不通?
再者,总后勤部设左右侍郎,可择精通户部、兵部事务者辅佐,补其不足。”
戴彭梓沉吟片刻。贾政确实是个好人选,新衙门权力有限,刚好把他推出去:“荣国公确是老成持重之人。
且他为陛下舅氏,更会谨慎行事,不至如徐启宁般胆大妄为。总后勤部专司军需供应储运,正是用其所长。”
严鹤云、戴彭梓对视一眼,也都微微颔首。能空出一个职位,又能借此机会削去靖安署一大块实权,何乐而不为?
林琰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明了,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诸位皆以为荣国公可当此任……”
“陛下!”贾政此时慌忙出列,扑通跪倒——他是真慌了,“臣才疏学浅,侍郎已是勉力为之,尚书之职,实不敢当!
且臣年事已高,恐误国事,恳请陛下另择贤能!”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额头触地。
林琰望着他,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舅舅过谦了。你在工部十余年,勤勉务实,于转运、仓储、工坊之事多有历练,朕是知道的。
总后勤部首重实务与操守,要的不是巧言令色之辈,正需你这种为人端方的老臣。”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徐启宁之祸,殷鉴不远。
朕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舅舅这般不结党、不营私、兢兢业业的老臣,朕方能放心将军需供应之责托付。你,就不必推辞了。”
这话说得极重,既是信任,也是压力。
贾政浑身一颤,知是圣意已决,更知这“皇亲”“舅舅”的称呼,是在提醒他——这是皇帝外甥的信任与重托。
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臣……领旨谢恩。定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起来罢。”林琰语气温和了些,随即道:“总后勤部左右侍郎人选,诸卿可有建议?”
路怀瑾立刻道——他早就备好了人选:“陛下,总后勤部左侍郎需精于筹算、熟知转运。臣举荐现任户部郎中张文远。
文远精于算术,曾任陕西粮道,熟悉转运事宜,为人清廉刚正。”路怀瑾此刻举荐,自有其平衡的考量。
戴彭梓不甘示弱:“右侍郎需通晓兵事、边情。路尚书之前推举的陕西道按察副使周伯安,熟知边情,处事干练,可堪此任。”
林琰故作沉吟,看向付世贤:“付阁老以为如何?”
付世贤心中快速盘算。张文远是路怀瑾的人,周伯安是戴彭梓的人。
这两人分任左右侍郎,可互相制衡,也能防止总后勤部成为任何一方的一言堂。
而尚书贾政是个端方之人……何况这新部权力本就有限,不必太过在意。
“老臣以为,周、张二位确是合宜人选。”付世贤躬身道,“有他二人辅佐荣国公,总后勤部必能运转顺畅。”
“好。”林琰拍板——一切如计议:“着张文远任总后勤部左侍郎,周伯安任右侍郎。”
此时,吏部左侍郎周文德出列:“陛下,荣国公擢升,工部左侍郎出缺,亦需尽快填补。
贵州巡抚曾同衡在地方历练多年,吏部考评连年上等,熟知实务,可调回京中,任工部左侍郎。”
钟烈心中一沉,忙道:“周侍郎所言甚是。然工部右侍郎王琦,勤勉干练,在部多年,熟悉部务,臣以为,可顺位接替贾公所遗左侍郎之缺。”
付世贤捻须微笑:“钟尚书所虑亦是。王琦确是可造之材。只是户部右侍郎空缺亦需得力之人。”
林琰点头:“既如此,便由曾同衡接任工部左侍郎一职,左鼎担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一职。”
然而林琰话锋再转:“总后勤部新立,需与户部紧密对接,尤其是军费拨付与核销。户部右侍郎出缺,朕看……”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史鼐身上,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就由现任工部右侍郎王琦,调任户部右侍郎罢。”
“王琦?”史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将付世贤的门生从工部调到户部,避免付世贤在工部势力过大。
而且王琦熟悉工部制造与采买,与总后勤部对接确有优势。他快速权衡,觉得可以接受。“陛下圣明,王琦勤恳干练,确是合宜人选。”
付世贤心中微微一叹,知道这是皇帝有意为之,但王琦去户部任右侍郎,仍是肥缺,也不算亏。于是亦躬身道:“陛下明鉴,王琦确可胜任。”
“至于出缺的工部右侍郎……”林琰目光转向接任罢。
他在户部协理军需转运多年,勤勉能干,去岁辽东之事亦有功。
调任工部,正可将其在户部所习与工部实务结合,于新设之总后勤部协同事宜,多有裨益。”
贾琏?从户部郎中擢升工部右侍郎?但虑及其功劳,且又是去工部这个并非最核心的衙门,反对声音便小了许多。
路怀瑾立刻出言支持,将皇帝的人安排进工部,平衡付世贤新得的左侍郎职务:“陛下圣明。贾琏虽年轻,然在户部协理军需转运多年,勤勉能干,熟知钱粮、转运诸务。
去岁辽东军粮转运,他坚持原则,暗中搜集徐启宁罪证,方使朝廷能迅速查办此案。
此等功绩与实务之才,破格提拔,亦不为过,且正可加强工部与总后勤部之联络。”
戴彭梓出于制衡的目的,也出列说道:“不错。贾琏是荣国公侄儿,对军需转运、钱粮核算本就熟悉,出任工部右侍郎,专司与总后勤部、户部对接工部制造采买事宜,正是人尽其才。”
付世贤与钟烈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工部右侍郎虽不如尚书、左侍郎,但也是部堂高官,且有具体职司。不过好在并非尚书,且上面有钟烈、曾同衡,尚可接受。
“老臣以为,贾琏确是可用之材,历练一番,可当大任。”付世贤缓缓道——反正曾同衡拿到了工部左侍郎,核心利益已得。
钟烈也只得附和——皇帝亲自提名,且理由充分,反对无益:“臣附议。贾琏勤勉有为,可堪此任。”
史鼐见首辅、工部尚书都同意了,自己更无反对理由,也躬身道:“臣附议。”
“还有一人。”林琰又道:“户部主事贾芸,在徐启宁一案中转运有功,又暗中搜集罪证,着升户部郎中,仍在户部办事。”
这已是小事,无人再反对。一场朝会,尘埃落定。
乾清宫东暖阁内,只余林琰、太子林崇两人。
“崇儿,看明白了么?”林琰问道。
林崇躬身:“儿臣看明白了。付阁老拿到了都察院和工部,严尚书、戴总宪以为他们的人在总后勤部拿到了一个席位,钟尚书维持了工部的平衡,史尚书虽不满却也无奈。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似乎拿到了好处,但实际上……总后勤部的尚书是荣国公,左右侍郎互相牵制,谁都做不了主。
而工部右侍郎是贾琏,他只听父皇的。更重要的是,靖安署的军需转运大权被拿掉了,大臣们的不满被安抚了。所以,真正的权柄,还在父皇手中。”
林琰淡淡道:“他们以为自己赢了,朕也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
靖安署权兼数职,朝中诸公早有忌惮。如今朕主动将其仓储转运之权分出,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新设的总后勤部,尚书是朕的舅舅,左右侍郎互相牵制,谁也掌控不了。
工部右侍郎换了贾琏,那是朕的人。而户部右侍郎,朕用王琦堵了付世贤的嘴,也安了史鼐的心。
至于左鼎、曾同衡、周伯安、张文远……各方都得了想要的位置,谁会真的反对?”
他望向窗外秋阳,缓缓道:“为君之道,不在于强压,而在于顺势。顺了他们的意,也遂了朕的心。如此,才是真正的制衡。”
窗外,秋阳高照。乾清宫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
朝堂上的博弈暂告一段落,各方势力都觉得自己有所得。
只有御座上的那个年轻人知道,真正的棋手,始终掌握着棋局的走向。
十月朔日,圣旨明发:设立总后勤部,荣国公贾政任尚书,张文远、周伯安分任左右侍郎。
左鼎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琦入户部任右侍郎。曾同衡调任工部左侍郎,贾琏升工部右侍郎。贾芸升户部郎中。
朝野议论纷纷,然各方势力皆得安抚,竟无太大波澜。
秋风吹过宫墙,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棋局已定,子落无声。
大楚的朝局,就在这片秋光之中,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