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叹势败东酋冰作釜,幸恩深村媪玉为媒(2 / 2)

小沈子领命而去。林琰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秋意已深,冬之将至,殿内暖意融融,窗外落叶无声。

林琰想到皇后和隐藏在徐家背后的深层势力,心中顿时冒起一个一箭双雕的主意。

圣旨很快便下。那日冯紫英下朝回府,便给迎春递了这个好消息:“陛下念及旧戚,特赦了岳父回京养病。”

迎春得了信,眼圈便红了半晌,她素来性子软,此刻更是百感交集,只攥着帕子喃喃“总算能见一面了”。

这道旨意在朝堂上未起波澜,却让荣宁两府内里滋味复杂。

荣国府近日倒真有几分双喜临门的气象。

贾政升了总后勤部尚书,这虽是六部之外新设的部堂,权柄未彰,却是正二品的实职,他这几日踱步时腰板都比往常直了几分。

贾琏升任工部右侍郎,虽是从前的老路数,到底也添了份底气。

最出人意料的倒是贾芸,不声不响竟升了户部郎中,他为人活络跟在贾琏后头鞍前马后,此番升迁,林红玉在内宅的周旋打点功不可没。

夫妻俩一个在外谨慎当差、广结善缘,一个在内消息灵通、打点关节,倒是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这日,恰逢武安侯夫人贾迎春、忠勇伯夫人贾探春归宁。两人先到王夫人上房请安。

自贾母过世,王夫人肩头担子愈重,气度倒比往日沉静宽和了些,加之王家势弱,她待贾政愈发倚重体贴,此时见了两姊妹,眉目间皆是慈和笑意。

探春先转交了王板儿的书信和彩帛,又略说了些辽东见闻,言语爽利,条理分明,迎春则在一旁温婉补充。

待屋里只剩自家人,探春才笑道:“今日其实是替二姐姐传个话,也是桩好事。”

便将冯紫英替王板儿提亲的意思细细说了,末了不忘道:“二姐姐说,这板儿是圣上金口提过的人,根基正,又念着是老太太旧日认下的缘分,总比不知根底的人家强些。”

王夫人听罢,捻着腕上佛珠沉吟片刻。

她如今虑事,更重家中男人官场上的关联,见两位手握大权的姑爷作保,心里已肯了七八分,面上却仍是持重:“你们姊妹虑得周全。

只是巧姐儿终究是琏儿和凤丫头的骨肉,总要问过他们。”当下便使人去请贾琏和王熙凤。

二人得了信儿,放下手头事务一同前来。

王熙凤看了信封,听了缘由,见板儿果真出息,又念及刘姥姥当年情分,心里已肯,只是她素来要强,只端坐着抿茶不语。

贾琏却先开了口,他近日与凤姐因府中事多倚仗,那层隔阂在琐碎家事中磨得薄了,此刻说话便带了几分商量回护的意味:“两位妹夫亲自作保,孩子又是知根底的,依我看,不如请来府里瞧瞧?总得亲眼见了,老爷、太太也放心。”

王夫人点头,便道:“老爷午后在梦坡斋看书,此刻正好。

既如此,不如就请老爷也来听听,一块儿拿个主意。”说罢,吩咐丫鬟去请贾政。

不多时,贾政从外书房过来,听了前因后果,捻须端详道:“既是两位姑爷作保,想必是好的。

只是武职亦需明理,届时我要亲自见见,问问他的学问志向。”

探春见事成了七八分,便去园中与姊妹们说话。

那边王熙凤回房,便和平儿计议起来,若真成了该如何置办,语气里已透出几分活泛劲儿。

平儿抿嘴笑:“奶奶心里既愿意,何不明说?”凤姐啐了一口,眼里却带了笑。

宁国府那边,贾蔷与龄官得了信,也备了份厚礼。

自贾蔷承了爵,夫妻二人同心协力,一个在外头张罗营生、填补亏空,一个在内精心持家、节俭度日,竟将昔日摇摇欲坠的府邸稳了下来,虽比不得从前豪阔,却有了份踏实过日子的暖意。

贾蔷亲自过来道贺,与贾政说话时恭敬有礼,两府经了事,倒比往常更见亲近。

数日后,王板儿应邀过府。原来他此番进京,是因功特授了指挥佥事,此番是回兵部交接手续。

得了冯紫英的信,他特意换了簇新的道袍,戴了四方平定巾,虽仍带着几分边塞磨砺出的粗砺,但举止气度,已非当年乡下初见时的青涩少年可比。

贾政在梦坡斋见了他。板儿行礼如仪,回话沉稳。

贾政照例问了些“可读何书”、“忠孝之义”的话,板儿答得虽不如读书人引经据典,却句句踏实。

尤其一句“为将者先要爱惜士卒,保境安民,陛下让打哪就打哪,绝不含糊”,质朴中透着担当,颇合贾政这类正统官员的脾胃,不由捻须点了点头。

贾琏在外间听见里头叔父语气和缓,暗松了口气,心道这板儿倒真是历练出来了,不枉刘姥姥一家厚道,凤姐那儿想来也能更顺些。

及至引见给王熙凤。凤姐在正房坐着,板儿上前恭恭敬敬行了晚辈大礼,口称“给琏二奶奶请安”,言语间对贾府旧日的照拂之情,感念至深,神色诚挚。

他又略说了几句边关风物、军中见闻,虽不提自己功劳艰苦,但那沉稳的气度已自然流露。

王熙凤冷眼瞧着,见他如今品阶不低,人又知恩本分,心里最后那点因门第出身而起的犹豫,也便消了,脸上难得露出些真切笑意,吩咐人好生看茶。

众人聚在荣禧堂说话时,李纨特意领着贾兰过来请安。

贾兰近日乡试取了前列,贾政当着众人面赞了两句“兰儿进益了,颇知用功”,李纨在一旁低头含笑,眼圈却微微红了。

宝玉也在座,只是心不在此,一会儿摆弄扇坠,一会儿和座旁的小丫头说悄悄话,他身旁的妻子薛宝琴与姨娘袭人交换个无奈眼色,却也拿他这性子无法。

巧姐儿的婚事便这般定了下来。众人说笑间,迎春见叔父贾政神色尚好,又想着兄长贾琏也在场,才寻了个由头,将大老爷贾赦蒙恩赦免的事低声禀了。

贾政闻言默然片刻,只道:“回来也好,终是一家子骨肉。”

贾琏在一旁听了,心里先是一紧,随即涌上一阵熟悉的无奈——这些年,他替这位不大着调的父亲料理了多少首尾,如今人回来了,恐怕日后麻烦依旧不少,可终究是生身之父,又能如何?

面上却不显,只顺着贾政的话道:“回来了就好,二妹妹也可放心了。”

王夫人拍拍迎春的手,温言道:“既回来了,你便常去瞧瞧罢,也是你的孝心。”

一时宴席摆开,宁荣两府的主子们难得齐聚。

席间,贾琏主动替王熙凤布了一箸她爱吃的菜,凤姐怔了怔,终是低头受了。

贾芸与林红玉坐在下首,小红悄声提点丈夫哪位同僚爱吃什么酒,贾芸便含笑应了,夫妇间默契流转。

贾蔷不时侧首与龄官低语,龄官便替他斟上半盏温茶,眉目间一派安然。

窗外月色初上,映得满院灯火也温软了几分。

这府里历经风波,人人身上都带着岁月的痕迹,好在日子总算在破碎处,又生出了些许新的蔓藤,颤巍巍地,向着有光处蜿蜒爬去。

当荣国府的灯火渐次熄灭,皇城深处,储秀宫的夜却正浓。

鎏金狻猊香炉口中吐出缕缕安息香的青烟,在宫灯柔和的光晕里袅袅盘旋,给内室笼上一层朦胧的暖意。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间的微寒。

妙玉只穿着一件水绿色绣折枝玉兰的软绸兜衣,薄薄的衣料贴着她玲珑的身躯,露出一片白腻的肩背与手臂。

她斜倚在林琰怀中,青丝如瀑,散落在明黄色的寝衣上。

林琰的手掌宽厚温热,正一下下,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温柔,抚着她光洁如玉的脊背。指尖所过之处,激起细微的战栗。

他的动作很轻,目光却有些飘远,落在帐顶模糊的绣纹上,并未真正聚焦。

殿内很静,只闻彼此轻缓的呼吸,和远处自鸣钟滴答的细响。

妙玉能感受到他胸膛下平稳却略显沉沉的心跳,也能察觉到他此刻的些微心不在焉。她未动,只将脸颊更贴近他心口,静静陪伴。

忽然,林琰的手停了下来,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背脊,低低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妙玉,对不住。”

妙玉微微一怔,仰起脸看他。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清晰,眉心若有若无地蹙着。她轻声问:“陛下何出此言?”

林琰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无意识地在她背上游移了片刻,才缓缓道:“朕可能要……食言了。”

食言?妙玉心思电转,他们之间,他郑重承诺过的事并不多……一个念头倏地划过脑海,她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旋即强自镇定,依旧依偎着他,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是……什么事?可是与妾身有关?”

林琰低头,对上她清凌凌的眼眸,那里面映着一点灯光,也映着他的影子。他沉默一瞬,吐出两个字:“选秀。”

尽管已有预感,亲耳听到,妙玉的心还是往下轻轻一沉。

选秀,充实后宫。他曾在多年前向她许诺,抚着她的发,于情浓时低语,有她与几位知心人在侧便已足够,不想再劳民伤财,亦不愿后宫徒增纷扰。

她知他并非贪恋美色之人,此言当是出自真心。如今却要……

她没有立刻追问为何,也没有流露半分委屈不满,只是静静望着他,目光里有关切,有理解,还有全然的信托。

她太了解他了,若非必要,他绝不会主动提起此事,更不会用这般含着歉意的口吻。

皇后今日的“探望”与“托请”,那份不动声色编织网络的意图,她并非毫无所觉。

而皇帝,最忌讳的,恐怕就是有人——即便是皇后——试图以温情脉脉的方式,过度干涉他对后宫乃至皇子们的安排。

“敲打。”她忽然轻声说,不是疑问,而是了然的陈述。

林琰眸光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默认了她的猜测。“皇后……”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没有继续。但未尽之意,彼此都已明白。

皇后的试探与动作,或许尚未越界,但已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需要用一种更直接、更无可指摘的方式,来平衡后宫,来提醒所有人——包括皇后——谁才是这宫闱真正的主宰。

选秀,纳入新人,分散恩宠与关注,无疑是最清晰有力的信号。

原来如此。不是为了美色,而是为了制衡。

妙玉心中那点细微的涩意悄然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清明。

他是皇帝,他的世界从来不只是儿女情长,更是权衡与制术。

他能对她说“对不住”,已是将她放在了与别处不同的位置。

她伸出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重新埋进他温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柔和体贴:“陛下是天子,自有考量。

妾身……明白的。只要陛下心里,始终有妙玉一隅之地,便够了。”

她如此聪慧,如此体贴,甚至无需他多作解释,便已洞悉一切,还反过来慰藉他。

林琰心中那点因“食言”而生的郁结与歉意,被这温柔的包容缓缓熨平。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搂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然后是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她柔软微凉的唇上。

这是一个带着歉意、怜惜,以及深深慰藉的吻。

妙玉柔顺地回应着,唇齿交缠间,将那些未尽的言语、复杂的心思,都融在了无声的亲密里。

气息交织渐深,林琰的掌心愈发灼热地贴着她的脊背,那轻柔的抚摸不知何时已带上了某种克制的力度。

一吻既罢,林琰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促,眼底暗流涌动,方才那点飘远的思绪已被此刻怀中人的温香软玉驱散。

他抬手,轻轻扯开了她兜衣细细的系带。

妙玉脸颊绯红,眼波流转,伸手放下层层叠叠的锦帐帷幔。

鹅黄色的帐幔如水般滑落,将床榻围成一个温暖私密的小小天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算计。

帷幔之内,光影朦胧,只余彼此渐沉的呼吸与交融的体温。

那些朝堂的暗流,后宫的微澜,家族的兴衰,辽东的寒冰……此刻,都暂时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