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朔日的圣旨,如秋风过境,拂动了朝堂,也悄然拨弄着千里之外的棋局。
辽东,沈阳中卫——这座被褯夺了“盛京”之名的旧都,面上遵循着“去除僭号、永为藩属”的条款,暗地里却似冰封的浑河,水面之下暗流湍急。
清宁宫的暖阁里,炭火毕剥。大玉儿(布木布泰)斜倚在炕上,手中那枚温润的玉佩已被焐得发热。
她目光掠过对面正襟危坐的洪承畴,在他沉稳的眉宇间停顿——那是她如今在朝堂上最锋利的刀,也是最难测的深渊。
洪承畴新加了“太师”虚衔,气度愈发沉凝,可彼此心知肚明,这头衔不过是又一道将他锁死在辽东的黄金枷锁。
“太后,”洪承畴的声音平稳如旧,却字字透着千斤重量,“汉军八旗、蒙古八旗明面裁撤之事已毕。
其中精壮者两万余人,并未放任流散,臣已暗中以‘补充旗丁缺额’之名,打散编入建州八旗各牛录,尤以正白旗吸纳最多。”
他略顿,抬眼看向大玉儿,“科尔沁部虽仍恭顺,然其余蒙古诸部,自察哈尔至喀尔喀,闻南边大胜,多已遣使密通辽阳……所谓‘永为藩属’,不过是南朝一时羁縻之策,不可全信。”
大玉儿指尖摩挲着玉佩,感受着那温润之下仿佛有心跳传来——那是他们共同的隐秘,是宫墙外那个暗中养育的幼子洪士铭无声的叩问。
她压下心头那丝不合时宜的牵动,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哀家知道。眼下最缺的是时日。
粮秣、银钱、甲仗,都要从头积蓄。洪先生,绿旗马兵……可还稳当?”
“七千马兵,皆是受臣厚恩,家小多在城中。臣以‘保境安民’为名,加以厚饷,目前尚算稳固,是我方不可或缺的机动之力。”
洪承畴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被裁汰的汉蒙老弱旗丁及其家眷,近十万众,已如弃履。
各旗不得接济,不得收容。其中有力者,或可向北掠取野人女真,或可向南入关劫掠——那都是他们自家的事了。
郑亲王济尔哈朗前日弹压,已明示:出旗自谋生路者,朝廷不问;若在城内生乱,格杀勿论。”
“做得干净些。”大玉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漠然,“银子一两也不许花在他们身上。
饿殍遍地也好,易子而食也罢——要让他们明白,朝廷不会再养无用之人。能活,是自家本事;要死,也别死在城里碍眼。”
她指尖轻轻叩着炕几,声音低而锐,“告诉济尔哈朗,但凡有聚众求粮的,以‘煽乱’论处,当场枭首。
至于他们往北往南去哪里‘打草谷’……那是他们自己的勾当,与朝廷无涉,与八旗无涉。”
“太后圣明。”洪承畴颔首,神色不动,“如此,既省了赈济之耗,又将祸水引向他处。
若这些人能在北边夺些野人女真的人口牲口,或是南扰边镇,反倒可为我所用。”
“正是此理。”大玉儿语气平淡如叙常事,“整军备战方是要务。
八旗建制需重新理顺:上三旗中,正白旗建制较为完好,往后由皇帝直接统辖;
正蓝旗孱弱,旗务暂由正黄旗出身的固山额真伊尔德代管,旗主之位可交予博洛。
那些被裁汰者中若真有悍勇之辈,自己拎着脑袋抢出一条血路的,倒不妨暗中收用——但这话,不必明说。”
洪承畴心领神会——这是要将弃子最后的价值也榨取干净。
他躬身道:“臣明白。北进经略野人女真之地,开春即可着手。
那些无路可走之人若先往北蹚出路来,我军后续推进便可省力不少。”
“哀家信你。”大玉儿挥挥手,倦意如暮色般漫上眉梢,却又在眼底凝成一片冰冷的决绝。
洪承畴退下后,暖阁重归寂静。大玉儿独自坐在渐暗的光线里,指尖的玉佩凉了下去。
窗外北风凄紧,卷着雪沫扑打窗棂,也卷着城外依稀可闻的哭嚎。
她知道,这条路上注定铺满白骨——能铺作台阶的,方算有用之骨;其余的,不过是随风而散的尘埃罢了。
她与洪承畴,一个执棋,一个为刃,在这局残棋里,连自己都可以当作筹码,何况那些早已写在祭册上的名字。
千里之外的神京皇城,却是一派喜庆与生机。
僖嫔晴雯所出的六皇子林桂,已过百日,生得白胖可爱。
林琰为这孩子取名“桂”,取“兰桂齐芳”之意,虽非嫡长,却也显爱重。
册晴雯为僖嫔的典礼虽不奢华,却也郑重,九翟四凤冠与织金云凤纹鞠衣相配,算是给了这个出身不高却深得帝心的女子一个正经名分。
长春宫里,黛玉正陪着晴雯说话,逗弄着襁褓中的林桂。
晴雯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柔和光辉,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温婉。
“这孩子鼻子嘴巴像哥哥,眼睛倒有几分像你,清亮亮的。”黛玉轻轻碰了碰林桂的小脸,笑道。
晴雯抿嘴一笑,眼中满是喜欢:“长公主可别夸他,淘气着呢。”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前儿皇爷来看他,抱着说了好一会子话,还说要给他寻个稳重的嬷嬷开蒙……臣妾心里,实是感激不尽。”
黛玉知她心思,握了握她的手:“你好生将养,平安康健,哥哥心里就高兴。如今你有了桂儿,更该放宽心。”
正说着,外间宫女报:“皇后娘娘到。”
黛玉与晴雯忙起身相迎。薛宝钗扶着莺儿的手进来,笑容端雅,气度雍容。
她先看了黛玉一眼,笑道:“妹妹也在。”
目光便落在乳母抱着的林桂身上,走近细瞧了瞧,“六皇子真是讨人喜欢,眉眼开阔,是个有福的。”
晴雯忙道:“娘娘过奖了。太子殿下龙章凤姿,仁孝聪慧,方是真正的福泽深厚。”说着,亲自奉上茶来,态度恭敬柔顺。
宝钗接了茶,在榻边坐下,与黛玉一左一右。
她问了些“夜里啼哭几次”、“乳母可尽心”、“平日用什么襁褓”等细务,晴雯一一小心答了,话里话外皆是以太子为尊,以皇后为范,并无半分因诞育皇子而骄矜忘形的意思。
宝钗见她言辞恭谨,神色坦然,心下稍安。她来此,一为全礼数,二也是想瞧瞧这位新晋的、有皇子的僖嫔是否摆得正位置。
如今看来,晴雯是聪明人,知道分寸。她脸上笑意深了些,与黛玉、晴雯又闲话片刻,多是些育儿经和宫中琐事,气氛倒也和睦。
约莫一盏茶功夫,宝钗便起身:“本宫还要去瞧瞧太子今日的功课,就不多坐了。僖嫔好生将养,六皇子有什么短缺,只管来回本宫。”
晴雯恭恭敬敬应了,与黛玉一同送宝钗至宫门口。
宝钗携了黛玉的手同行一段,柔声道:“如今宫里孩子多了,也热闹。
陛下常夸崇儿功课进益大,懂事。只是我这做母亲的,总怕他不够勤勉,辜负圣望。
妹妹得空,也多在陛提点。”
黛玉听出她话中深意,是担心恩宠渐疏,想借自己的力在哥哥面前为太子稳固地位。
她心中明了,面上只微笑道:“嫂子过谦了。太子天资聪颖,又肯用功,哥哥每每提起,都是欣慰的。
哥哥常说,崇儿有仁君之象,将来必是朝廷之幸。皇嫂只管宽心。”
宝钗得了这话,心里妥帖不少,笑容也真切了几分,拍拍黛玉的手:“有妹妹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咱们一家人,原该如此。”
两人在宫道岔路口分开,宝钗自回坤宁宫,黛玉则转向乾清宫方向。
秋阳透过宫道两侧的古柏,洒下斑驳光影,她心中想着兄长连日操劳,脚步不由快了些。
到了乾清宫,林琰正批阅奏章,黛玉脚步轻快地走进去,林琰抬头见是她,眼中便带了笑意,让太监搬来绣墩,就放在御案一侧。
紫鹃、雪雁、砚青、沁茶、染香等几个贴身宫女跟在黛玉身后,见兄妹俩有话要说的样子,便都识趣地退到稍远的窗边暖炕上坐了。
自有小宫女奉上茶点果子,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吃茶、嗑瓜子,偶尔低声说笑两句。
黛玉在绣墩上坐下,案头正放着两份文书。她瞥了一眼,是靖安署的密报和刑部的奏本。
“你来得正好,瞧瞧这个。”林琰将文书推过来。
黛玉接过,先看靖安署那份,秀眉微蹙:“果然……徐家背后,还有大鱼。
只是这鱼狡猾得很,见徐家倾覆,立刻断尾潜伏,账目对不上的地方,怕是牵扯更广。”
林琰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意料之中,这等私贩勾当,历来是盘根错节。
辉煌几十年的徐家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个根基浅薄的暴发户罢了。
只要他们如今老实蛰伏,不闹出大乱子,暂且盯着便是。”
黛玉会意,又展开刑部复核文书,仔细看后,确认徐家通虏铁证如山,心下稍安。
看到最后附的贾赦病重乞恩的条陈,她抬眼看向兄长:“哥哥既然将此件留中,可是已有决断?”
林琰提笔,在条陈上批了几字,方道:“让他回来罢。终究是亲舅舅,惩戒过了火候,倒显得朕刻薄。况且……”
他搁下笔,语气淡了些,“老太太过世也有些时日了,看在往日情分上,全了这段缘分也罢。只是回来之后,需得严加管束,不得再生事端。”
黛玉点头,知他顾虑周全,又轻声道:“方才来时,在岔路口遇见皇后,她去长春宫看望六皇子了。
桂哥儿满了百日,生得白白胖胖的,很是喜人。僖嫔也安好。皇后贤德,对后宫上下都体贴周全。”
林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奏折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皇后向来如此。”
却不再接话,只将批好的条陈合上,放到一边,转而问道:“你今日过来,可还有别的事?”
黛玉见他有意回避,便知他此刻不欲多谈此事,正要顺势提起贴身宫女们说的市井闲话。
林琰却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微扬,自己把话头转开了:“说起来,朕前日倒听了个有趣的事——嘉定伯府的周公子,怎么往别院旧人那儿递了信,还问起某位‘潇湘阁主’的近况?你们这是何时成了笔友,还不从实招来?”
黛玉先是一怔,随即脸微热,睨了兄长一眼:“哥哥如今是天子,怎么也打听起这些来了?”
见林琰好整以暇地等着,她才道:“不过是在《京师风华录》《文萃》《时闻》几家报上互相读过文章,觉得见解相合,便通过报社转递过两回书信,议论些诗文时务罢了。人家是正经探问学问,哥哥倒想歪了。”
林琰轻笑:“朕可什么都没说。只是这位周公子文章朕也看过,确有几分见识,不是那等纨绔子弟。”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你若觉得可交,多往来探讨也无妨,只是别忘了让
“知道啦,”黛玉抿唇,也打趣回去,“哥哥日理万机,倒有闲心管妹妹的笔友。
不如多歇歇,昨儿听砚青说,你又批奏本到三更?
况且,方才听她们说,”她含笑瞥了眼窗边暖炕上低声说笑的几个丫鬟,“外头市井繁华,百姓安乐,便是最大的政绩了。皇爷也莫要太过操劳。”
这时,窗边暖炕上坐着的几个丫鬟听见这边说起闲话,气氛轻松,便也笑着凑近了些。
紫鹃端着一碟新制的桂花酥过来,雪雁捧上两盏新沏的枫露茶。
砚青伶俐,接口道:“正是呢,皇爷可要保重龙体。
如今外头太平,奴婢家里捎信来说,今年风调雨顺,粮价平稳,市面热闹得很,连年干旱的影儿早没了。
昨儿我嫂子还来信说,崇文门外新开了家大茶馆,说书的先生讲前朝故事,座无虚席。”
沁茶也笑:“可不是,染香她娘前几日送进来的酱菜,还说如今运河上货船往来不断,南边的果子、北边的皮子,都能见着,日子是越发好了。”
林琰面色稍霁,含笑点头,目光扫过几个灵动知事的宫女,温声道:“她们倒是会疼人。”
随即神色一正,将话题彻底转回政务:“让贾赦回来,是私谊,也是免得他在外头真有不好,反倒麻烦。但徐家背后这条线,才是国患。”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小沈子,吩咐道:“告诉靖安署,给朕死死盯住。海路、陆路,边贸、黑市,一笔一笔挖清楚。
东虏那边,赔款要按期催缴,也留意他们内部动静。洪承畴……倒是个能人,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