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雾锁前因璇玑暗转,天心破局宿命新章(2 / 2)

二人骑马缓行,至一背风暖亭,武安侯冯紫英果然在内,正煮水候客。

见二人来,冯紫英笑而让座,亲手斟茶,又指亭外雪景道:“围猎喧腾,此间倒有些野趣。周公子是读书人,可觉弓马喧嚣扰了清兴?”

周渊恭欠身道:“侯爷说笑了。天子讲武,臣子从狩,原是礼制。晚生虽不精弓马,躬逢盛事,亦感振奋。”

卫若兰抚掌笑道:“周公子这话,倒让我想起前日兵部议及边事,说如今太平日久,文恬武嬉,书生多不谙戎机。

殊不知国朝文武并重,君子当有六艺之能。不知周公子对时下边务海防,可有些见解?”

周渊恭心知此非寻常闲谈,略一沉吟,从容道:“两位公侯面前,晚生岂敢妄言。

只是尝读史书,略有所感。前朝太祖、太宗时,北驱胡虏,南平诸夷,武功赫赫。

然天下承平日久,边备松驰,亦是常情。如今北有边患,东南海疆亦不靖。

晚生愚见,治边如治水,堵不如疏,然疏导之间,需有坚固堤防。

北地重在练强兵、实屯堡、固长城;东南海疆,市舶之利不可废,然走私偷漏,勾结外夷,则坏法度、损国课,此害尤甚于寇,自当严查。

譬如松江徐家之事,私货偷运,利归豪强,税不入官,此等行径,实为蠹国。朝廷设关征税,本是为国理财、羁縻四夷。

若听任豪商巨室规避国课、私相授受,非但利权下移,更恐滋蔓难图,尾大不掉。靖安署雷厉风行,正是固本清源之举。”

他顿了顿,见二人凝神倾听,便续道:“论及长远,晚生以为,莫如以水师巡弋要津,保商旅,靖海氛,此乃筋骨。

再择殷实诚信之大商,许其专营若干紧要货品、限定航路,使其代为输税、抚夷,朝廷但总其纲、收其税、查其弊,此乃血脉。

如此,则利归朝廷,商得生计,海疆可安。然此非朝夕可就,需水师强盛,法度严明,方能徐徐图之。

眼前急务,仍在于禁绝走私,堵塞偷漏,以绝奸商勾结外夷、规避国课之弊。”

冯紫英与卫若兰对视一眼,皆微微颔首。冯紫英笑道:“公子之论,颇中肯綮。

不空谈开海之利,亦不拘泥禁海之弊,能见其害而思疏导,明其利而知管控,更知眼前急在严查偷漏、堵塞国课流失。这份见识,难得。”

此时,远处传来号角声,冬狩将毕,众人需回御营集结。

冯紫英起身,拍了拍周渊恭肩膀,对卫若兰笑道:“今日一会,不负此行。回头可让云丫头放心了。”

周渊恭虽不知“云丫头”何指,但觉武安侯态度亲切,襄国公亦笑容和煦,只当是寻常赏识,谦谢不已。

他不知,这场看似偶然的围场闲谈,实是史湘云为他设下的、最后也最不经意的一道考校。

当夜,周渊恭于府中入睡,忽坠入一片迷雾。

梦中,他身着皇后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立于一片冰冷孤寂的宫殿中。四周帷幔深垂,了无生气。

他手持一段白绫,望着镜中自己模糊的、泪痕交错的脸,心中充满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殿外似乎传来喧哗与兵戈之声,而他只是缓缓将白绫抛过梁柱,颈项传来窒息般的冰冷与剧痛……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窗外一株枯树上,悬着的一条明黄玉带。

他骇然惊醒,冷汗涔涔,心悸不已。

那梦如此真切,那悲恸如此锥心,可自己明明是男子,怎会穿着翟衣自尽?那玉带……又是何意?

老管家周福闻声披衣来看,见公子面色惨白,急急奉上安神茶:“公子可是梦魇了?老奴在这儿。”

周渊恭摆手不答,只望着跳动的灯花出神。周福暗叹,悄悄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几乎同一时刻,长春宫中,黛玉也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自己披头散发,身上却穿着绣有十二章纹的褚黄色衮服,手中提着一柄带血的剑,立于漫天风雪之中。

脚下是冰冷的雪地,手中金簪刺目,而她面前,一条玉带挂于枯枝,幽幽晃动……一种滔天的孤寂、悔恨与毁灭般的情绪将她淹没。

“不——!”黛玉低呼一声,猛地坐起,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值夜的紫鹃连忙掌灯过来,见黛玉面色苍白,额发微湿,心下一紧,却不敢多问:“殿下,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待黛玉饮罢,方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按了按她额角,低声道:“奴婢在这儿呢,殿下莫怕。”

黛玉抚着心口,那里犹自怦怦狂跳,梦中景象历历在目,那绝望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却留下冰冷湿黏的痕迹。

更有那“绛珠”玉玺与模糊侍者的幻影,似真似幻,如一道无声的烙印,刻在灵台深处。

她挥挥手,声音微哑:“无妨……只是梦罢了。给我倒杯水来。”

她喝着温水,心绪稍定,那梦的细节却愈发清晰,让她不寒而栗。

更深沉的是,梦的最后,那枯枝玉带之后,恍惚竟现出一方巨大的、通体莹白的玉玺虚影,玉玺之上,有赤霞流动的“绛珠”二字一闪而逝。

而在玉玺之下,似乎跪伏着一个模糊的侍者身影,虔诚地捧着什么,却又瞬间破碎成万千流光。

这梦境太过骇人,也太过离奇荒谬。她不敢,也不知如何向旁人诉说。

次日,雪雁趁黛玉歇午,拉紫鹃到廊下,低声问:“姐姐,殿下这两日总出神,昨儿还问了奴婢可记得什么旧梦……”

紫鹃摇头打断:“主子的事莫多猜,只仔细伺候便是。

前儿听小吉祥说,她干娘在浆洗处听见两个老嬷嬷嘀咕,说北边不太平……这些话可不敢在殿下跟前说。”

接下来的两日,黛玉都有些神思恍惚,常在看书或独坐时出神。

林琰来长春宫用膳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妹妹的心不在焉。

“玉儿,可是身子不适?或是有什么心事?”林琰放下银箸,温声问道。

奉茶宫女翡翠将雨过天青釉茶盏轻放案上,杯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几无声响。

她余光瞥见公主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着,心知主子有心事,敛目退下时,将殿内其他宫人也带了出去。

黛玉迟疑了一下,面对兄长关切的目光,终究无法全然隐瞒。

她垂下眼帘,声音细如蚊蚋:“哥哥……我前夜,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心里……有些害怕。”

“哦?梦见什么了?说与哥哥听听。”林琰语气愈发温和。

黛玉咬了咬唇,终究将那光怪陆离的梦境,含糊地说了出来,略去了玉玺与侍者的幻影。

只道梦见自己披头散发,身着衮服,拿着剑,站在雪地里,看到挂着玉带的枯树和雪光中的金簪,心里很难过,还看到一些……难以理解的印记。

林琰静静听着,面色平静无波,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他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背,语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傻妹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许是近日为你择婿,你心中难免思虑,又读了什么杂书,将前世今生的戏文杂糅到一处了。

梦都是反的,当不得真。你如今好好的,哥哥也在,断不会让你受那般苦楚惊惶。”

他语气轻松,带着兄长特有的宠溺与安抚,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了然与决断。

黛玉抬眼望着兄长,见他目光澄澈坦然,带着毋庸置疑的关切与安慰,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不少。

是啊,梦终究是梦,哥哥说得对,当不得真。

只是那“绛珠”玉玺与模糊侍者的影子,仍在她心底留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的感觉,似曾相识,又遥不可及。

她轻轻吁了口气,露出一丝浅笑:“哥哥说的是,是玉儿魔怔了。”

“这就对了。”林琰笑道,“腊月二十,朕在漱玉轩设个小宴,你见一个人。见了,或许就都好了。”

黛玉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又宽慰了妹妹几句,林琰方起身离开长春宫。

走出宫门,他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目光投向北方深沉的夜空,变得幽深锐利。

他什么都明白。那梦,并非无因。那太虚幻境所示“正册”判词与画册的倒影,是宿命在扭转乾坤后,残存的、错位的印记。

而黛玉梦中所见玉玺与侍者的虚影,更是触及了这方世界更根本的、被层层迷雾所掩盖的“真实”一角。

所谓“绛珠仙子”与“神瑛侍者”,或许本就是一场更宏大迷局中的符号与投影。黛玉的灵性本源,可能远比那一世“还泪”的故事更为深远。

林琰望向深沉的夜空,低声自语:“建武九年……九为极数,至阳与长久。

来年春夏,冰消雪融……”夜风拂过他的龙袍,袍角隐隐有龙纹游动。

他负手而立,望向紫禁城巍峨的殿宇飞檐,眼中是帝王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切缠绕的因果线,到了该彻底厘清、斩断的时候了。

无论是尘世的,还是那些……藏在迷雾深处的。这梦,或许正是契机。”

冬狩考校之后,冯紫英与卫若兰皆对周渊恭颇为赞许。史湘云得了准信,喜不自胜,立刻进宫找林琰。

她展信细读,嘴角笑意愈深。侍立一旁的嬷嬷温声劝:“我的姑奶奶,仔细笑得肚子疼。”

史湘云将信纸按在胸前,眉眼弯弯:“嬷嬷不知,我这是了了一桩天大心事!”

腊月二十,漱玉轩。一切如林琰所安排。

当黛玉自珠帘后走出,与周渊恭四目相对之刹那,仿佛有无形丝线骤然绷紧,两人俱是浑身一震,周渊恭手中茶盏微微一顿,黛玉指尖亦轻轻蜷起。

无需多言,那梦境中模糊而悲怆的影子,与眼前清丽绝俗/温文尔雅的真人,在目光交汇的瞬间,产生了奇异而深刻的共鸣。

更深层的是,黛玉仿佛在周渊恭沉静的眼底,看到了一丝极淡的、与梦中那模糊侍者身影相似的神韵。

而周渊恭,亦在黛玉清澈的眸中,感受到一种超越凡俗的、近乎“本源”的灵秀之气,让他想起梦中那惊鸿一瞥的、流转着赤霞的“绛珠”印记。

仿佛隔着漫长时空、颠倒身份与重重迷雾,两个孤独而契合的灵魂,终于在此刻确认了彼此。

那些梦中的碎片、错位的意象、隐约的印记,在此刻都化作了无言的理解与牵引。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黛玉轻声吟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周渊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与了悟,更有一份终于找到归宿般的安宁。

他是“观沧客”,她是“潇湘阁主”。他们以文字神交已久,却不知对方模样。

而此刻,文字背后的灵魂、梦中破碎的倒影、乃至那更深层灵性的微弱呼应,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林琰将一切看在眼里,温声揭破身份,许下姻缘。

周渊恭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压下心头那些关于翟衣、白绫、冠冕、雪地、玉玺、侍者的残破梦影与奇异感应,郑重下拜。

那不是对公主身份的惶恐,而是对穿越迷障、得遇知音的珍重,是对崭新未来的全然交付,亦是对那冥冥中指引的回应:“臣,周渊恭,参见公主殿下。

往日不知,唐突殿下。然文字知音,今生得见,实乃天幸。臣……此生定不负陛下隆恩,不负殿下知遇!”

黛玉望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是释然与喜悦的泪。那些噩梦与迷惘带来的阴霾,在他清朗的目光和坚定的话语中,渐渐消散。

那“绛珠”与“侍者”的幻影,似乎也在此刻安息,化作彼此眼中温暖的光。她轻轻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腊月二十五,赐婚并晋爵的旨意下达。

乾清宫掌事太监小张子亲自将赐婚诏书用黄绫包好,交给宣旨太监时,低声叮嘱:“嘉定伯府是皇上看重的,周公子更是圣心所属,仔细着办。”

又对随行小太监道,“去礼部传话,按长公主下嫁旧例预备仪程,一应妆奁再加三成。”

宣旨太监走后,周府上下喜气洋洋。管家周福满面红光,对着正厅方向连连作揖:“恭喜伯爷、夫人,三公子得尚长公主,周氏门楣有光啊!”

小厮们争着讨赏钱,周渊恭的贴身书童墨香被围在中间,满脸通红:“都有都有!公子说了,这个月月钱加倍!”

热闹散后,周渊恭独坐书房。

老仆周安悄声进来换茶,见他对着圣旨出神,轻声道:“公子……可是心中感慨?”

周渊恭轻抚明黄绫绢,低应一声。

周安笑道:“老爷夫人此刻正在前厅受贺,见公子这般得圣恩,不知多欢喜……”

佳期既定,前尘梦魇与身份迷雾带来的困扰似乎真的随着这场御赐姻缘而远去了,被更真切温暖的现实所替代。

只有林琰知道,那“金簪雪里埋”的尘世源头尚未涤清。

他站在乾清宫的舆图前,指尖点在建州卫的位置。

建武九年,夏。至阳之数,冰雪消融。那将是宿命因果,被彻底斩断的季节。

窗外,深冬的风呼啸而过,却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春天的、破冰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