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盛京,清宁宫侧后的寝殿内。
烛光摇曳。白日里紧张肃杀的气氛,被隔绝在殿外。福临正心神不宁地坐在炕边。
殿门被轻轻推开,苏麻喇姑引着一名宫女走了进来。
那宫女看着比福临略大些,身量未足,但已有了少女的窈窕。
她穿着普通的墨绿色宫装,低眉顺眼,容貌秀丽,在烛光下显得柔和。
“皇上,”苏麻喇姑的声音平稳,“这是巴尔氏,以后就在跟前伺候您了。她性子最是温顺不过。”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巴尔氏一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福临和这名新来的宫女。空气似乎变得有些凝滞。
巴尔氏始终低着头,慢慢走上前,开始为福临解外袍的扣子。她的手指纤细,动作有些生疏的轻颤。
一件外袍滑落,掉在铺着毡毯的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巴尔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福临一眼,那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水润润的,带着怯意和顺从。
她没有去捡衣服,而是轻轻伸出手,温顺地牵住了福临因为无措而微微握拳的手。
少年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那手掌很小,很软,带着暖意。
烛光将她低垂的侧脸和曲线的身段勾勒出一圈柔和的晕,也映照着少年皇帝脸上复杂的神情——迷茫、羞涩,以及一丝在母亲强硬姿态和冰冷现实之外,骤然触及的、陌生的温软。
殿外,沈阳城的寒风依旧在呼啸,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抢筑工事的号子与夯土声。
殿内,这一隅的温暖与无声的牵引,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开端。
大玉儿在清宁宫的窗边,望着福临寝殿的方向,目光幽深。
她知道洪承畴在北方有后手,她选择信任洪承畴的能力,毕竟洪承畴比那不堪的佟尔衮靠谱多了。
而现在,她也要用自己的方式,为儿子的“成长”,加上一道必要的课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师,长春宫内外张灯结彩,红绸绕梁,为即将到来的长公主大婚做着最后的准备。
这日午后,几位勋贵命妇按例入宫向长公主黛玉贺喜。
王熙凤、史湘云、贾迎春、贾探春等俱在列,由宫女引着,穿过一道道宫门,往长春宫正殿而来。
黛玉今日穿了件淡紫色交领袄子,端坐主位,气度雍容中又透着几分即将出嫁女子特有的光彩。
她含笑受了众人贺礼,又命赐座看茶,殿内一时笑语晏晏。
“殿下这长春宫修葺得真真是好,”王熙凤惯会凑趣,抿了口茶笑道,“听说连檐角的瓦当都是江南特供的琉璃瓦,阳光下金闪闪的,气派得很。
琏二爷这些日子在工部帮忙协理长公主府的修葺,回来说起那边的规制,那才叫一个……”
她话到一半,忽见自己带来的贴身丫鬟在殿门外悄悄对她使眼色,神色间有些焦急。
王熙凤心头一紧,面上笑容却不变,只借口更衣,起身出了殿。
片刻后她再回来时,虽强撑着笑意,那笑容却有些僵硬,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黛玉何等敏锐,放下茶盏,温声道:“凤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脸色瞧着有些不好。”
王熙凤忙笑道:“哪有的事,许是方才走得急了些。”她嘴上这么说,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着帕子。
史湘云心直口快,便道:“凤姐姐有事便说,这里又没外人。莫不是琏二哥哥在外头又……”
“云丫头!”迎春轻轻拉了拉史湘云的袖子,低声嗔道。
探春则静静观察着黛玉的反应,又看了看王熙凤,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黛玉柔声道:“凤姐姐若真有事,但说无妨。今日在座的都不是外人。”
王熙凤犹豫片刻,知道瞒不过,只得拣能说的说了:“不瞒殿下,是……是我那不成器的哥哥王仁,旧习复发。
在街上多喝了几杯,与一个卖绣品的民女拉扯了几句,偏巧被巡城御史撞见了,现下已拿了去。”
她说到此,眼圈微红:“殿下知道,我们王家自叔父去世后,早已大不如前。
琏二爷这些日子又忙于……协助工部那边的营造,整日宿在工部衙门,我一时竟找不到人商议。
那巡城御史是新科进士,铁面得很,只怕……”
史湘云听了,哼了一声:“要我说,活该!王仁那厮什么德行,京里谁不知道?
整日游手好闲,吃酒赌钱,如今还敢当街调戏民女!
林姐姐,这事你可千万别管,让御史按律处置才好,也让他长长记性!”
“云妹妹!”迎春又拉了拉她,低声道,“少说两句罢,凤姐姐心里正难受呢。”
探春此时开口了,声音平和:“依我看,此事可大可小。
若那民女不愿追究,御史那边也不是不能通融。只是……”
她看向黛玉,“毕竟涉及勋贵亲眷,又恰在公主大婚的当口,传出去总是不好听。”
黛玉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王熙凤焦虑的面容,缓声道:“凤姐姐先别急。
这样罢,我待会儿去养心殿见哥哥,问问可有御史上本提及此事。
若还没有,或可设法转圜;若已上达天听,便要看哥哥如何裁夺了。”
王熙凤闻言,如蒙大赦,忙起身行礼:“多谢殿下!殿下大恩,我王家没齿难忘!”
探春也顺势帮腔:“殿下仁厚。其实凤姐姐这些年管家理事,从无错处,王家如今也就靠她撑着。
王仁虽混账,但若真闹大了,损的也是荣国府的体面。”
黛玉点点头,又安慰了王熙凤几句,便命众人继续用茶点,自己起身更衣,往养心殿去了。
养心殿里,林琰刚刚结束了与太子的谈话,正在批阅奏章。
见黛玉进来,他放下朱笔,打趣道:“怎么,朕的妹妹这是担心出嫁后用度不够,提前来查朕的私库了?”
黛玉抿嘴一笑,行过礼后在一旁坐下:“哥哥说笑了。我今日来,是为着凤姐姐的兄长王仁的事。”
林琰挑眉:“哦?消息传得倒快。你且看看这个。”他将一份题本推给黛玉。
黛玉接过细看,正是巡城御史弹劾王仁当街调戏民女、有辱勋贵门风的奏疏。
奏疏写得不卑不亢,既陈述事实,又点明此事涉及荣国公府亲眷,故提请圣裁。
“哥哥打算如何处置?”黛玉问。
林琰不答反问:“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黛玉想了想,道:“按律自然该惩处。只是王家如今式微,王仁虽混账,但罪不至死。
且凤姐姐这些年掌家不易,若她兄长真出了事,她在府中处境更难。
再者……如今北边战事将起,京中贵戚宜安抚,不宜动荡。”
林琰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全。不过有意思的不在这儿。”他又抽出另一份文书,“你看看这个。”
黛玉接过,见是一封署名“王信”的呈文。文中自称是王仁堂弟,闻兄长犯事,特上书请罪,并恳请朝廷严惩王仁。
称“严管即是厚爱”,唯愿在惩戒时留有余地,莫害了性命,给其改过自新之机。
“这人倒是有趣,”黛玉看完也笑了,“既明事理,又顾念亲情。”
林琰点头:“正是。王信,王家族人,其父早亡,家道中落,现为顺天府生员。
这份呈文,情理兼备,分寸得当,是个明白人。”
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巡城御史的题本上批了几行字,又道,“王仁之事,依《大楚律》,刁奸中适用‘不应得为而为’之概括条款。
依律,‘不应得为而为者,笞四十,重者杖八十’。朕念其初犯,民女亦不愿深究,便从轻发落,杖四十,罚银五十两,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又在王信的呈文上批道:“王信建言有理,识大体,许其入国子监读书。”
黛玉眼睛一亮:“哥哥这是要……扶持王家了?”
林琰微微一笑,默认了。他望向窗外,目光深远:“辽东战端将开,朝廷需要上下齐心,纲纪肃然。
王家虽衰,终究是勋贵之后。今日宽宥王仁,是示恩于勋旧,求一个京畿安稳;提拔王信,是警示众人,国法无情,唯有实才实德者方能出头。
内外皆需整饬,方能全力对敌。这个王信,是个苗子。”
他转回头,看着黛玉,语气温和了些:“你且宽心,朕心里有数。
回去告诉王熙凤,让她管好自家人,下不为例。至于王仁,吃点苦头也好,免得日后惹出更大祸端。”
黛玉起身行礼:“谢哥哥。”
走出养心殿,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黛玉扶着紫鹃的手,一步步走下汉白玉台阶。
兄长的处置,王信的呈文,还有那句“辽东战端将开”……几件事在她心中缓缓沉淀、勾连。
她轻轻吸了口气,那空气里,似乎已能嗅到一丝不同于往日宫苑芬芳的、紧绷的气息。
回到长春宫,她将结果委婉告知王熙凤。王熙凤感激涕零,又要行礼,被黛玉扶住。
“凤姐姐回去后,也当约束家人。如今是多事之秋,京中多少眼睛盯着,行事须得谨慎。”
“是是是,殿下教诲的是。”王熙凤连连点头。
众命妇又说了会儿话,便告辞出宫。殿内恢复宁静,黛玉独自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天空。
红绸在檐下轻卷,她却仿佛听见遥远关隘传来的风声鹤唳。
但此刻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哥哥从未将她置于这棋局之上。
他的庇护如同无声的屏障,始终隔开了那些凛冽的锋芒。
而她,即将走向的,是她心之所向之人。这何尝不是命运予她的一份温柔幸事。
思及此,她轻轻松开微握的手,眸光如春水般柔软下来。
与此同时,抚顺关以北二百里,洪承畴军中大帐。
洪承畴面色沉静,但眉心一道深深的竖纹揭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面前摊开着最新的军报和地图,炭盆里的火光照亮他半张脸,在另一半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太师,南朝的消息……太毒了。”一位心腹参将低声道,脸上犹带愤懑,“简直是小题大做!
我们在此打点草谷,绝地求生,讨口饭吃,也为南朝肃清边患,反倒成了罪证!宁先生、范先生他们……”
“我们何错之有?”另一员参将按捺不住,拳捶在案上,“这辽东地上,哪个部落不强兵自保,哪个势力不捕奴扩土?
弱肉生食,天经地义!南朝远在几千里外花花世界,懂得甚么关外风雪里的活法?我们没错,是这世道就这样!”
洪承畴抬手,止住了部下激愤的话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冰冷的了然:“正因世道如此,楚帝此举,才不仅是问罪,更是要根除后患。
贾雨村辈罗织构陷,林晦、贾政出面指证,皆是算计。他抓住我们把柄,将三分说成十分,将未成之事说成既反之迹。”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洪承畴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继续:“但太师亦非毫无准备。
南朝以为断了我们的退路,便能一举扼杀。可他忘了,辽东之大,岂止一个盛京?”
“吉林乌拉!”洪承畴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那片山峦密布处,声音斩钉截铁,“那些攻破的野人女真城寨,地势险绝,便是我们预留的退路与坟墓!
石料早已暗中收集,城寨逐一加固。塔木卫、亦东河卫、木古河卫……每一处,都要成为吸干南军的血肉磨盘!”
“楚帝想速战速决,我偏要把他拖进白山黑水的烂泥潭里!
京营火器再利,进了那山高林密、城坚寨险之地,也得崩掉几颗牙。把这场仗,拖成烂仗、缠成死仗!”
“传令下去,”洪承畴不再多言,决断已下,“加速南返,三日内必须抵达抚顺关。
沿途散布消息,言南朝无道,残害使臣,欲尽灭我辽人。征集所有可用粮草,坚壁清野,不能让楚军轻易得到补给。”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派人密查军中,尤其是新附的汉军及役夫之中,有无与关内暗通消息者,非常时期,宁枉勿纵。”
“是!”
心腹将领领命而去。洪承畴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久久凝注在吉林乌拉那片层峦叠嶂之上。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寒意砭骨。
他指下那些被反复勾画的城寨,在摇曳的烛光与炭火映照下,仿佛真的化作了白山黑水间一座座沉默的堡垒。
而在遥远的京师,长公主府的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依旧清脆。
长春宫檐下的红绸在春日微风里舒卷,一切如常。
只是若细听,那风中似乎掺进了一丝别样的呜咽,悠远而肃杀;若细嗅,暖阳浮尘下,仿佛也混进了来自关外的、铁腥与冻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