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惊宸极北地掀桌计,黯玉京白山埋骨地(1 / 2)

盛京皇宫,初春的寒风在宫殿的檐角呼啸,却压不住殿内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与惊怒。

“啪啦”一声脆响,精美的青花茶盏被狠狠掼碎在冰冷的金砖地上,碎瓷与茶水四溅,沾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

殿中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噤若寒蝉,深深垂下头。

太后大玉儿胸口剧烈起伏,原本雍容的面庞因愤怒和屈辱而微微扭曲。

她手中紧攥着那封自山海关疾驰而来的密报,指节泛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八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可心底深处,一丝被赤裸裸揭穿的恼羞成怒在灼烧——北上捕奴、积储建材,这些事确实在做,在这辽东乱世,谁家不是这般行事?

如今却被那林琰当做罪证,明晃晃地掀开!她猛地将密报掷于御案之上。

“好一个‘双木栖枭’!好一个‘双炎烁玉’!好一个洪亨九勾结红毛、劫掠朝鲜!”

大玉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讽刺,“是,我们是收了红毛夷的火器,是抓了丁口,木料石料也堆在那儿!

可这辽东之地,弱肉强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些!他林琰不过是没给我们再次壮大的时间!”

她环视殿中寥寥几位心腹重臣和闻讯赶来的旗主贝勒。

众人脸色阴沉,尤其是几位性如烈火的旗主,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那种被戳破心思、计划半途而废的憋闷,远比单纯的污蔑更甚。

“那林琰小儿!”礼亲王之孙罗洛宏一拳砸在椅扶手上,“一面加封款待硕塞,做足怀柔姿态;一面在朝堂之上,纵容佞臣罗织罪名,行此毒计!

残害使臣,削足剜膝……这是将我八旗的脸面踩在脚下碾碎!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何止是脸面!”正白旗固山额真佟图赖声音嘶哑,“宁完我、范文程,皆是国主身边难得的谋士!

那林琰不杀,却行此酷刑驱逐,分明是要绝我智囊,乱我国政!

更遑论……五爷他……”他话未说完,但谁都明白,正使佟硕塞受此奇耻大辱,精神恐已濒临崩溃。

“洪太师那边情况如何?”大玉儿强迫自己冷静,转向面色凝重的希福。

希福沉声道:“回太后,洪太师已有军报。

南朝已正式下诏,以襄国公为征虏大将军,统京营精锐并蓟、辽诸镇兵马,号称二十万,自西向东合围。檄文已传檄四方,言要‘犁庭扫穴,永绝北患’。”

“犁庭扫穴……好大的口气!”大玉儿冷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忧虑。

她走到巨幅辽东舆图前,目光扫过辽西、山海关、辽阳、盛京。

“南朝此次,绝非虚张声势。”她纤细的手指重重按在“辽阳”和“盛京”之间,“以公主大婚为幌,暗地里兵马已抵近辽阳。

西面,京师的大军怕也已出关。”她的手指在辽西走廊重重一叩,“东西对进,夹击沈阳。洪太师在北边打草谷,倒成了他们最好的口实。”

她环视众人,声音冰寒:“他们这是看准了我们外城拆毁,新附未稳……不给我们一点时间了。”

“洪承畴现在何处?有何建言?”她突然问道,声音急切。

“洪太师已暂停打草谷,正率主力兼程南返,预计十日内可至抚顺关外。太师有密信呈报。”希福递上一封密信。

大玉儿迅速拆阅。洪承畴字迹刚劲,却透着一股寒意。

信中直指核心:事已至此,辩解无益。南朝惧我方整合完成,故撕破脸皮举国来攻。唯有倾力一搏。

具体方略:其一,立即召回原汉军旗余部,将库存火铳尽数分发,编组成军。告知他们,楚军至此,不分鞑汉,唯死守方有生路。

其二,动员全部包衣阿哈,不惜代价,抢修盛京外城,并依托太子河、浑河构筑连绵阵地,以火器拒守,层层阻滞。

其三,精锐游骑分散游击,专袭粮道。

“拖,”洪承畴在信末写道,“拖到雨季道路泥泞,拖到其师老兵疲,若能拖入冬季,则天时在我,或可觅得反攻之机。”

“洪亨九此策,是老成谋国之言。”

大玉儿将信传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取而代之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说的对,如今辩解、愤怒皆无用处。南朝怕的,正是我们真把事做成了。

如今不过是被提前揭破,那便明着来吧!杜度!”

“在!”

“命你即刻返回镶红旗驻地,收拢兵马,向盛京靠拢,受郑亲王节制,总督城防!

外城建材,全部用于抢筑紧要处工事,多置土袋、拒马、陷坑!按洪太师所言,依托浑河、太子河构筑外围阵地,步步为营!”

“嗻!”

“罗洛宏!”

“奴才在!”

“你持我手令,速去接管武备库,将现存火铳全数提出。

立即召回尚未遣散的汉军八旗旗丁,告诉他们,南朝大军至此,要的是斩草除根!

不想全家死绝的,就拿起火铳,上墙守垒!凡有奋勇杀敌者,战后抬进满洲八旗,绝不吝啬!”

“嗻!”

“佟图赖!”“希福!”

“奴才在!”

“以皇上之名,拟旨告谕八旗军民,楚帝无道,构衅兴兵,欲夺我家园,灭我族类!

此乃生死存亡之战,无分满、汉八旗,凡有气力者,皆需上阵!卫我盛京,便是卫尔妻儿父母!”

“嗻!”

一道道命令带着凛冬般的寒意迅速发出。整个盛京乃至整个政权,从震惊与屈辱中强行挣脱,转而陷入一种近乎疯狂的备战状态。

大玉儿独自留在空旷了许多的殿中,走到窗边,望着南方阴沉的天空。

“林琰……”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刻骨的恨意,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凶狠,“你以为掀了桌子,就能吓倒我们?

是,我们是在捕奴贸易,是在勾结红毛夷,是在背约筑城——这本就是我们在这弱肉强食之地活下去的方式!你不过是想在我们长成之前,提前扼杀罢了。”

清宁宫后的暖阁,大玉儿挥退大部分侍从,只留苏麻喇姑在旁。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连日来的惊怒、筹谋与强撑的威严,化作深深的疲惫。

虚岁十二的国主福临,穿着略显宽大的常服袍子,悄悄走了进来。

方才前殿隐约传来的怒声让他心惊胆战。他看着母亲的倦容,犹豫了一下,走上前。

“皇额娘……”

大玉儿睁开眼,招手让他坐到身边:“皇上来了。方才的事,你都知道了?”

福临点头,小脸上带着凝重:“南朝发来檄文,加兵问罪,洪先生和诸位旗主、大臣们都去布置了。”

他顿了顿,仰起脸,眼中是真切的疑惑和惶恐,“皇额娘,是不是……我们操之过急了?

书上说,越王勾践兵败会稽,也曾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十年生聚,最终得以复国。

我们……是否也应该暂且隐忍,示弱于南朝,以待将来?”

这番话,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大玉儿强自镇定的外壳。

“那能一样么!”大玉儿声音骤然拔高,带着近乎凌厉的意味,她抓住福临的手腕,“勾践是国破被俘,为奴为仆,在夫差眼皮子底下摇尾乞怜,那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我们呢?我们立国已有时日,八旗劲旅尚在,疆土已拓,丁口渐增!

南朝这次,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操之过急’的事,而是因为我们做‘对’了!因为我们真的在积蓄力量,威胁到了他们!”

她松开手,胸口起伏,看着儿子有些被吓到的眼神,强压情绪,声音放缓却更加冷硬:“南朝那些人,怕的就是我们‘卧’出个样子来,‘尝’出个胆气来!

他们不会给我们‘待将来’的机会了!他们掀了桌子,就是要趁我们现在还不够壮,一把掐死!示弱?现在示弱,就是把脖子伸到他们的铡刀

福临,你要记住,有些仗,不是你想不想打,而是别人已经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

福临被母亲眼中那冰寒刺骨的光芒和斩钉截铁的话语震住了,嘴唇动了动,那套滚瓜烂熟的“勾践故事”在喉间打了几个转,终究没敢再说出来。

他隐约觉得母亲的话或许残酷,却现实得让人心头发冷。

大玉儿看着福临沉默而略显迷茫的脸,那点因儿子肯思考而生的欣慰,迅速被更深的忧虑吞没。

她目光扫过少年单薄的肩膀,最终停留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光读圣贤书,在这辽东是活不下去的。有些道理,得用别的方式教。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形。她转向苏麻喇姑,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苏麻喇。”

“奴婢在。”

“皇上渐长,身边需要更妥帖的人伺候。”

大玉儿的目光扫过儿子尚显单薄的肩膀,“你去挑个年纪相当、容貌秀丽、性子最要紧是温顺、本分的宫女,送到皇上寝宫去,贴身伺候。要懂得规矩,知道轻重。”

苏麻喇姑心领神会,低头应道:“嗻。奴婢明白。定会寻个妥当人。”

福临似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脸颊微烫,想说什么,却在母亲深沉的目光下咽了回去。

当盛京的宫廷在暗夜中消化着惊惧、筹划着抵抗时,那份被他们视为“构衅”的檄文源头——京师的养心殿内,烛火同样彻夜未熄。

鎏金兽炉吐出袅袅青烟,驱散了初春夜间的微寒,却驱不散殿内因北方急报而弥漫的凝重。

林琰将几份奏报递给侍立一旁的太子林崇。九岁的太子仔细翻阅,眉头微蹙。

他已是进学听政的年纪,对近日朝廷掀起的滔天波澜、对建州卫的严厉指控乃至最终决意用兵,自然知晓。

但此刻细看这些来自辽东、朝鲜乃至荷兰人方面的零碎信息,他心中仍有些许滞碍。

“父皇,”林崇抬起头,年轻的脸上带着思索后的犹疑,“儿臣明白朝廷必须震慑、削弱乃至消除辽东之患。

只是……翻阅这些文书,捕奴、通番、背约筑城,虽不合朝廷法度,确系边鄙常情。

如今以此大加挞伐,兴兵问罪,儿臣……儿臣总觉得,这‘借口’是否过于……刻意了些?恐难尽服天下人心,史笔如铁……”

林琰原本看着地图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儿子脸上,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笑意。他走到御案后坐下,端起温茶呷了一口。

“崇儿,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说明没白读那些圣贤书,知道‘名正言顺’的重要。”

林琰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冷澈,“但你要明白,对东虏那位太后,对洪承畴,甚至对辽东那些大小头人而言,他们心里认定的‘常情’、‘活法’,是什么?”

他不需要太子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是弱肉强食,是力强者王。抢掠丁口以充实力,交易火器以壮爪牙,囤积物料以固巢穴——在他们看来,天经地义,甚至是奋发图强的表现。

他们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会觉得我们小题大做,是见不得他们好。”

林琰的笑意深了些,却没什么温度:“所以,朕需要专门去编造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借口’吗?

不需要。东虏这是做马匪做惯了,做的都理直气壮了,压根不需要朕专门去寻他错处,他自己就一件件、一桩桩,明明白白给朕递上来了。

通番、捕奴、扰边、僭越……哪一条是冤枉他?没有。他们甚至不觉得这是错,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

他看着太子,缓缓道:“若他们真能老老实实种地纳粮,遵循王化,即便有些许不驯,朕或许还真会放他一码,慢慢羁縻,毕竟,”

林琰轻轻笑了笑,说出的话却让林崇微微一怔,“……毕竟,朕也不是什么恶魔。

但他们选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一条明晃晃告诉朕‘我在磨刀,等你松懈’的路。

那朕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在他们刀磨好之前,先把这磨刀石,连那握刀的手,一并敲碎了。”

太子林崇听着,目光在手中的奏报和父皇平静得近乎冷酷的面容间游移。

圣贤书里讲的“以德服人”、“怀柔远人”犹在耳畔,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遥远。

他试着将书中的道理套进眼前的奏报——通番、捕奴、筑城……每一条都实实在在,并非构陷。

父皇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字字砸在他耳中:“他们觉得自己只是在磨刀。朕,只不过是在他们砍过来之前,先把刀折了。”

林崇捏着奏报的手指微微收紧。是的,东虏递上来的,是磨得锃亮的刀锋,而非请罪的表文。

那一丝滞涩,在此刻清晰冰冷的现实面前,悄然松动了。

“儿臣……似乎懂了。”林崇最终点了点头,将奏报轻轻放回御案,“是他们先行不臣不义之事,自绝于王化。

朝廷若再怀柔,便是纵恶,反伤国本。此次用兵,是惩戒,亦是……止损。”

“能想到‘止损’,便算入门了。”林琰拍了拍太子的肩膀,目光重新投向北方,“去吧,今日功课还未完。

记住,为君者,仁德是衣裳,但骨头要硬,眼睛要亮。

有时候,掀桌子不是残暴,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继续坐在桌子旁吃饭的必要之举。”

太子林崇躬身行礼:“儿臣谨记。”

他退了出去,步履间似乎比来时更沉稳了些,只是眉眼间仍残留着一丝少年人对这赤裸裸的权势博弈法则的消化与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