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初夏的辽东,晨雾裹着湿漉漉的硝烟,在浑河两岸弥漫开来。
河水因上游开化略涨,湍急奔流,卷着未融尽的碎冰与残枝,浑浊而下。
楚军选定的渡河之处,乃在浑河上游一湾水势稍缓的所在。
天尚未大亮,数十条以预制件拼合、舟筏相连的浮桥,便在工兵与辅兵们的号子声中,被迅速推向对岸。
但闻水花四溅,铁索铿锵。对岸汉军八旗的营垒在薄雾中露出黝黑轮廓,静默得令人心悸。
第一批步卒手持铁盾探路。河面宽阔,浮桥摇晃,前进不免迟缓。
正待先头部队抵达河心,对岸那沉寂的营垒猛然爆出雷鸣也似的一声响!
“轰!轰!轰!”
东虏阵地后方高阜上,数门红衣大炮喷出火舌,沉重实心弹丸呼啸砸入河中,激起数丈高水柱,浮桥剧烈颠簸。
几乎同时,垒墙后方、沙包掩体内,爆豆般的火绳枪声密密麻麻响起,铅弹如泼雨般洒向河面与滩头。
渡河楚军虽有盾牌遮挡,仍不断有人中弹落水,惊呼惨叫声登时撕破了晨雾。
浮桥构筑受阻,突击步卒被压制在河心岸边,进退维谷。
对岸汉军旗丁显是早有预备,火力层层叠叠,炮击封锁河道,排枪专打登岸处,战法颇为老练。
前线指挥帐内,随军参军司已迅疾应对。“甲三区域,敌炮垒暴露!坐标巳时三刻,标尺七百二十!”
“滩头正面,沙包掩体后步兵约一哨,横向散布!”
沙盘被急速更新,数名参军据前线汇报,飞快测算标注。
一名负责炮兵的参军疾步至前敌主将史骁翎面前,语速快而清晰:“史总兵!敌火力已明,可执行第三套炮击案。
新式开花弹已配备至第三、第七炮队,请令对敌暴露炮垒及滩头掩体行压制射击,掩护工兵加固浮桥,步卒再度强渡!”
史骁翎面色沉静,目光锐利扫过沙盘,略一颔首:“准!传令,第三、第七红衣炮队,按所定坐标,急速射!
压制敌炮后,延伸轰击滩头掩体!工兵营,不惜代价,抢修加固浮桥!”
号令既出,霎时间旗幡挥动,快马流星,直传各营。
片刻之后,楚军阵后高处,轰鸣再起,此番声势却截然不同。
“轰——哐!”不同于实心弹的沉闷撞击,那新型开花弹带着尖锐呼啸划破天空,落向对岸汉军炮垒。
弹体触地或撞上土垒瞬间,并非弹开,竟是猛然炸裂!内中预置的破片与火药轰然四散。
一时间,东虏炮垒周围烟尘碎石弥漫,惨叫声隐约可闻,一门正装填的红衣大炮旁炮手被横扫一空,炮身亦微微倾斜。
开花弹接连落下,爆炸火光在汉军阵地不断闪烁。
此等面杀伤对无顶盖露天炮位并简易掩体后人员威胁极大,东虏炮击登时为之一窒,火力骤减。
“浮桥,快!!”工兵营军官钟辰哲嘶吼着,第一个跳进尚带有一丝冰凉的河水。
丝丝寒意让他浑身一激,牙齿格格打颤,但他不管,用肩膀死死顶住一块被炸歪的桥板,“顶住!都给我顶住!”更多工兵跳下来,以血肉之躯加固浮桥。
对岸射来的铅弹因炮火压制稀疏了些,但仍“嗖嗖”掠过,不时有人中弹,闷哼着沉入河水,血色丝丝缕缕漾开。
对岸射来铅弹因炮火压制稀疏了些。“兄弟们,跟我一起冲过去!”哨长韩巍挥刀大喝。
武刚车被推动,车后楚军火器手,以佛郎机、虎蹲炮向对岸可能藏匿铳手处猛烈还击,一时竟形成持续压制。
悍勇步卒顶着零星射击,快步冲过加固浮桥,跳上泥泞滩头。
“手榴弹!”哨长郝萌怒吼。带着数十名精选敢死之士,腰间挂满黑黝黝手榴弹。
在同伴火力短暂遮蔽下,匍匐跃进至东虏滩头沙包掩体近前,奋力将拉开导火索的集束手榴弹投掷过去。
“轰!轰轰!”连绵爆炸在东虏前沿掩体处响起,沙土、木屑、残肢混合硝烟冲上半空。一处掩体后火铳射击彻底哑火。
“杀!”楚军步卒见机,挺起刺刀,汹涌扑上,与从残破掩体后冲出、企图反扑的汉军旗丁杀作一团。
刀枪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滩头化作血腥的漩涡,不断吞噬着生命。
一个年轻的楚军士兵刚用刺刀捅翻对手,侧翼便砍来一刀,他勉力架开,虎口崩裂,还未及回刺。
另一柄长枪已从视线死角递来……他最后看到的,是浑河上空被硝烟遮蔽的、苍白的天。
后方,楚军红衣大炮开始延伸射击,开花弹落入东虏营垒更深处,扰乱其预备队增援。
厮杀持续约半个时辰。付出不菲代价后,楚军终在一处滩头站稳脚跟,并夺取摧毁了最前沿一座营垒。残存旗丁向第二道垒线退去。
硝烟稍稍散去,浑河这一段水面上,浮桥已然稳固,更多楚军正踏桥而过,在占领滩头迅速挖掘工事,树立栅栏,巩固这得来不易的立足点。
河面漂浮着碎裂木板、残缺躯体,河水染上暗红之色。
史骁翎立马一处缓坡,透过千里镜,冷静审视刚刚夺下的滩头阵地,及更后方东虏纵深地带隐约可见的第二、第三道防线轮廓。
硝烟混着水汽扑面而来,满是铁锈与血腥的咸涩气味。
他放下千里镜,侧过身,对身旁同样神色凝重的牛继宗沉声道:“老牛,看出点门道没有?”
牛继宗眯着那双久经风霜的眼,胡须上挂着未化的晨霜,嘿然冷笑道:“看出来了。东虏这是学乖了,也学蠢了。
自打上回陛下亲征,将其主力重创后,如今倒舍得将宝贝疙瘩似的马队藏起,同咱们玩这蹲坑守垒的把戏。
放弃了来去如风的看家本领,欲靠这些壕沟土垒挡住我大楚兵锋?做梦!”
他啐一口,指着远处东虏那些在炮火中若隐若现的简易工事:“你瞧,纵深是有了,一层摞一层,看着唬人。
可没了骑兵策应支援,这些死垒便是一个个等着被敲碎的硬壳乌龟!
咱们只要集中炮火,一段段给他砸开,再用燧发铳同刺刀清过去,他拿什么抵挡?”
史骁翎缓缓点头,眼中锐光闪动:“正是此理。参军司先前所拟方略,层层剥皮、重点突破,如今看正是对症下药。
东虏主力龟缩,以汉军八旗凭垒据守,徒耗我军锐气,拖延时日。殊不知,此乃自断臂仗,将战场主动权拱手相让。”
他转向身旁待命的参军,果断下令:“传令!巩固现有滩头阵地,工兵加紧拓宽通道,架设更多浮桥,保大军、辎重渡河顺畅。
炮队前移,建立前进炮垒,集中轰击敌第二道防线结合部与疑似屯兵点。请周镇、孙胜所部,加大正面压迫,吸引其注意。”
“牛总兵!”史骁翎目光灼灼看向牛继宗,“请你同石总兵麾下编练的突击营,该动一动了。
不必再小打小闹,以夺下的滩头为基,向东虏防线侧后薄弱处,给我狠狠插进去!
多带手榴弹、炸药包,专打其兵力空虚、衔接不畅之处。
牢记,莫贪功恋战,撕开口子,搅乱其部署,为大军正面强攻创造条件!”
“你便瞧好罢!”牛继宗抱拳,脸上横肉一抖,露出森然战意,“老子早憋坏了,这便去给东虏松松筋骨!”
楚军这部战阵,便又如精钢机括般轰然运转开来。
参军们据最新战报,飞快修正沙盘,计算炮击诸元,调配兵力。号令经由旗语、快马、传令兵流水般下达。
往后数日,浑河沿岸战火不熄。楚军并未因渡河成功而急躁冒进,而是稳扎稳打。
红衣大炮在配了新式开花弹后,被推至前沿,对着东虏精心构筑的第二、第三道垒壕防线开始了持续不断的“点名”。
“轰!”一颗开花弹尖啸着落入一处汉军营垒,轰然炸开,破片横扫,将垒后正用饭的一队旗丁连其锅灶一道掀翻。惨叫声被接踵而至的爆炸淹没。
楚军步卒在炮火掩护下,以武刚车、偏厢车为移动掩体,步步为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车上搭载的佛郎机、虎蹲炮不断喷吐散弹,清理射界内任何可疑目标。
一旦接近至燧发铳有效射程,楚军便以排枪轮射,火力持续而密集,远超东虏火绳铳的射速同可靠。
汉军旗丁往往在楚军三轮齐射后,便已死伤枕藉,阵列动摇。
而当东虏鼓起残勇,欲发起小股反冲,或楚军突击队抵近至壕沟、矮墙之下时,真正的噩梦方始。
“上刺刀!”楚军哨长们的怒吼在硝烟中格外清晰。“咔!咔!咔!”雪亮刺刀迅速卡上燧发铳口,在昏暗天光下泛起一片寒林。
楚军步兵以十二人为一小队,自然而然地分成三个四人的战阵小组,两组在前交替掩护射击、推进,一组在后警戒、投掷手榴弹。其动作娴熟,配合默契,如同精密的杀人器械。
面对这些挺着刺刀,沉默而迅猛扑上来的楚军,惯于在远处射箭、放铳的汉军旗丁,显得手足无措。
其火绳铳装填缓慢,于近处几乎成了烧火棍。肉搏?更非所长。
“杀!”一声厉吼,三名楚军士兵呈三角阵型,猛地撞入一群刚从残破掩体后跃出的汉军旗丁中。
当先一名楚军老兵的刺刀精准格开劈来的顺刀,顺势一捅,刺入对手胸口,动作干净利落。旁边两名同伴几乎同时出手,解决掉另两个敌人。
东虏的抵抗零星而混乱,往往在接战瞬间便被楚军高效的刺杀配合击溃。
楚军士兵三人一组,背靠背或互为犄角,刺刀翻飞,突刺、格挡、劈打,如同冰冷的波浪,将敢于挡在前面的东虏兵卒一个个淹没。
鲜血飙射,惨呼连连,残破的肢体同丢弃的兵器在泥泞中堆积。
偶有悍勇的东虏军官呼喝着聚集起十数人,欲以人数优势反扑,立时会遭楚军小队投来的手榴弹洗礼。
“轰轰”几声爆响,聚集起来的人群便化作残肢断臂。
失了骑兵的快速支援同侧翼威胁,东虏的防线在楚军这等步步紧逼、正面硬撼辅以侧后突击的战法下,开始现出明显的松动同裂痕。
一处垒壕被突破,往往导致相邻段落的守军侧翼暴露,士气崩溃,整个防线如同被撬动的堤坝,缺口愈来愈大。
牛继宗同石光珠率领的突击营,更如几把锋利尖刀,在东虏防线的结合部、指挥节点、物资囤积点等要害位置反复穿插、袭击。
其携带大量手榴弹同炸药包,常以精悍小队夜袭或强攻,炸毁炮位、焚烧粮草,搅得东虏后方日夜不宁,根本无法有效组织起连贯的防御。
东虏的游骑亦曾试图袭扰楚军漫长的补给线,或救援被围的据点,但很快便被林梓、林楠率领的楚军精锐骑军盯上、驱逐甚至歼灭。
失了兵力优势同战场主动权的东虏游骑,在同样装备精良、战法灵活的楚军骑兵面前占不到丝毫便宜。
战线,在炮火、鲜血同泥泞中,不可逆转地向着沈阳中卫方向推进。
十数日后,当又一道东虏匆忙构筑的野战防线在楚军集中炮火同步兵突击下土崩瓦解后。
远处的地平线上,沈阳中卫那灰暗的轮廓,及在原有护城河基础上重新挖掘,并依托残垣同土垒构建起的简易防御工事,已清晰可见。
寒风卷过辽沈平原,扬起带着焦臭味的雪尘。楚军连绵的营寨如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缓缓合拢,将那座孤城围在了中央。
最后的攻城战,即将在这片被鲜血反复浸润的土地上展开。
当浑河畔的炮火暂歇,神京城内的暗流,正在另一些角落悄然涌动。
贾政派去的人扑进那乌烟瘴气的赌坊时,贾环正输红了眼,将最后几钱碎银子拍在“大”上,嘶声喊着“开!”。
两个健壮家仆认得他,拨开人群,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起他便往外拖。
贾环又惊又怒,挣扎喝骂:“狗奴才!放开我!知我是谁么?”
回应他的是更用力的钳制,同其中一人在他耳边低喝:“三爷,老爷有请!”
闻得“老爷”二字,贾环如被冰水浇头,瞬间瘫软下去,任由家仆拖拽。
谁知他前脚刚被拖出那腌臜地界,后脚便听得赌坊正门、侧门轰然巨响,被齐齐踹开!
上百名头戴黑漆椭圆笠盔、身着黑色棉罩甲、臂章上“警察”二字赫然、手持燧发铳的汉子如黑色潮水般涌入,呼喝声响彻整个赌场:“京师警察厅办案!所有人抱头蹲下,违者严惩!”
动作迅捷,队列森严,与往日五城兵马司那些散漫兵丁截然不同。
赌客、庄家登时乱作一团,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混成一片。
带队的警官正是原锦衣亲军出身的干员,目光如电,指挥若定。
押着贾环的两个贾府家仆回头瞥见这一幕,唬得冷汗涔涔,脚下更快,架着瘫软的贾环,几乎是逃离了那条街,心中直念阿弥陀佛,暗道侥幸。
宁国府内,贾环被径直拖到祠堂前。
贾政早已气得面如金纸,手持一根两指粗的家法棍,端坐在祠堂前的太师椅上,浑身犹自微微发颤。
王夫人、赵姨娘、宝玉、贾琏、凤姐等皆在,气氛压抑。
赖大低声将赌坊门前所见禀报,众人更是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