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外,苍穹被硝烟撕成了褴褛的灰布。
时近晌午,炮声短暂稀落。唯有风卷残旗的猎猎作响,与垒壕间伤者的哀嚎在回荡——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楚军步卒已蚕食至第三道壕堑。
铁锹与泥土摩擦的沙沙声、武刚车木轮轧过碎石的吱呀声、军官压抑的传令声,织成一张死亡的网,缓缓收紧。
突然,三声凄厉如垂死巨兽的牛角号,自沈阳内城冲天而起!
东、西、南三座城门同时洞开。铰链的轰鸣还未散去,铁蹄踏碎大地的闷雷已滚滚而来。
何洛会、图赖、巩阿岱三员东虏大将一马当先,身后是如决堤熔铁般涌出的两万八旗精锐。
阳光首次照在这支雪藏已久的铁骑上:布面铁甲下的锁子甲泛着幽蓝冷光,长矛如林指向灰天,弓袋箭壶随着战马奔驰起伏如浪。
马蹄声不再是散乱鼓点,而是汇成一道碾压一切的单一巨响——轰!轰!轰!——大地为之颤抖。
“鞑子马队!全军结阵!”
前沿哨长老兵张伟第一个嘶吼出声,声带几乎裂开。
他脸上还带着昨夜被箭矢擦过的血痂,此刻却浑然不觉,只奋力将身旁一个吓得脸色惨白的年轻新兵拽到身后。“怕个球!列阵!列阵!”
命令如燎原之火沿战线传递。楚军步卒闻令即动,数月严酷操练此刻化作筋骨本能。
佛郎机炮被合力推至阵心,步兵如齿轮咬合,以哨、总为单位,在十数呼吸间结出十余座紧密方阵。
“哗啦啦——咔!”雪亮刺刀同时套上铳口,森然如钢铁麦田在硝烟中竖起。
张伟所在的方阵位于左翼突出部。他啐出口中沙土,眯眼望着如墙压来的骑兵洪流,双手却稳如磐石地为火铳检查火药。
“小子,”他对身后那年轻兵卒吼道,“记着,铳口垂下等他们进三十步再打!打完就缩回来,老子们在前面顶上!”
年轻人嘴唇哆嗦着点头,手指死死扣住铳身。
东虏马队前锋已冲破零落阻拦炮火,直扑而来。马蹄溅起的泥雪混成黄白巨浪。
“放!”
楚军阵角武刚车上,佛郎机、虎蹲炮齐声怒吼,喷洒出的霰弹如死神镰刀横扫。
冲在最前的东虏骑兵连人带马如被无形巨锤击中,瞬间倒下一片,鲜血在冻土上泼洒出狰狞图案。
然而后续者毫不减速,竟踏着同袍尸首继续冲锋!
箭雨率先降临。东虏骑兵在奔驰中张弓抛射,箭矢带着凄啸如飞蝗钉落,夺夺夺贯入盾牌、车板,乃至血肉。
张伟身旁一名同袍闷哼倒地,脖颈上钉着一支雕翎箭,血沫从口鼻涌出。
“顶住!”张伟一脚踢开尸体补上位,嘶声大吼。
下一秒,铁骑洪流所使的铁连枷就狠狠撞上车阵!
木屑、铁片、残肢混着惨嚎冲天而起。一辆偏厢车被数骑同时冲撞,轰然碎裂,车内炮手尚未爬出便被踏成肉泥。
但楚军方阵如怒涛中礁石,外层老兵刺刀如林突刺,将撞上来的敌骑连人带马捅穿;
阵内火铳轮射不绝,硝烟弥漫如雾,每一次齐射都让冲锋浪潮剥去一层。
东虏骑兵乌力罕是镶黄旗巴牙喇,身经百战。他伏在马颈后躲过一轮铳弹,战马已跃过残破车障,眼前正是楚军枪矛如林的方阵边缘。
他暴喝一声,竟不减速,腰刀凭借马力精准磕开两柄刺来的刺刀,战马借势人立而起,铁蹄就要踏入阵中!
“鞑子休狂!”张伟弃了火铳,操起倚在车板上的长柯斧,一斧劈断马前腿。
战马惨嘶倒地,乌力罕滚落在地,尚未起身,三四把刺刀已从不同方向捅来。
他格开两把,第三把却狠狠扎进肋下铁甲接缝。
“呃啊!”乌力罕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一名楚军,却被更多刺刀淹没。这样的血腥拉锯在每一座方阵外上演。
楚军阵型在反复冲击下如被啃噬的糕饼,渐次缩小,伤亡剧增,却始终死死钉在阵地,每一座方阵都如浑身是刺的铁猬,让东虏每前进一步都需付出血的代价。
东虏久攻不下,士气渐堕。何洛会见状,令旗挥动,骑兵洪流开始分兵,欲绕击侧翼。
就在此时——楚军本阵处,三声号炮炸响!其声如九天雷震,竟短暂压过战场喧嚣。
地平线上,烟尘大起。那烟尘不是散乱飘荡,而是如一道移动的灰墙,整齐推进,其下隐约可见钢铁寒光汇成的浪潮。
蓄势已久的楚军两万精锐骑兵,终于出动!林楠坐镇中军调度,其弟林梓亲率前锋。
楚军骑兵皆着布面铁甲,佩戴铁环臂,持弓负矟,马刀雪亮。
更可怖的是其阵型——并非散乱冲锋,而是以“队”为单位结成十余个锋利楔形阵,彼此呼应,如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启动。
冲在最前的楔尖,正是林梓。他头戴亮银镀铜凤翅盔,红缨如血,手中长矟平指,暴喝声压过万马奔腾:“儿郎们!报国杀虏,正在今日!”
“杀!杀!杀!”
两万铁骑的怒吼汇成海啸。他们养精蓄锐多时,眼见步军弟兄苦战,早憋足了滔天怒火与战意。
此刻挟奔雷之势,以逸待劳,直插已显疲态、阵型散乱的东虏马队侧肋!
箭雨率先交锋。楚骑在奔驰中挽弓急射,箭矢密度竟更胜东虏。两军尚未接刃,东虏前锋已人仰马翻。
十步!五步!接战!
“收弓!拔刀!”
楚军骑兵齐刷刷掣出佩刀马刀,雪亮刀光映日,汇成一道金属洪流,狠狠撞入东虏阵中!
年轻骑兵陈海就在林梓侧翼。他本是山东农家子,全家死于东虏入寇,投军只为报仇。
此刻他双眼赤红,盯着前方一名镶黄旗巴牙喇,不闪不避,在双马交错刹那,身体熟练侧倾,马刀自下而上斜撩。
刀锋从敌骑铁甲下缘切入,拖出一道惨烈血泉。
温热血雨溅在脸上,他只舔了舔嘴唇,毫不停留,随着队形如尖刀般继续向敌阵腹心凿入。
楚骑十二人一队,小队间相互配合,在东虏散乱马队中纵横切割。
他们不贪恋个别首级,只维持阵型,追求整体穿透。
东虏两黄旗巴牙喇颇为悍勇,然先挫于步阵,马力已疲,阵型已乱,此刻遭此蓄谋已久的雷霆侧击,终于开始崩溃。
“败矣!败矣!”
不知谁先喊出,恐慌如瘟疫蔓延。一支百人队率先调转马头,随即引发雪崩。东虏骑兵再无战心,争相溃逃。
“追!勿放走一虏!”林梓长矟所指,楚军骑兵如狼群扑向溃散羊群。
陈海策马狂奔,追上一名落单的东虏骑兵。那人惊恐回身放箭,箭矢擦着赵大牛头盔飞过。
陈海俯身避过,马刀横斩,一颗戴着头盔的狰狞首级飞起。他看也不看,目光锁住前方一个看似头目的身影,死追不放。
巩阿岱、锡翰率亲兵死命殿后,又得内城博洛派正蓝旗出城接应,方勉强收拢部分残兵退入内城。
城外原野上,遗尸累累,残旗断戟,无主战马悲鸣徘徊。此役,东虏寄予厚望的最后机动精锐,遭毁灭性打击。
“擂鼓!全军进击!”
中军高台上,一直凝神观战的史骁翎,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挥旗下令。令旗斩落,如断金石。
“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从楚军本阵炸开,随即如燎原烈火,所有仍在战斗的方阵中,鼓手拼尽全力捶响战鼓。
鼓声不再是指令,而是沸腾的热血,是决堤的怒涛,是总攻的咆哮!
“进军——!”
还活着的军官,哪怕喉已嘶哑,仍奋力举刀前指。
苦苦支撑的楚军步卒方阵,闻鼓而动,顷刻间化整为零。
方才还固守如山的钢铁刺猬,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攻击性。
幸存的步兵快速整队,距离远便以排枪齐射开道;靠近了便挺刺刀向前,如梳蓖清理溃散之敌;
投弹手将最后的手榴弹狠狠砸向任何仍在抵抗的东虏据点。
张伟所在的方阵伤亡近半。他左臂被刀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简单裹着渗血的布条,却单手举起卷刃的长刀,哑声吼道:“还能喘气的!跟老子上!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残存的数十士卒,包括那个曾吓得脸色惨白的年轻火铳手,此刻眼中只有血红与疯狂,嘶吼着跟随跃出残破车障,向最近的东虏壕堑杀去。
那年轻新兵甚至冲在了前面,挺着刺刀将一个惊呆的东虏步卒捅穿。
东虏汉军八旗守军目睹自家最精锐的两黄旗马队竟如此惨败溃逃,肝胆俱裂。垒壕防线的抵抗意志如雪崩般瓦解。
楚军步卒如虎入羊群,以排枪轰散聚集,以刺刀清剿残敌,以手榴弹炸塌木制工事,一举连破数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数百门前移的红衣大炮发出了最终审判的怒吼。
实心弹砸得最后营垒土崩瓦解,开花弹在城头垛口间爆出团团死亡焰火。
砖石、木屑、残肢、旗帜混着硝烟冲天而起,盛京内城城墙在轰鸣中颤抖呻吟。
陈海追击至城下壕沟边,被一阵密集箭雨逼回。
他勒住战马,望着不远处紧闭的盛京城门和城头慌乱身影,狠狠啐出口中血沫,对身旁同袍哑声道:“等着,爷们儿迟早打进去。”
夕阳如血,缓缓沉入盛京城西的丘陵之后,将天地间万物染上一层凄艳的红。
原野上,楚军各色旗帜在残破的东虏营垒上竖起,猎猎作响。
城下,楚军工程营已在火炮掩护下,开始挖掘新的壕沟,构筑炮位。
盛京,这座东虏都城,外围防线至此大部易主。楚军兵锋,已真正抵近内城,直指咽喉。
而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张伟包扎着伤口,清点所剩无几的弟兄;
陈海擦拭着卷刃的马刀,望向城头的目光燃烧着仇恨与渴望;
侥幸逃回的乌力罕被简单包扎后扔在伤兵满营的街角,望着内城惶惶的人影,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绝望。
当盛京城外的硝烟渐渐沉淀,百余里外的抚顺关内,洪承畴得报,面色铁青。其手中可用之兵仅两万余,盛京危在旦夕。
“不可坐视!”他咬牙传令,“抚顺所有绿旗马队即刻集结,六千骑随某出击!燃狼烟告之盛京守军,约期内外夹击!”
次晨拂晓,狼烟起于抚顺、盛京之间。洪承畴亲率六千绿营马队自抚顺疾驰而出,直扑楚军侧后;
同时盛京内城,在礼亲王佟代善、郑亲王佟尔哈朗严令下,近万八旗马队倾城而出,向北门方向楚军新占阵地决死反扑。
楚军新夺阵地立足未稳,骤遭内外夹击,阵脚稍乱。
洪承畴用兵老辣,绿旗马队专攻结合部与辎重;城内骑兵悍不畏死,一度于北门左近撕开裂口。
东虏步骑见外城一角得手,绝境之中仿佛看见一线微光,士气为之一振,竟发出震天欢呼,奋力向前挤压。
“稳住!是洪老贼并城内残寇垂死挣扎!”
史骁翎临危不乱,急调周镇、孙胜所部增援北门,同时令林楠、林梓骑兵回防截击洪承畴。
炮兵参军指挥炮队移转射界,覆盖轰击城内骑兵。
洪承畴见楚军应变迅捷、调度有方,知难扩大战果,且绿营马队与楚军骑兵稍触即感不支,当即传令且战且退,折返抚顺。
城内骑兵失去外援,在楚军步骑炮协同反击下死伤惨重,所据阵地动摇。
东虏士卒脸上希望的光芒尚未褪去,便已被更炽烈的楚军炮火与反击所吞没。
一日后,楚军雷霆一击,阵地易手,那短暂夺回的外城角落再陷敌手,且被楚军牢牢掌控,再无缝隙可乘。
清宁宫阶前,未及清理的伤兵横七竖八躺满廊下,呻吟声混着血腥气弥漫。
一名传令兵踉跄奔入,肩头箭杆未拔:“北门……北门又丢了三处垛口!”
佟尔哈朗一拳捶在柱上,漆皮剥落。殿内,大玉儿望着城防图上不断收缩的防线,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