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灭东虏群臣议铁轨,荣昭明金辂备銮仪(1 / 2)

建武九年六月初六,东虏盛京城头的楚军旌旗,在辽东季夏的风中,已猎猎飘扬了月余。

城垣内外,硝烟与血腥气早被北风带去大半,只余些焦黑的梁木、填补不及的弹痕,同城外那连绵的新坟,静默诉说着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攻防。

浑河水兀自流淌,只河畔昔日东虏操练的校场,早立起了楚军的营垒与匠作营的工棚。

东虏礼亲王佟代善被生擒的消息,连着克复沈阳中卫、东虏残部北窜的详实战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递进了神京。

朝野为之震动,旋即化做一片喧嚣庆贺。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不热议这“犁庭扫穴”的壮举。

林琰的旨意很快颁下:着辽东巡抚统筹善后,抚辑流亡,清剿溃兵;

令史骁翎、牛继宗各还本镇,林梓、林楠分镇沈阳、辽阳,整饬防务;有功将士着即擢升,阵亡伤残从优抚恤。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将俘酋佟代善槛送京师,明正典刑,以告慰太庙,昭示天下。

押解的队伍在重兵护送下,自辽东迤逦而来。

佟代善囚于槛车之内,须发灰白凌乱,昔日亲王袍服早换了灰扑扑的罪衣,只剩一双眼睛,时而浑浊昏愦,时而又掠过刻骨怨毒。

沿途百姓夹道围观,唾骂掷石者有之,唏嘘感慨者亦有之。

这位亲历了东虏开基、拓土、败亡全程的核心亲王,如今倒成了新朝武功鼎盛、敌酋末路的最直观注脚。

神京早已预备下盛大的“献俘”与“告庙”仪典。自正阳门至太庙,旌旗蔽日,仪仗森严。

佟代善被提出槛车,换上赭色囚衣,以白练捆缚,由如狼似虎的兵士押着,徒步经过长长御道。

两侧文武百官、京营将士肃立,更外围是无数引颈跂望的黎庶。一种混合着胜利者威严与对败亡者冷眼审视的沉默,笼罩全程。

唯有靴履踏地、铁甲摩擦的肃杀之声,并风吹旗幡的猎猎响动。

太庙前,礼乐庄重。林琰亲率宗室、文武大员,将克复沈阳、生擒敌酋的捷报,焚香祝告于列祖列宗神位之前。

翌日,皇帝御午门,将佟代善交与礼部、刑部。刑部尚书严鹤云奉旨宣读罪状,条条款款,皆关联边疆血泪、山河破碎。

佟代善跪在冰冷石阶上,闭目不语,只身躯微颤。钟鼓齐鸣,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

礼成后,佟代善即被押赴宣武门外菜市口问斩。

刑场周遭人山人海,“斩”字令旗挥下,寒光闪过,一颗曾尊贵无比的头颅滚落,鲜血浸红了专设的行刑之地。

次日,乾清宫东暖阁。辽东的捷报与善后方略摊在御案,也压在众臣心头。

林琰端坐于后,内阁、六部及诸衙堂官分坐两侧,气氛沉静。

兵部尚书林晏枢先开了口,语气平稳:“陛下,辽东大局已定,自是社稷之福。

然东虏残部遁入吉林乌拉山林,地势险僻,清剿不易。若放任不理,恐日后滋蔓,又成边患。”

户部尚书史鼐闻言,眉心微蹙:“林尚书所虑周详。只是…如今朝廷用度,大半耗于转运。

中原、湖广本是物阜民丰之地,却因无大江大河贯通南北,钱粮转运全仗车马人力。

道途迢递,损耗既巨,风险亦高。沿途州县为此耗神费力,押解途中倘有差池,轻则赔累,重则殒身。

此事实乃心腹之患,不独虚耗国孥,亦使地方疲敝不堪。”

他话语恳切,将一桩转运难题,说得关乎吏治民生,沉重无比。

工部尚书钟烈适时接口,袖中取出一卷条陈,从容道:“史部堂此言,直指症结。转运之弊,实为痼疾。臣与署中同僚悉心推求,或有一策,可疏通此血脉壅塞。”

遂展卷陈词,声清而朗:“可效前朝开凿运河之故智,然不取水道,改筑铁路,以火轮车驰行其上。

此物不赖水势,不拘晴雨,昼夜不息,运力百倍于骡马。

若能铺设铁轨,自武昌,经河南,贯北直隶南部,终抵神京,则如凭空生一通衢巨川,南北血脉,自此可畅。”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几位重臣面上略作停留:“此路若成,首在纾解地方之困。

河南、湖广等处钱粮,可安全迅捷抵京,州县官员肩头重担为之一轻,方能更专心牧民。此乃固本之策。

再者,商旅往来,货殖流通,必因之而盛。沿途百姓生计,或可多一线指望。

至于营运所耗,车票商税,若能规划得宜,不仅可补支出,于国用亦不无小补。

此路规划,恰可经行南北要冲,于沿途数省民生经济,当有润泽之效。”

“南北要冲”、“沿途数省”几字,已足够在场诸公心领神会。

刑部尚书严鹤云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为国纾困,为民解忧,乃臣子本分。

钟部堂此议,若能贯通中部,使物畅其流,民力得舒,确是功在长远之举。刑部自当关注沿途靖安事宜,为兴作扫清障碍。”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亦捻须缓缓道:“此乃大工程,亦是大利弊所系。山东毗邻中原,大道贯通,风气沾溉,商旅借道,亦是便利。

都察院必当严查督率,务使如此利国利民之工程,不致滋生扰民贪墨之弊。”

后勤部尚书贾政面露赞同:“此议大妙!不独解转运之困,于辎重调拨,更是有经脉贯通之效。一旦有成,实是强基固本之良方。”

警政部尚书裘良紧跟道:“铁路沿线,车站林立,消息传递、人员往来、地面巡查,皆可倚为枢要。于安定地方,确有臂助之能。警政部可预作筹划。”

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见气氛已洽,出列总结,语调沉稳:“户部、工部二位部堂,老成谋国,洞见积弊;严尚书、戴总宪,心系大局,兼顾桑梓;荣国公、裘尚书二位所虑亦是实情。

修筑此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既可解州县之困,又可活络财货,更能收强干弱枝、令行畅通之效。臣以为,当决。”

林琰静听至此,正欲开口,下首一位御史却出列,面带忧色:“陛下,诸公宏论,臣深以为然。然…臣有一虑。

铁路贯通,运输便捷,届时朝廷赋税、商旅贵重,皆荟萃于此一线。

若…若沿途或有不开眼之辈,垂涎窥伺,岂非反成祸端?关乎国帑民财,不可不防。”

此言一出,暖阁内静了一瞬。几位大臣相视,却并无沉重之色。

兵部尚书林晏枢嘴角微扬,看向那御史,声音平和:“王御史所虑,亦是老成持重之言。不过…”

他略顿,语气转为一种从容的笃定,“若真有不逞之徒,利令智昏,欲在铁道上生事…这钢铁轨道,既能朝发夕至运送钱粮,自然…亦能朝发夕至,运输甲兵。

届时雷霆之下,无非是给沿途州县,多添一道震慑宵小的警讯罢了。”

话语轻松,内里的肃杀与自信,却让所有人听得分明。

那御史神色一凛,随即了然,躬身道:“尚书深谋远虑,是下官多虑了。”

林琰将这番对答听在耳中,目光扫过众臣,见无人再有异议,方沉声开口,一锤定音:“诸卿所议已详。转运之弊,实为痼疾,铁路之利,确系长远。

着即成立‘京汉铁路勘探规划司’,由工部牵头,户、兵、后勤、警政诸部及钦天监协同,详勘自武昌府,经河南、北直隶南部至神京之最佳路线。

务求顺直平稳,兼顾民生。所需资金,以内帑为主,户部协筹为辅。

用工以招募、以工代赈为主,严禁强征。占地按市价从优补偿。

此乃国之大计,敢有从中舞弊、害民延误者,严惩不贷!”

不数日,《京师风华录》与《大楚时报》皆以头版显要位置,刊载了乾清宫议定修筑“京汉铁路”之要闻。两报笔法虽有不同,要旨却一。

《京师风华录》以“圣天子恤民纾困,定国策永固河山”为题,详述转运之艰、州县之苦,继而描绘铁路建成后之便利——“自此,湖广之米三日可达京师,豫南之棉朝发夕至直隶。

商旅不忧盗匪风雨,百姓不惧跋涉辛劳。南北货殖流通,犹血脉贯通,天下财货,咸聚神京,惠泽万民。”

《大楚时报》则更侧重生民细节,刊登了工部官员访谈,细说铁路将设车站若干、如何售票、寻常百姓亦能搭乘、票价力求公允云云。

文中还虚拟了一位“湖广老农”与“河南行商”的对话,老农喜道:“往后儿孙上京谋生,再不用走两三月,受那车马颠簸之苦!”

行商笑言:“货物周转快了,本钱就活了,价钱也能便宜些,四方百姓都得实惠。”

两报通篇只围绕“便民”、“通商”、“纾解地方”、“丰盈国用”铺陈,辅以颂圣之词。

版面还配了示意图,一条粗线自武昌蜿蜒向北,经郑州、信阳等地直抵神京,沿途圈点若干大城,观之确是一条坦途。

消息一出,如沸水滴入油锅,神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顿时议论开了锅。

“好事!天大的好事!”前门大街“瑞福祥”绸缎庄的东家将报纸拍在柜上,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面客商脸上,“每年往湖广贩绸,最头疼就是路上。

雇镖局、车马行,费用占去三成利不说,碰上下雨塌方,或是路上不太平,血本无归的时候也有。

这铁路要是真通了,运费大减,时辰精准,咱们的货就能卖得更远!”

“说的是!”一个常跑河南的药材商人呷了口茶,接口道,“河南怀庆的‘四大怀药’,最讲时节新鲜。

以往路上耽搁久了,药性难免损些。以后若真能三五日到京,那品质可大不一样,咱们生意也好做。”

旁边茶棚下,几个歇脚的车把式却闷头抽着旱烟,眉宇间锁着愁云。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把式吐出烟圈,叹道:“这铁家伙真要跑起来,咱们这些靠车马吃饭的,往后可咋整?一家老小的嚼谷……”

“王老爹,您愁早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伙计磕了磕烟袋锅,“报上不是说,修这路就得招多少人?伐木、铺石子、运铁轨,哪样不要人力?

就算路修好了,城里短途送货、车站上下的搬运,不也得人干?再说了,路一通,来往的人货多了,指不定新活计更多呢!码头、货栈、脚行,还能少了咱们一碗饭?”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已开始交头接耳,琢磨着铁路沿线的买卖。

“您瞧这图,郑州、信阳、保定府都要设大站。车站左近,那就是聚宝盆!

客栈、饭铺、货栈、车马店……咱们是不是凑点本钱,托那边的亲戚先瞅瞅地皮?”

寻常百姓则多觉新奇与期盼。巷口槐树下,聚着几个纳鞋底的老妇人,也嘀嘀咕咕。

“听说那火车头力大无穷,能拉几十节车厢,里头有座儿,还能走动,比坐轿子舒坦!”

“往后闺女嫁到河南,回娘家就方便了,不用再走上个把月,提心吊胆。”

“朝廷这是办了件大实事,真要成了,南边的米面兴许能便宜些。”

当然,也有那读过几句书、自诩深思的秀才,在茶馆里摇头晃脑,忧心忡忡:“此物虽是奇技,然则耗费国孥巨万,征用民夫无数,恐非眼下急务。

何况,铁路一通,四方人物汇聚,五方杂处,于地方淳厚民风,未必是福。”

话音刚落,便遭旁听的行商、伙计一片嘘声:“迂腐!”“饱汉不知饿汉饥!”“没这路,您老吃的湖广米,价钱还得翻一番!”

消息随着官驿、商队迅速南传。河南、湖广等地,反应则随着地域不同,掺杂了更具体的盘算与隐忧。

河南郑州城外,田埂边,老农扶着锄头,听识字的后生磕磕巴巴念完报纸,眯起被日光晒得浑浊的眼:“从咱这儿过?那得占多少地?

朝廷说按市价补偿,可别是句空话……这铁家伙轰隆隆的,会不会惊了地气,坏了咱这儿的风水?”

旁边一中年汉子抹了把汗,不以为然:“爹,您想岔了。报上说了,用工优先招募本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