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长春宫姊妹议婚仪, 文华殿君臣定新制(2 / 2)

周隗是识时务之人,周渊恭那人朕看着不错,性子稳妥。

日后若有什么不惯的,或是想家了,随时回来住几日。”

他略停一停,又笑道:“朕已吩咐下去,大婚那日,许你乘金辂车出宫——算是哥哥给你添的彩头。

另外,从内帑拨了些银子给你压箱底,京郊两处皇庄也一并给你,平日里零花赏人,都随你意。

咱们玉儿,往后要过得自在惬意,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再不要为银钱俗事烦心。”

黛玉一惊,抬眼看他:“哥哥,这太过了……金辂车不是妹妹该用的,朝臣若议论起来……”

“给你,你就用。”林琰笑着截住她的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朕的妹妹出嫁,自然要风风光光。那些话,不必往心里去。”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扁长的紫檀木盒,递到黛玉手里,“再看看这个。昨日才得的,想着你或许喜欢。”

黛玉接过,打开盒盖。明黄绸缎上,静静卧着一对羊脂白玉龙凤佩。

玉质温润如凝脂,雕工精细入微,龙姿矫健,凤仪翩然,合在一处严丝合缝,正是龙凤呈祥,佳偶天成。

林琰声音放得轻缓:“图样是朕亲自画的,盯着内府用整块和田籽玉雕出来。

今日给你,愿你和驸马,就如这对玉佩,相依相伴,白首同心。”

黛玉捧着那对玉佩,指尖触着玉身微凉的温润,心底却暖意翻涌。

她抬眼望向兄长,泪光已在眸中盈转,喉间轻轻一声:“哥哥……”

林琰笑了起来,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发顶:“都要做新娘子了,可不许掉眼泪。好好收着,大婚那日戴上。”

他望着她健康红润的脸庞,心中最后一点牵挂,也悄悄落了下来。

边关的烽烟散了,妹妹眉间的轻愁,也终于可以散去了。

又陪着说了会闲话,看她仔细收好玉佩,神色舒展不少,林琰这才起身出了长春宫。

踏出殿门,午后炽烈的阳光洒在汉白玉石阶上,他微微眯起眼,脸上那份面对妹妹时的温软,如同潮水般悄然褪去,恢复了帝王特有的沉静。

缓步走在宫道间,心中思量已从儿女情长转向朝堂。

皇庄护卫在几场硬仗中表现不俗,这是事实,但问题也暴露无遗。

更重要的是,一个内廷机构,掌着遍布各地的皇庄,握着钱粮,还养着数万不受兵部管辖的、见过血的武装,哪怕名义上是“护卫”,也足够让许多文臣夜不能寐了。

是时候做点文章了,林琰的思路逐渐清晰。不能削弱这份力量,但管理必须规范,名分必须清晰。

“传旨,”他对身旁随侍的小沈子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明日辰时,召内阁、各部堂官、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及五军都督府在京都督、同知,于文华殿议事。先议东征战事叙功及善后,再议其他。”

小沈子躬身应诺,心头微微一凛。这般阵仗,所议绝非小事。

次日,文华殿。鎏金铜鹤吐出袅袅青烟,殿内弥漫着淡淡龙涎香气。

众臣分列,屏息静气。林琰端坐御案之后,目光平静扫过下方。

议题首先从东征战事叙功开始。

林晏枢呈报过后,靖安署左令孟星魁出列,陈奏皇庄护卫的功绩与请赏名单。他声音洪亮,一条条念来,多有褒扬。

起初还算顺利。然而念到几处关键战役时,孟星魁的措辞,在知情者听来便有些刻意了。

几次协同阻击,在他口中近乎是皇庄护卫独立扭转战局;几份有争议的、与他部重叠的斩首功劳,也一并归入自家名单,且赏格要得偏高。

林琰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垂着眼睑,此刻眼皮微微一掀。

他注意到林晏枢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户部尚书史鼐的嘴角也抿紧了。

果然,孟星魁奏罢,林晏枢便出列,语气尚算平和,问题却尖锐:“孟左令所言,与兵部核验的战报略有出入。

譬如黑山峪阻击战,乃副将周康主力正面迎敌,皇庄护卫侧翼袭扰,方才建功。

何以在请功文中,袭扰成了‘主攻’,斩首数目亦比兵部记录多出三成?”

孟星魁不慌不忙:“林尚书明鉴,战阵之上,情势瞬息万变,各部记录难免有细微差别。

我靖安署所报,皆是各庄主事核实后上报,绝无虚言。

赏罚乃激励士气之本,若因些许存疑便搁置,恐寒了将士之心。”

户部尚书史鼐冷哼一声:“孟左令,功要赏,但库银亦要有数。

你所请之赏赐规格,部分已逾制,比照边军精锐。

护卫自有皇庄供养,额外赏赐本出于天恩,若皆按此例,日后国用何以支应?

况且,靖安署既管田庄,又统辖武装,自定功劳,自请赏格,这……恐非长久之道。”

贾雨村看准时机,出列躬身,声音清晰:“陛下,臣有本奏。”

得到示意后,他继续道,“方才林尚书、史尚书所言,臣深以为然。

靖安署此次叙功,程序、核实、规制,皆存疑窦。此非细故!

靖安署职能,本在管理皇庄庶务,然如今掌钱粮、掌人事、掌侦缉,更兼统领数万不隶兵部之护卫,权柄交织,本就易生弊病。

此次叙功争议,正是权责不清、体制混杂所致!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臣恳请陛下明察,彻查此次叙功细节,并思厘清靖安署权责之道,以绝后患!”

殿内一时安静。一些原本觉得只是寻常争议的臣子,也露出了深思之色。

林琰这时才微微蹙眉,目光扫过孟星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和“为难”,沉声道:“孟星魁,你所奏功绩,究竟有几分实?朕要听实话。”

孟星魁立刻跪下:“臣惶恐!臣所言句句据实,然……战场记录或有交叉,兵部与靖安署沟通或有不及。

臣绝无虚报冒功之心,只是……只是署中兼管军务,确与兵部职司有重叠之处,难免……难免有此纠葛。”

首辅未发一言,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捻须沉吟,出列道:“陛下,贾总宪所言,虽言辞稍厉,然不无道理。

靖安署乃内廷得力臂助,然其职能日益庞杂,尤以兼管护卫武装一事,与国朝体制颇有不协。此次叙功争议,实为警讯。

护卫训练、统属、赏罚,皆应有法度、有专司。如今混杂于内廷庶务之中,名不正则言不顺。

臣以为,当借此机会,慎重考虑,为皇庄护卫谋一长久妥当之制。”

贾政觑着林琰脸色,觉得火候已到。他出列,声音温和:“陛下,老臣愚见。

靖安署上下多年来兢兢业业,此次战事亦是忠心用命,其辛劳不可抹杀。

林尚书、史尚书、贾总宪、路阁老所言,亦是老成谋国,为制度长久计。

归根结底,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如今既有些许不畅,陛下圣明烛照,定有善法裁决。

无论如何,皇庄乃陛下私产,更是国本所系,其护卫之力不可轻废,此乃首要。

如何既能保全此力,又能理顺体制,还需陛下乾坤独断。”

林琰听完,面色稍霁,仿佛被这番“顾全大局”的话稍稍安抚。

他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众臣,尤其在林晏枢、史鼐、贾雨村脸上稍作停留,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众爱卿所言,朕已尽知。

孟星魁,你靖安署叙功不谨,确有失当,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相关功过,着兵部、都察院会同靖安署,三日内核清再报,务必公允,不得再有纠葛。”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孟星魁叩首,姿态恭顺。

处置了“纰漏”,林琰话锋一转:“然,贾总宪、路次辅所言,深中肯綮。

靖安署权责混杂,长此以往,确非良制。皇庄护卫有功于国,其力不可废,其制不可不肃。”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决断,“朕思之,当厘清权责,各专其职。

拟将各皇庄护卫,从靖安署管辖中剥离,单独设衙署管理。

新设‘武装巡检司’,专司皇庄及皇家相关产业之巡防护卫。其人员,仍主要从各皇庄子弟中择优选拔,此乃根本。”

“然此司既非军队,职责在于‘巡检’、‘守卫’,故不归兵部管辖。

其守护乃皇家产业,需更强训练、更严纪律,亦非普通地方巡检可比。

因此,朕意将此‘武装巡检司’,交由五军都督府统辖管理、训练考核。

五军都督府可遣有经验武官,专司操练、督导防务。

平日,则由五军都督府与靖安署协同——靖安署管皇庄田亩人事,五军都督府管护卫训练防务,二者并行不悖。”

殿内一片寂静,只闻铜鹤口中逸出的细微烟缕嘶声。

林晏枢眼帘微垂,史鼐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了顿,贾雨村目光低垂掩去神色,路怀瑾则缓缓颔首。

皇帝这番话,借“叙功纰漏”之题发挥,实则图谋已久。

将护卫武装的管理权自内廷移出,交由五军都督府,既堵住了“内廷掌军”的悠悠众口,又掌控了这支力量。

众臣神色各异,却无人立即出言反驳。先前所有关于权责混杂的争议,此刻仿佛都成了此议顺理成章的台阶。

林琰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静默数息,见无人出列,方道:“既无他议,武装巡检司设立之事,便这么定了。

具体员额、粮饷、器械规制,由五军都督府会同靖安署、户部、工部详议,十日内拿出条陈,报朕裁定。”

干净利落,不容再辩。众臣躬身:“陛下圣明。”

解决了此事,林琰神色稍缓,仿佛方才的决断耗费了不少心力。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这才提起第二个话题,语气显得更“商议性”些:“这第二件事,关乎铁路。

勘探已有进展,兴建在即。此乃国之大事,需专设衙署统管。

朕有意设立‘铁路寺’。然此寺职责重大,牵涉钱粮、工程、兵事、民政诸多方面,究竟该如何设置,归属何处,众卿可有见解?”

果然,这个话题瞬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比起刚刚定论的武装巡检司,铁路这个新生的、充满利益的庞然大物,更让人心动。

户部尚书史鼐立刻出列,主张铁路寺应归属户部,掌管钱粮流通。

兵部尚书林晏枢则认为应归属兵部,强调其战略运输价值。

工部尚书也力争,认为工程营建乃工部本职。都察院和其他官员也纷纷加入,各执一词,文华殿内顿时争论不休。

林琰静静听着,任由他们争论。直到各方意见表达得差不多了,他才抬手止住喧哗。

“铁路之事,关乎国运,确需慎之又慎。今日所议,已见众卿深思。然设立新衙,非比寻常,章程、权责、人选,皆需通盘考量。”

他目光扫过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位尚书,以及若有所思的内阁阁臣,最终决定道:“此事务大,非一时可决。

着内阁牵头,会同户部、兵部、工部、都察院、通政司等相关衙署,就铁路寺之设置、职权、归属、规制、首任人选等项。

详加议处,博采众议,于半月内拿出两到三个切实方案,再行廷议,由朕裁定。”

“臣等遵旨。”众人领命。虽然未能当场定下,但有了明确任务和期限,且皇帝将此事的“议处权”交给了内阁牵头、各部会商,意味着大家都有机会参与博弈。

许多人的心思立刻从已成定局的武装巡检司,飞向了充满未知和机遇的铁路寺方案上。

朝会散去,臣工们鱼贯而出。方才的肃穆被低语取代,隐约飘来的词句,多是“铁路寺”、“归属”、“章程”。

“……终究要看内阁如何拟议。”

“户部掌钱粮,工部管营造,兵部重运输,依老夫看,怕是少不了一番计较……”

文华殿内重归寂静。林琰并未立即起身,独自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掠过空旷的殿宇,落在袅袅散尽的余烟上。

他指尖在御案无形的纹路上轻轻一点,端起那盏已凉的茶,缓缓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