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船厂,昔年东虏控扼松花江、辽河水系的重镇,如今城墙残破,仓廪半空,成了收容溃兵、勉力布防的前线孤垒。
此地虽名为“船厂”,实为四平,控扼要冲,然此刻唯余萧瑟。
洪承畴在此匆匆布防毕,将防务交予副手,便带着亲随一路向北,赶往太后与皇帝所在的新京——那是由旧称塔木卫之地临时改称的“都城”。
虽是农历八月,关外已然秋风萧瑟,沿途所见,尽是仓皇北顾的流民与散卒,洪承畴心中越发沉重。
新京所谓的“行宫”,不过是一处稍显规整的前朝官邸,略加修缮而成。
虽远不能与盛京宫阙相比,倒也屋舍俨然,厅堂厢房、仓廪马厩一应俱全,勉强可称五脏俱全。
洪承畴风尘仆仆入内觐见时,太后大玉儿正与已十二岁的皇帝福临叙话。
福临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忧色。
炭火将室内烘得微暖,驱散了北地的早寒,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见洪承畴行礼,大玉儿抬手虚扶:“洪先生一路辛苦。吉林船厂那边,暂且安顿好了?”
“臣启太后、皇上,”洪承畴躬身答道,“船厂已做必要布置,可暂阻楚军轻兵北窥。然此地终非久守之基。
万幸臣此前虑及关外战事多变,曾密令于此新京行宫武库秘藏军资,以备不虞。
现清点,有铁甲五千副,棉甲六千余副,弓弩刀枪各有等差,粮草亦备两月之数。有此储备,严冬之前,尚可从容筹谋。”
大玉儿与福临对视一眼,眸中微亮,神色稍缓。
大玉儿道:“先生深谋远虑,实乃国之柱石。有此根基,人心可暂安。只是,往后之计……”
“太后、皇上明鉴,”洪承畴续道,声音沉稳而清晰,“眼下困局,首在补给断绝。
关内已成铁壁,朝鲜之路亦渐被锁死。然天不绝人之路。科尔沁蒙古一线,尚未被楚军完全切断。
臣探得,仍有胆大晋商,贪图重利,假道草原马贼、沙匪,秘密转运茶盐、布帛、铁器等物,路线隐僻,我朝或可高价购之,或……半途‘接手’。”
黑龙江下游,与罗刹人及红毛夷的皮毛、人参贸易,乃至……人口贸易,尚可通行。
彼等对我丁壮、妇孺颇有需求,可易火器、铅药乃至粮秣。”
他语气转冷,森然道:“拣选尚能战的旗丁精锐,分为数队,东进北上,深入山林,向那些野人女真‘打草谷’。
征其粮畜,掠其丁口,以充军实,以补损耗。抗命者,即以通楚论处,剿灭其屯寨,亦可震慑诸部,令其不敢生二心。”
大玉儿默然片刻,看向福临。年幼的皇帝眉头微蹙,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大玉儿转回头,对洪承畴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一切,依先生谋划。
务必小心,勿使士卒离心,勿令北地诸部怨愤沸腾以致生变。”
“臣,遵旨。”洪承畴深深一揖,领旨时喉结微动,终是咽下了已到唇边的话。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星子,映得他低垂的眼帘下暗影丛生。这条道,踏上去便再难回头了。
当洪承畴在新京苦思存续之计时,关内平安州的清风寨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山风依旧凛冽,贾蓉与贾环的心,却比在寨中时更热切,也更忐忑。
二人带着“过山风”拨给的七八个“机灵”悍匪,扮作行商伙计,并未如初议那般直奔关外,反绕个大圈,悄悄潜回了神京左近。
“最险的去处,往往最安稳。关外兵荒马乱,咱们却人生地不熟。神京周遭,豪门恩怨,市井沟渠,我叔侄倒还门儿清。”
贾蓉脸色在破旧毡帽下透着阴鸷,对贾环低语,“先做一桩小的,练练手,也叫山里那些土包子瞧瞧,咱们京城爷们的手段。”
二人蛰伏于城外荒废田庄。贾环想起从前混迹赌坊时,认得一个叫赖七的赌棍。
此人欠了一屁股债,正愁没处弄钱,又对主家暗怀怨怼。
贾环寻机接上头,许以重利,赖七当即拍着胸脯应承下来。
“蓉大爷,环三爷,您二位真是……艺高人胆大!”赖七搓着手,眼冒精光,“小的如今在榆钱胡同周家做二管家。
主家开着绸缎铺,这些年攒了些家私,便在此处置了处三进院子。
老爷胆小,只道银子藏在家中稳妥,地窖里确有些积蓄。护院?嘿,就一个耳背的老苍头,加上两个老爷以义子名分收留的半大孩子充做奴仆,顶不得事。
后日他家夫人小姐要去上香,老爷在铺子里盘账不归,家中只剩几个女流并小的……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计议粗疏却直接。两日后傍晚,贾蓉贾环带人蒙面,在赖七内应下悄然潜入。
那老仆与两个半大少年几未构成阻碍,轻易便被制服捆翻。女眷仆妇在刀光恫吓下瑟缩一团。
众人直扑地窖,撬开锁头,内里银钱、首饰并些值钱绸缎,粗粗估算,约值六百两上下。
“快!装车!”贾环兴奋得嗓音发颤。
两辆骡车塞得满满当当,一行人趁着夜色,由赖七引路穿巷而出,并非走向寻常城门,却绕到南墙根一段僻静处。
那里早有一处专供夜间私运的小门,把守的乃是原五城兵马司兵丁,早被贾蓉使钱买通。
这五城兵马司设立既久,兵油子盘根错节,似这般私开方便之门捞取好处的事,并非罕闻。
塞过银钱,小门悄无声息开启,两辆骡车鱼贯而出,很快没入城外黑暗。
赖七则在分了百余两银钱后,照旧上演“忠仆受制、贼去呼号”的戏码。
被捆的几人中,那老仆到底经历多些,拼命磨蹭,竟将绳索磨断,连滚带爬冲出门,直奔离此不远的南城巡检司喊冤。
那巡检小旗正愁上任无案可立,闻听是入户劫财,顿时精神大振,立时点齐麾下十名巡检,驾着两辆马车,让老仆引路,急急赶往榆钱胡同。
祸不单行。南城巷道本就狭窄曲折,夜间更显昏暗。
马车行得急切,在一处巷口拐弯时,前头一辆竟与对面忽冒出的运夜香车子撞个正着!
顿时人仰马翻,臭液横流,刺鼻气味弥漫半条街巷。巡检司马车轮轴受损,一时无法行驶。
“混账行子!”巡检小旗气得跳脚,一身崭新罩甲也溅了污秽,“车不要了!跑!都给爷跑过去!”
待这一小队巡检捂着口鼻、气喘吁吁奔至周家,只见院内狼藉,女眷啜泣,赖七正捶胸顿足、绘声绘色描摹贼人凶悍。
贼踪早已渺然,连去往何方都无人说得清。
而此时,贾蓉贾环的两辆沉重骡车,早已在城外路上走出老远。
回头望见那已隐在夜色中的城墙黑影,贾环忍不住低笑,对贾蓉道:“蓉哥儿,这头一桩买卖,看来运气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那些兵油子,见钱眼开,今日这般爽利多了。这京城,往后还真能多回来‘走动走动’。”
贾蓉望着车上财物,眼中闪着光,却比贾环多一分阴沉:“五城兵马司的朽烂,倒是方便了你我。可运气终有用尽时。下回,须谋划得更周全些。
不过……这五百两的开门红,总该让山里那‘过山风’,更高看咱们一眼了。”
两辆骡车吱呀前行,车厢里塞满的箱笼压得车轴低垂。贾环忍不住又掀开毡帘回望,远处城墙已成朦胧黑影。
贾蓉一鞭子抽在骡背上,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而神京南城,新巡检司的首次出手,只余下一地狼藉、满街未散的污浊秽气,以及一个贼去已久、徒劳无功的笑谈。
很快在坊间流传开来,成了市井小民摇头嘲弄的新鲜话柄。
神京,文华殿后暖阁。
关于“铁路寺”归属的争论,已持续十数日。各部堂官、相关衙署主事在内阁协调下吵得面红耳赤,皆欲将这新兴的“国之命脉”揽入怀中。
户部尚书史鼐咬定“钱粮命脉,非户部莫属”;兵部尚书路怀瑾疾呼“军国大事,运输为先”;工部尚书钟烈尤为激动,坚称“勘察、设计、施工、维护,皆工部本职”。
都察院、通政司等亦纷纷置喙,或主张独立设寺,或提议交由通达新学的专才统管。
林琰始终端坐高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从史鼐激辩时颤动的胡须,扫到钟烈挥动的奏本,又掠过路怀瑾紧锁的眉头。他听着,偶尔端起茶盏啜一口,并不言语。
与此同时,在他目光未及的另一条线上,靖安署之人早已奉密旨动作,于南直隶、江西、湖广等地,与经营钢铁工坊的豪绅巨贾秘密接洽。
商谈合资兴建大型钢铁工坊之事——将来任谁主持修路,那铁轨终究得从皇帝主导的产业中采买。
正因深悉其中利益之巨,各部争执才格外激烈。
工部甚至更进一步,提出“铁路”之名太过单一,应兼顾矿务,改称“路矿寺”,意图将这新衙门彻底纳入工部体系。
此言一出,立时引来户、兵二部强烈反对,都察院御史亦指其“借题扩权,非政体之宜”。
数日争论后,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和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会同诸阁臣,终拿出一套折中方案,呈报御前。
首辅付世贤沉稳奏道:“……臣等议处,铁路一事确乎关系重大,非一部可专。
然若完全独立于各部之外,又恐事权不一。故拟新设‘路矿寺’,直属内阁,以示郑重。”
“同时设总理路矿事务衙门,置总理路矿大臣二员,由陛下特简;
协理路矿大臣数员,由相关各部堂官兼任,协理事务。
具体营造、运营、矿采、护卫等职分,由衙门下设各司处置,章程员额另拟。”
“铁路所经之地,征地雇工等事,由总局会同地方办理,内阁督导。
铁路巡检,可由警政部下属巡检中抽调,或招募训练专责路工,归总局与兵部双重节制……”
此一方案,实则是林琰事先与付世贤透过气的。
皇帝显得极是大方,任他们去争,终由付世贤在明面上主持平衡——既让路矿寺直属内阁,确保林琰直接掌控;
复以“协理”之衔安抚各部,使其皆可参与,不至强烈抵触。至于“路矿”之名,林琰倒也认可,管理矿务亦属要紧,便允了此称。
“可。”林琰听罢,从容颔首,“新衙署便称‘路矿寺’,常设路矿寺卿和少卿主持日常事务。
另设路矿总办大臣,着由首辅付世贤、次辅路怀瑾兼领;路矿协理大臣,由户部、兵部、工部各遣堂官一员充任。余下细则,尔等尽快拟定条陈上来。”
“臣等遵旨。”
付世贤、路怀瑾等人行礼领命,心下皆明:这番争夺看似落定,实则真正的较量,方才伊始。
而高坐御案之后的林琰,手中轻抚着刚刚从湖北、江西等地密递入京的钢轨样片,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长春宫,黛玉出阁前夜。
傍晚时分,长春宫正殿内灯火通明。鎏金香炉中吐出缕缕御制瑞香,将一室映得暖融辉煌。
殿中并未大摆筵席,却在花梨木圆桌上设了几样精巧肴馔,乃是林琰特地来与妹妹黛玉用一顿家常便饭。
黛玉身着银红撒花缎面对襟褙子,乌云般的青丝用羊脂白玉簪松松挽就。
陪坐在侧的,是前来帮衬并陪伴的史湘云、贾迎春、贾探春几位外命妇姊妹。席间虽无隆重仪典,却笑语盈盈。
湘云爽利,正拿着嫁妆单子与内务府册子最后核对;迎春细致,轻声与黛玉说着明日妆饰;探春则与黛玉手挽着手,低声说着体己话儿。
林琰身着常服,坐于主位,目光温和地掠过妹妹,又扫过几位尽心尽力的贾家姊妹,微微颔首以示嘉许。
他用了几口膳,更多是瞧着黛玉。见她比往昔丰润些的颊边在灯下透着暖色,眼中清亮有神,与姊妹交谈时笑意真切,心底那点牵挂稍缓。
膳毕,宫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湘云将核对的单子呈上,笑道:“陛下、林姐姐放心,咱们几个翻来覆去对了三遍,连一根丝线也错不了。”探春亦点头附和。
林琰接过单子,目光却投向紫檀案上那套华美庄重的大婚礼服,并旁边堆放齐整的各类妆奁仪仗图样。
他起身,再次亲自细看,指尖拂过礼服上以金线密绣的鸾凤与莹润东珠。
“总要亲眼再看一遍,朕方能安心。”他温声道,在黛玉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明日之后,朕的玉儿便是周家妇了。宫中虽仍是你的家,但终究……”
他没有说完,黛玉却懂了。她伸手,轻轻握住兄长的手,眼中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唇边却绽开真切的笑:“哥哥放心。
玉儿不再是当年那个体弱多病、多愁善感的小丫头了。
这些年,哥哥为我调养身子,教我理事明理,予我这‘昭明长公主’的尊荣与底气……玉儿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