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嗓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周家是守礼清贵之门,周夫人是宽和之人,驸马……亦是人中俊杰。玉儿会好好过的。为了哥哥,也为了自家。”
林琰凝视她片刻,眼底深处那丝紧绷终于缓缓松开。
他抬手,如幼时那般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朕的玉儿,当真长大了。”
又对湘云等人道:“你们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要早起送玉儿。”
湘云等人知皇帝兄妹有体己话,便笑着行礼告退。
林琰又坐着与黛玉说了会子话,细细问了明日心境、可还有何忐忑,直到黛玉再三表示一切皆好,他才起身。
“你先歇着,朕去走走,稍晚些再来看你。”他温声道,眼底是兄长的关切。
黛玉起身,郑重向兄长行了一礼。林琰受了,又看她一眼,方才转身,在宫人簇拥下步出长春宫正殿。
夜色已深,宫灯渐起。他踏出殿门,心头那份因妹妹即将出阁而生的、难以排遣的复杂心绪并未散去,反在寂静中被放大。
养心殿的冰冷空旷此刻让他有些抗拒,鬼使神差地,他的脚步转向东侧。
储秀宫就在不远处……或许,在临近妹妹宫室的地方走走,能寻得一刻别样的清净,或转移那过于集中的心念。
“去储秀宫瞧瞧,不必声张。”他淡淡道。“是。”贴身大太监小沈子连忙应下,示意仪仗从简。御驾悄无声息行至储秀宫门前。
储秀宫原是昭仪妙玉居所。因本届留宫的秀女入住,妙玉觉着人多纷扰,林琰前些日子便已下旨,着她迁往更为清幽轩敞的翊坤宫居住,以示恩宠。
只见宫门处已悬起两只红纱笼灯,在渐浓夜色中轻轻摇曳,晕开朦胧暖光。
守门太监见圣驾忽至,慌忙跪倒。王瑾上前,低声吩咐几句,那太监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将两盏红纱灯卸下。
几乎同时,储秀宫内其他几处殿阁门前的红纱灯,也依次被值守宦官迅速取下。
方才还透着隐隐期盼的宫苑,顷刻间陷入一种静谧的、唯有此处“得幸”的微妙氛围之中。
林琰步入宫中,并未使人声张,也未召见任何人,只信步沿游廊而行。掌事嬷嬷惴惴随在身后,不敢多言。
经过西侧厢房,窗上映出一个高挑纤侬的身影,正临案提笔,姿态端凝,乃是山西巡抚孙女陈月菡。
隔壁有女子低柔说笑声,窗上丰腴身影应是傅馥雅,另一人为其斟茶。
稍远屋内有弓影映墙,隐隐传来擦拭声,乃将门之女关凝霜。
行至偏僻南配殿侧厢,窗内灯光昏暗,一瘦削孤直的背影独坐镜前,姿态冰冷嶙峋,是苏州良家子金朝歌。
最后,他的脚步在一处角落耳房前停下。琴声清越哀婉,如冷泉幽咽。
窗内纤瘦侧影对窗抚琴,柳眉杏眼,神情清冷含愁,乃江宁织造局郎中沈家庶女沈听澜。
那身影气质,尤其是眉间哀愁与孤芳自赏之态,像极了玉儿初入荣国府时模样。
一丝极淡的疑虑掠过林琰心头。选秀之事,他并未多涉。沈家五品官员庶女,能留宫至今已是运气。
偏生是这般形容,偏生在今夜弹出如此切合他心境的琴音……太过巧合,便似有意了。
琴声微颤而止,内里传来一声清高哀婉的轻叹。
林琰眼底那丝因忆起妹妹而生的柔和,瞬间冷却。他转身,不再看那扇窗。
“陛下,可要宣……”小沈子窥着神色,小心问。
“去金氏那里。”林琰声音平静无波。
小沈子一怔。金朝歌?那位住在偏僻侧厢、性子冷硬孤拐的秀女?
皇爷竟点了她?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是。老奴这便……先安排人预备着。”
林琰“嗯”了一声,却道:“不急。朕先回长春宫一趟。”
林琰折返长春宫,黛玉正被几位嬷嬷服侍着卸去簪环,预备早些安置。见兄长去而复返,有些讶异。
“哥哥?”
“朕想起几处仪程,再与他们确认一番。”
林琰温言,实则又将执事太监、女官召来,将明日出降的銮仪、班次、礼乐、妆奁车驾顺序乃至沿途护卫等事,巨细靡遗地问了一遍。
他问得极细,直至所有人对答如流,毫无滞涩,方真正颔首。
“务必万无一失。”他最后叮嘱。
“奴才遵旨!”
黛玉在旁,心中暖流涌动,知兄长是放心不下。她轻声道:“哥哥,一切皆已齐备,您也当歇息了。”
林琰这才走到她面前,又细细看了看她的气色,温声道:“好,朕这便去歇着。你好生睡,明日朕送你出阁。”
离开长春宫,见夜色已深,宫闱寂静,唯长春宫方向灯火犹亮,是为明早大典做最后预备。
“去储秀宫。”林琰这才吩咐。
“是。”
此时,储秀宫金朝歌所居的侧厢,早已接到旨意,正紧锣密鼓地“铺宫”。
宦官宫女们手脚麻利地将原本简素的房间重新铺设,换上崭新的明黄云龙纹帐幔,铺上厚毯,紫檀雕花榻上寝具皆已换为御用之物。
特制的“倚帐香”也已焚起,甜腻暖媚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
金朝歌本人已被宫女服侍着沐浴更衣毕,长发拭得半干,仅着轻薄的纱衣,跪在已然焕然一新的室内榻前,等待圣驾。
她低垂着头,背脊挺直,瘦削的肩膀在纱衣下显得有些僵硬,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的眼睫,掩住了深处的情绪。
当林琰踏入时,屋内铺设已毕,甜香扑鼻。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这“倚帐香”乃前朝旧例,有助情之效,他素不喜。但此刻并未多言,只挥袖令众人退下。
林琰的目光在寝殿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回金朝歌身上。
他走上前,并未立刻让她起身,而是俯身,一手绕过她的肩背,另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横抱起来。
金朝歌低低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僵硬,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他龙袍的一角。
林琰步伐沉稳,将她置于宽阔的床榻之上。织金绣龙的锦被触感微凉。
他没有紧接着动作,反在榻边坐下,目光似乎透过层叠的纱帐,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你入宫前,在家中常做些什么?”林琰忽然开口,语气不像帝王问话,倒似寻常闲谈,只是声音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
金朝歌怔了怔,谨慎答道:“回皇上,妾身愚钝,无非是些针黹女红,偶尔……翻阅几本杂书。”
“哦?都看些什么书?”
“《山海经》、《博物志》之类,也……偷偷看过几卷游记。”她稍稍放松,因这话题并非她预想中的战战兢兢。
“游记?”林琰似乎来了点兴致,侧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可知天地广阔,宫墙之外,江山万里。”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金朝歌不知如何接,只轻轻“嗯”了一声。
林琰却像打开了话匣,或许是因为心中那根关于“明日”的弦绷得太紧,急需一个无关紧要的出口。
“朕少时,也爱读游记。曾向往蜀道剑阁之险,江南烟雨之柔,塞外长河落日之壮阔。”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如今,眼里只剩奏章上的舆图了。”
金朝歌悄悄抬眼,望着帝王英俊却笼着淡淡倦色的侧脸。
这一刻,他身上的威压似乎淡了些,流露出一种属于“人”的、真实的疲惫与向往。她心头那根名为“警惕”的弦,稍稍松弛。
“朕记得,”林琰继续道,声音更低,更像自语,“玉儿……朕的妹妹,小时也顽皮,不爱看《女则》《女训》,总缠着朕讲游记里的奇闻异事,或是前朝列传里的典故。”
提到“玉儿”,他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复杂的情绪覆盖。
那焦虑,为妹妹明日开启的全新人生;那不舍,为即将到来的、形式上的“离别”;
那无力,为纵是帝王也无法全然掌控至亲命运的阴影……种种心绪,在这深夜里,对着一个近乎陌生的、但眼中并无虚伪泪光的妃嫔,竟流泻出点滴。
他问起金朝歌的家乡,问起她可曾习字,喜欢何种花卉,甚至对京城饮食是否习惯。
问题琐碎,语气平淡,却奇异地带有一种专注的倾听姿态。
金朝歌从最初的谨慎短答,到后来渐渐能多说几句,提到故乡庭院里一株倔强的老梅时,眼中甚至闪过一抹真实的光彩。
林琰听着,偶尔颔首,还会在她提到畏寒时,顺手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拉拢几分,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臂,动作自然而不带狎昵。
这般细致,出乎金朝歌的预料。她见过他威严睥睨的样子,也听说过他对那位长公主无与伦比的回护。
却从未想过,在这侍寝的夜晚,他会是这样……近乎温和,甚至带着一种心灵上的疏解需求,与她交谈。
氛围在低语中悄然转变。甜腻的暖香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冽的、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淡淡冷梅气息,以及彼此呼吸可闻的亲近。
不知何时,话语渐歇。烛花爆了一下。
林琰的目光落在金朝歌脸上,那双狭长眼中此刻锐利稍减,因方才的交谈而氤氲着些许未散的动容与迷茫。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拂过她的下颌。
然后,他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起初是试探的,温存的,但很快,在那无法排解的、关于离别与未来的深沉心绪推动下,这个吻变得深入而急促。
他撬开她的齿关,汲取她的呼吸,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焦渴。
金朝歌完全僵住,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生涩地承受,被动地回应。
属于男性的清冽气息彻底包围了她,强势地抹去了之前所有谈话带来的、近乎平等的错觉,却又因那之前的“特殊”对待,让这强势的侵占染上了一点别样的、令人心悸的色彩。
漫长的一吻结束,两人呼吸都已紊乱。林琰的眼底深处翻涌着晦暗的波澜,那不仅仅是情欲,更杂糅着亟待宣泄的情绪。
林琰挥手间,最后几盏宫灯也被侍女悄然熄去。
黑暗笼罩下来,触感反倒变得格外分明。他再度靠近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与颈侧,那层轻纱不知何时已松褪开来。
金朝歌闭上眼,在一片陌生的潮涌间浮沉。他的掌控不容迟疑,可每当她因紧张轻轻颤栗,或是呼吸因痛楚微微一窒时。
那灼热的指尖便会稍作停顿,转而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力度,拂过她绷紧的背脊。那样偶然的停留与克制,反教她在疼痛恍惚间,掠见一点异样。
帘外,守夜的忘棋与知画垂首静立于屏风后,只闻得隐约风声并细微窸窣。
烛火将尽未尽,在纱帐上映出摇曳朦胧的淡影。知画耳根微红,头更低了几分;忘棋则眼观鼻、鼻观心,容色静默如水,唯有拢在身前的手指悄悄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暂歇,帐内动静渐歇。片刻,传来圣上低缓的声音:“来人。”
早已备好热水的宫人悄步而入。金朝歌的贴身宫女轻手上前,以柔软的大巾裹住她,搀扶着往侧殿沐浴。
这边忘棋与知画已移至西暖阁,备下兰汤、香巾之物。林琰自帐中出来,二人上前无声行礼,为其褪下外袍。
忘棋稳重,垂目调拭水温;知画指尖微颤,捧换洗中衣时不敢抬眼。
林琰神色淡远,任其伺候,入浴时阖目未语,只氤氲水汽中眉间略显疏淡。
忘棋执壶徐徐添水,知画则奉澡豆、香膏,动作轻悄,唯闻水声轻漾。
片刻,林琰自行起身,二人忙以大巾围裹,拭干更衣,全程不过一盏茶工夫,并无多话。
待金朝歌沐浴更衣,被宫女扶回榻上时,林琰已自行整理过,正靠在外侧。
见她带着一身微润的水汽与倦意躺下,他并未言语,只伸手将里侧的锦被拉高些,仔细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不算温柔,却细致周至。
随后便收回手,容色复归平静,望向帐顶深处目光清明而辽远,仿佛方才种种未曾触及眼底。
金朝歌在他身旁轻轻卧下,身上还留着陌生的倦与隐约的酸疼。被角妥帖的暖意围拢上来。
她在黑暗里侧过身,望向身旁那道模糊而挺拔的轮廓,指尖在锦被下无意识地微微一蜷。
窗外,更漏声长,夜露渐浓,整座皇城沉入深眠,静待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