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庆嘉礼黛钗耀翟衣,行不义环蓉动白刃(2 / 2)

可只有管账的张三知晓,府中库房暗格里的黄白之物,抵得上半个寻常富户的家私。

一月前,张三赌钱输了八十两银子,借了印子钱,九出十三归,如今利滚利已到一百二十两。前日债主放出话来:三日不还,便断他右手。

“张先生,老爷唤你去前厅。”一个小丫鬟在门外叫道。

张三浑身一颤,匆匆将桌上一方油纸包塞进袖中,整了整衣冠,往前厅去了。

张家家主张咏是个清瘦老者,蓄着长须,此刻满面红光,正对管家吩咐:“快,将东厢房那三口樟木大箱抬出来!

里头是进献昭明长公主的贺礼——前朝古画两轴,紫檀木嵌玉如意一柄,还有一部老夫手抄的《金刚经》。速速装车,老夫要亲往公主府递帖道贺!”

他致仕前官至五品,又在士林有些虚名,故有资格递帖。

张三垂首应“是”,退出时,袖中那油纸包不慎滑落在地,他慌忙捡起。

纸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截线香——正是贾蓉前日给他的“醉仙藿”,言道点燃后嗅之,不消片刻便能叫人昏睡如死,时辰到了自醒,并无痕迹。

卯时初刻,昭明长公主府外已人山人海。

南城巡检司巡检总旗沈默,蓟镇退下来的老兵,一张脸绷得如冻土。

他立在府前大街,腰刀柄被手心汗浸得发亮,目光钉子般楔入来往人潮。今日圣驾亲临,他带出来的这五十个弟兄,绝不容有失。

“都打起精神!今日圣驾亲临,长公主鸾驾将至,万不能出半点岔子!”

沈默声如洪钟,目光如电扫过手下。这些兵都是他亲手带的,令行禁止。

沈默如钉子般立在街心,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围观人群与远处巍峨的城墙,心中那根弦却丝毫未松。

他知道,这京城表面的太平下,暗流从未止息。

此刻,永定门城楼底下,几个当值的五城兵马司兵丁正缩在避风处,叼着草茎闲磕牙。

“瞅见没?那群雏儿,”一个歪戴帽子的老兵朝远处努努嘴,那里有一小队巡检司的人正沿街巡视,步履齐整,与周遭散漫氛围格格不入,“神气得紧呢。”

“呸!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丘八,真当神京是校场了?”

另一个麻子脸嗤笑,“这京城里的水,深着呢。靠几条硬规矩就想摸鱼?等着吃瘪罢。”

“听说他们沈总旗,昨儿还想查咱们夜里放私货的账?”歪帽兵丁压低声音。

麻子脸正是王大麻子,他眯起眼,啐掉草根:“查?让他查。

老子们在这永定门当了十几年差,什么阵仗没见过?……听说这劳什子巡检司,专从边军抽愣头青,就是冲着咱们兵马司来的。

嘿,京里的沟坎,是他们那套军法趟得明白的?”

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巡检司的巡检飞马而至,到城门前勒马,对王大麻子等人一拱手,语气却硬:“各位,我们沈总旗得报,甜水巷左近有可疑人马聚集,恐滋扰公主大典,请各位兄弟协助封锁附近巷口,仔细盘查!”

王大麻子掏掏耳朵,慢悠悠站起来:“这位兄弟,你说可疑就可疑?

咱们奉的是兵马司指挥和巡城御史的钧命,今日专守这门,擅离了岗位,万一有歹人混出城去,谁担待得起?”

他身边几个兵丁也哄笑起来,显是不愿配合。

那兵士脸一涨,知道跟这些人扯皮无用,咬牙道:“既如此,若有闪失,各位自向上峰分说!”拨转马头,回去寻沈总旗了。

王大麻子看着他背影,冷笑:“毛都没长齐,跟爷们耍威风?”

辰时二刻,张家大宅。张三提着下了药的一壶茶,堆着笑送到前院:“各位护院大哥辛苦,喝口茶,润润嗓子,待会儿老爷回来,另有赏。”

几个护院不疑有他,喝了茶,不消片刻,便觉头重脚轻,眼皮打架,接连软倒在地。

张三心跳如鼓,小跑到后院角门,拔开门栓——贾环、刘三等五人如鬼魅般闪入。

“东厢房,三口樟木箱!”张三声音发颤。

疤脸刘三带人直奔东厢,贾环却径直往正房去。

昨日贾蓉已将这张家底细摸清大半:那张咏表面清高,实则最信不过钱庄银号,历年“冰敬”“炭敬”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进项,多兑成硬货藏于家中。

果然,在书房一幅“淡泊明志”的字幅后,贾环寻到了机关,露出墙壁暗格。

撬开锁,里面并非书卷,白花花的官银并几封金子晃了眼——粗略一看,不下二千两。另有珠宝玉器一小匣。

“三爷,箱子撬开了,多是书画摆设,笨重不好拿!”刘三在东厢低喊。

“蠢材!撕开衬里,夹层里有金叶子!”贾环低吼,这正是贾蓉买通内院一个婆子探来的消息。

他快手将银锭、金锭分装进麻袋,珠宝匣子塞进怀里,动作麻利。

不到一刻钟,五个麻袋已颇沉重。众人从角门退出,三匹骡子已候在巷口。

正要装货,忽听巷口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什么人?在此作甚?!”

只见两名身着巡检司罩甲的兵士疾步而来,手已按在刀柄上。

他们本是沿街巡逻至此,听见这僻静巷中有异常响动,特来查看。

“走!”贾环当机立断,翻身上了一匹骡子,狠狠一抽鞭子。

骡子吃痛,朝巷子另一头狂奔。其余四人紧随其后。

“站住!贼人休走!”两名兵士拔刀急追,其中一人更吹响了警哨!尖利的哨音划破清晨的寂静。

贾环心头一紧,猛抽骡子。他们慌不择路,在蛛网般的小巷中穿梭。

身后脚步声、呼喊声竟未被甩脱,反因哨音引来了更多脚步与呼喝!

“分开走!十里铺会合!”贾环对刘三低吼,自己一拨骡头,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两名兵士紧追不舍,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人紧盯贾环,另一人绕道前头包抄。

眼看就要被堵在一条死胡同,贾环猛地从骡背上跃下,顺手从麻袋里抓出一把碎银子,天女散花般向后撒去!

银光闪烁,叮当落地。追兵下意识一愣,脚步稍缓。

贾环趁机撞开一扇虚掩的院门,窜了进去,又从另一头翻墙而出,消失在一片杂院中。

那名绕前的兵士赶到死胡同,只见弃在地上的骡子和半袋散落的银锭。

他捡起一块银子,对着晨光看了看成色,面色一沉:“是剪边官银。”

另一人喘息着赶到:“看清脸了么?”

“雾大,骡背上那个没瞧真切,但跳下来那个,个子不高,脸皮挺白,左嘴角下头好像有颗小痣……还有,逃进院子那个,脸上有道挺显眼的疤!”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此事非同小可。

此时,更多闻哨赶来的巡检司兵士奔至,沈默也亲自带着一队精锐从公主府方向疾奔而来——他终究不放心,将府外事宜交代副手,自己带人赶来查探,恰闻哨音。

“总旗!有贼人!劫了财物,骑马……骑骡跑的!朝那边去了!好似……好似有官银!”兵士急报。

沈默一听“官银”,瞳孔骤缩:“追!发信号,知会各门紧闭,许进不许出!你们几个,去那宅子问问,可曾遭劫!”

现场一片忙乱。巡检司的人训练有素,分头追索、排查。

而闻讯赶来的五城兵马司兵丁,在王大麻子带领下,却显出些拖拉散漫,甚或“不慎”挡住了巡检司追索的去路,或是“好心”地指引些错误方向。

沈默看得心头火起,却知此刻不是争执之时。

巳时正,昭明长公主府内,宴席正酣。一等将军、工部右侍郎贾琏举杯,与同僚谈笑风生,目光所及,满堂朱紫。

辅国公路怀瑾、护国公马尚德、镇国公牛继宗、襄国公卫若兰、武成侯裘良、武安侯冯紫英、武威侯陈瑞文、奋武侯周镇、显武侯赵猛、勇毅侯孙胜、昭信侯陈平、忠毅伯李骏、宣力侯雷亢等勋贵赫然在座,六部尚书、侍郎亦济济一堂。

王熙凤在不远处命妇席上光彩照人,与诸位王妃、郡主、县主、诰命应酬,笑语嫣然。无人知晓,距此不远的南城街巷中,兵与贼的追逃刚刚落幕。

贾环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刘三等人事先探好的退路,终于狼狈不堪地在约定地点与牵着剩下两头骡子的刘三会合,贾蓉早已等得心焦。

清点下来,慌乱中竟失落了一袋多财物,但好在最值钱的金子和那匣珠宝还在怀里。

“环三叔,你的脸……”贾蓉惊道。贾环这才觉得脸颊刺痛,原来翻墙时被树枝划了道口子。他摸了一把,满手是血,更添几分狰狞。

“晦气!差点栽了!”贾环咬牙,“那些巡检司的狗腿子,鼻子真灵!”

“可看清你们模样了?”贾蓉急问。

刘三喘着粗气:“雾大,我跑在后头,他们应没看清我全脸……但环三爷从骡子上跳下来撒银子,怕是……”

贾环心下一沉,不由摸了摸左嘴角下那颗小痣。

未时,宴席渐散,宾客往来酬酢。

荣国公贾政正与几位老友寒暄,忽见右都御史贾雨村与左都御史戴彭梓二人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着从廊下匆匆走过。

隐约飘来“南城……张咏……官银……嘴角有痣……”等零星字句。贾政心头莫名一跳,那“嘴角有痣”四字,像根细针般刺了他一下。

他猛然想起那日贾环负气离府时,在门廊光影下侧脸,左嘴角下那颗小痣似乎格外清晰。

又想起贾蓉告假离京多日,行踪诡秘……一股不祥的预感倏地攫住了他。

他面上不动声色,与友人又敷衍几句,便借口更衣,离席向僻静处走去。

不多时,贾琏寻来搀扶微醺的叔父登车回府。马车辘辂而行,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贾政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仅容身侧的贾琏听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琏儿,方才我仿佛听雨村他们提起,南城今日出了劫案,似是张咏家。还说贼人……有个是嘴角带痣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环儿……还有蓉儿,他们离府也有些时日了。你……可曾听到什么风声?此事,会不会与他们有干系?”

贾琏闻言,脸上那惯常的、不以为意的轻笑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同样压低声音道:“老爷,您怕是多虑了。

环儿和蓉儿……虽说行事荒唐了些,但打家劫舍、劫掠官绅府邸这等灭门的勾当,借他们十个胆子怕也不敢。

定是些不知死活的江湖毛贼所为。太对付。

新衙门急于立功,难免捕风捉影;旧衙门则但求无过,能捂则捂。依我看,今日这般大喜,谁又真敢让晦气冲了鸾驾?

那几位巡城御史和指挥,此刻只怕正想着法子往后拖,或寻个替罪羊了事。

咱们家如今要紧的是伺候好宫里的贵人,这些没影的糟心事,沾都不要沾,自有该管的人去头疼。”

贾政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睁开眼,深深看了贾琏一眼,那目光里混杂着疑虑、担忧和一丝疲惫。

他何尝不知贾琏话中撇清之意,也知自家那两位孽障未必有这般胆量,可那“嘴角有痣”的阴影却挥之不去。

贾政捻须的手微微一顿……不再言语。车轮轧过青石路的声响单调而绵长,却压不住他心头那阵阵翻涌的不安。

这份不安,在次日早朝的钟声里,化为了现实。次日早朝,刑部尚书的奏报如冷水泼入沸油。

当“张咏府邸藏银逾万”、“张咏称一文钱都不敢乱花”“贼人遗落剪边官银”、“巡检司兵士亲见贼人面容”等语接连而出,丹墀下呼吸可闻。

御座上,林琰指尖无声地敲着龙椅扶手,半晌,方缓声开口,每个字却似裹了冰:“致仕清流,家藏不义之财;天子脚下,大婚吉日,悍匪劫掠官邸。好,好得很。”

目光扫过垂首的众臣,“五城兵马司指挥、巡城御史,是聋了,还是瞎了?”

南城指挥及当日御史当即被金瓜武士摘去官帽,拖出殿外。

林琰的旨意一道道颁下:张咏下狱严审;全城画影图形,严拿嘴角有痣、脸上带疤之贼;

巡检司权责即刻扩增,协理京畿缉捕;吏部需对留用之前朝官吏,重行考绩……

退朝的钟声鸣响,众臣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他们知道,这已不单是一桩劫案。

陛下借题发挥的雷霆之怒,正化作斧钺,砍向那些盘根错节的旧日格局。

又三日,林琰借着这股雷霆之怒,他旋即下旨,以“京师重地,安保攸关”为名,进一步扩大巡检司权责,并明令整顿吏部,加速考核与淘汰那些不堪留用的人员。

一场针对旧日格局的清扫,就此借机展开。昭明长公主府的欢庆笙歌似乎还未彻底散去。

而神京城幽深的巷陌里,海捕文书正在风雨中渐渐漫漫模糊。

荣国府内,贾政自那日回府后,便称病告假了几日,府中气氛,亦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