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庆嘉礼黛钗耀翟衣,行不义环蓉动白刃(1 / 2)

天未破晓,长春宫已是灯火荧煌。黛玉寅时初刻即起,在数位老成嬷嬷并女官服侍下,行沐浴、更衣、梳妆诸礼。

温水是前一日便以沉香、白芷、甘松等十二味香料煎煮过的,取其洁净祥瑞之意。

浴罢,换上大婚礼服的内衬——一件青纱中单,领口与袖缘以赤金线暗绣缠枝莲纹,触之轻软,观之雅静。

史湘云、贾迎春、贾探春三人早早便至,此刻皆着外命妇正式冠服,在一旁帮着打点、说笑,驱散黛玉心头那点新嫁娘子惯有的惴惴。

“姐姐今日真真是‘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了。”探春执起螺子黛,亲自为黛玉描画,口中轻声念道。

黛玉端坐镜前,望着那菱花镜中渐次鲜妍的容颜,只抿唇不语,眼底却清澈澄明,如敛秋水。

妆成,便是佩戴翟冠。此冠为求轻盈稳固,冠上九只翟鸟,皆以极轻薄银皮纸为胎,点翠为羽,于沉静底上绽出幽蓝光华。

翟鸟银胎素净,金凤簪璀璨辉耀,一庄一丽,相映生辉,且较常用翟冠大为轻减。

黛玉戴上后只觉稳贴合宜,通身气度不由愈发端庄贵重。

冠戴妥当,方请出那身深青翟衣。礼服以厚实缯缎为地,外覆一层玄色轻容纱,直领大襟,右衽连身,衣长迤逦及地。

以五彩丝线并金线满绣翟鸟九对,分列两行,自上而下,间以云霞、花卉、八宝纹样。步移纹动,光影摇曳间,翟鸟恍若翱翔于深霄云霭之中。

内着青纱中单,外罩翟衣,腰际束以青罗大带,上亦绣翟鸟一对。

革带系于衣外,悬深青组绶,绶间玉佩玎珰。最后,足踏与衣同色的云头绣履。

同一时辰,嘉定侯府中亦是香烛缭绕,一片庄肃。

驸马都尉周渊恭头戴乌纱展角幞头,身着赤罗公服,腰横金镶玉带,于府中正厅向父母周隗、丁氏行四拜礼,聆听父母诫训。

礼毕,在赞引官导引下,周渊恭乘舆前往太庙。

晨光熹微中,太庙朱门缓缓开启。周渊恭由西阶入,于祖宗神位前郑重下拜,焚香,献酒,朗声告庙:“国恩贶室于臣周渊恭,谨以今日嘉礼,恭告于列祖列宗之前。”

声落,香烟袅袅升起,告庙礼成。

辰时初,周渊恭出太庙,乘舆入宫,至文华殿后庑恭立。

殿内,林琰头戴缀有珠玉的十二梁通天冠,身着赤色绛纱袍,端坐于上。

内侍传召,周渊恭趋步入殿,于御座前行八拜之礼。

林琰目光沉静,缓缓开口道:“周渊恭。”

“臣在。”

“尔尚帝女,乃国恩浩荡。既膺殊荣,当时刻谨记君臣大义。

公主在室,为朕御妹,昭明长公主;出降,则为尔妻,然其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之尊不移。

于公,尔为臣,公主为君;于私,尔为夫,公主为妇。然公私之际,首重公义;家国之间,国体为先。

尔当克尽臣节,虔恭奉主,导公主以孝悌,睦家族以仁和。不可因私谊而废国礼,不可恃亲昵而损天威。

闺阁之内,礼法常在;琴瑟之间,尊卑有序。此非仅关尔一门之休戚,更系朝廷之纲常体统。尔其慎之,勖之,毋负朕望。”

周渊恭深深俯首,额触丹墀:“陛下圣训,臣谨铭肺腑,夙夜弗忘。

必当恪守臣礼,殚精奉主,上全君臣之义,下尽琴瑟之好。倘有丝毫怠忽僭越,天地鬼神共殛之。”

“善。去吧。”

“臣,叩谢陛下天恩。”周渊恭再拜,恭敬倒退步出殿门,由内使导引,前往内东门候驾。

辰时三刻,奉先殿内,黛玉在诸命妇簇拥下步入。帝后已端坐于上。黛玉于殿中北向,端肃四拜。

林琰肃然道:“往之尔家,无忘肃恭。虔奉宗祀,恪循妇道。”

皇后薛宝钗温言叮嘱:“尔其夙夜勤励,以保尔皇家之休命。”

内侍奉上金爵。帝后赐酒,黛玉接过,象征性略饮少许。随后,黛玉再次四拜谢恩。

礼成,命妇与宫人暂退数步整饬仪仗。林琰自御座起身,步下丹墀,行至黛玉身前。

众人皆垂首视地,不敢仰瞻。他微微倾身,以仅二人可闻之声低语道:“方才那些,是天子谕于长公主之言。

此刻,兄长唯愿嘱咐吾妹:既出宫入府,私室之内,莫要太过拘泥君臣名分。但愿你与驸马,能琴瑟和鸣,安稳度日。”

黛玉眼帘微垂,心中暖意流转,亦轻声回道:“妹妹谨记。谢……哥哥体恤。”

语罢,林琰已恢复帝王雍穆,略一颔首,徐步归座。

此时,皇贵妃楚容卿方自侧殿出,亲自上前扶携黛玉步出奉先殿,直至内殿门外。

楚容卿执黛玉手,轻声祝道:“殿下珍重,愿琴瑟和鸣,永绥吉祚。”黛玉颔首回礼,登上前赴内东门的七宝步辇。

巳时,内东门外,周渊恭肃立等候。庭中执雁者及奉礼物者序列森然。

黛玉步辇至,周渊恭趋步至辇前,躬身亲手揭起辇帘。

黛玉在女官金鸳鸯的搀扶下出辇,二人方于此嘉礼之中正式“相见”。

周渊恭下拜:“臣周渊恭,恭迎长公主殿下鸾驾。”

黛玉受礼,答曰:“驸马请起。”

黛玉换乘金辂车。周渊恭行奠雁礼——执雁者跪呈活雁,周渊恭跪接,手执雁跪献于内使。内使跪受,宣告:“礼成!”

周渊恭向内使一揖,转身上马,在仪从簇拥下先行出宫,回府候驾。

巳时三刻,黛玉乘金辂车在全副卤簿仪仗、诸命妇陪从下,缓缓驶出宫门。

神京御道两侧,在京郡王、公、侯、伯及文武百官、外命妇依制设香案、具朝服恭送。车驾经过,众人行礼如仪,场面浩大庄严。

金辂车两侧,随行的女官与宫女们手捧朱漆锦盒,盒中满盛特为今日庆典铸制的“喜钱”。

此钱并非流通铜钱,而是精巧的银制薄片,压制成铜钱样式,正面为“龙凤呈祥”图案,背面镌“永结同心”吉语,专为与民同乐、广施恩泽而备。

眼见御道两旁,闻讯而来的百姓越聚越多,人头攒动,皆翘首以盼天家鸾驾,紫鹃与雪雁相视一笑,向旁示意。

随行宫女们会意,素手轻扬,霎时间,无数银光点点,如星雨坠地,向道旁的人群洒去。

“喜钱!是公主殿下的喜钱!”

“天家恩典,吉祥如意啊!”

百姓沿途聚观,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与赞叹。

男女老幼,纷纷俯身捡拾那象征着吉祥与恩泽的银喜钱,脸上洋溢着真挚的喜悦与感激。

拿到喜钱的,高高举起,向车驾方向叩拜、祝福;未能挤到近前的,也伸长脖子,分享着这份皇家大婚独有的喜庆。

“好生气派!圣人嫡亲的御妹,自然是这等尊荣!”

“公主殿下千岁!驸马爷万福!”

“听闻公主仁德,昔年在江南便常行善举……今日得沾喜气,真是福分!”

欢呼声、祝福声、赞叹声,伴随着清脆的银钱落地与拾取之声,交织成一片热烈而欢腾的海洋,将皇家婚礼的庄严与亲民的和乐融为一体。金辂车在如潮的祝福与漫天“喜雨”中,威严而和煦地徐徐前行。

紫鹃与雪雁侍立车旁,看着窗外百姓欢腾的景象,心中亦是为黛玉感到由衷的喜悦。

她们遵照礼制,并未过于频繁抛洒,只在人群最密集、欢呼最热烈之处,方抓取一把,均匀撒出,确保喜意能广泽众人,又不失皇家典仪的章法。

午时,周渊恭已先行驰马至公主府门前恭候。金辂车停稳,周渊恭再行揭帘礼。

黛玉在女官金鸳鸯的扶持下降车辇,二人并肩入府。

谒见祠堂:于祠堂内,周渊恭立于东,黛玉立于西,共同四拜,告于周氏祖先:“国恩下嫁,周氏子渊恭,尚昭明长公主。谨以今日嘉礼,恭见祖先。”

正堂中,二人东西相向而立,交拜。紫鹃、雪雁奉酒,二人各执一杯略饮。

礼官读祝词,以祷琴瑟和谐。读毕,二人再相向两拜。

几乎在黛玉车驾出宫之间,皇帝林琰与皇后薛宝钗已乘玉辂、重翟车,在侍卫与卤簿仪仗簇拥下,先行抵至公主府正堂。

嘉定侯周隗与夫人丁氏率全府上下并所有宾客,于府门外跪迎圣驾。

帝后入府,端坐正殿上首。稍后黛玉车驾至,周渊恭于府门前迎迓,行揭帘礼。

黛玉降车,在湘云、迎春等外命妇围随下步入正殿,先向帝后行礼。

林琰目光温煦,微一颔首,宝钗报以雍容浅笑。礼毕,黛玉于殿中面南的公主座次安然落坐。

“宣驸马都尉周渊恭,行谒见礼——”

周渊恭稳步上殿,向皇帝、皇后行八拜之礼,继转向黛玉,郑重行四拜之礼。黛玉依君臣之礼,端坐受其二拜。

林琰温言道,其声朗朗,传于殿中:“礼既成,佳偶缔结。周卿,尔尚其敬承懿训,恪守臣职,悉心奉主。

今日朕再明谕:昭明长公主下降,于国为君臣,于家为夫妇。

君臣之礼,乃国之大纲,无论在朝在野,于公于私,皆不可有片刻僭越怠忽。卿其谨记。”

周渊恭恭声应道:“臣谨遵圣谕,必竭忠尽诚,恪守臣节,敬奉公主殿下,永矢弗谖。”

申时,帝后于主要仪程后摆驾回宫,示公主既已出降,便以侯府新妇之礼参与家宴之意。宫中赏赉络绎送至。

澄晖院正房内,黛玉稍事休整。宴设花园敞轩,宾客盈门。黛玉与周渊恭并肩坐于主位。

周渊恭举止合度,言辞得体,目光中带着臣子对君主的恭肃。宴席直至申时方散。

黄昏时分,公主与驸马行“同牢合卺”之礼于新房。礼成,紫鹃、雪雁等悉数退出。

红烛高烧,映得一室暖融。黛玉端坐榻边,周渊恭立于不远处,躬身长揖:“殿下今日辛劳了。”

“驸马亦辛苦。”黛玉轻声回道,兄长那句“私室之内,莫要太过拘泥君臣名分”悄然浮上心头,语气稍缓,“此后……便是一家人了。在府中,寻常处,但以家礼相待便是。”

周渊恭直起身,望进黛玉眼中,唇边逸出一丝温和笑意:“是。礼不可废,然情亦可通。公主……玉儿。

府中诸事,母亲已安排妥当。若有不合意处,或短缺什么,只管吩咐。父亲与母亲,还有我……皆愿你在此,能安适自在。”

黛玉轻轻点了点头,兄长“唯愿你与驸马,能琴瑟和鸣,安稳度日”的嘱咐,再次清晰浮现。

她唇角弯起一抹清浅却真实的弧度。“嗯。我晓得的。往后,有劳……夫君了。”最后三字,说得极轻,却清晰。

周渊恭眸光微动,笑意深了些,郑重应道:“此乃臣……此乃我分内之事。”

窗外,夜色渐浓,公主府各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崭新的府邸,开始了它第一个安宁而温存的良夜。

步辇起行,庄严的礼乐声穿透宫墙,漫向帝都的街巷。

这象征天家喜庆的笙箫鼓乐,也盖过了城市另一端,一些悄然滋生的窸窣声响。

寅时,正是黛玉对镜理妆的时辰。神京东城甜水巷深处,一扇黑漆小门“吱呀”一声,裂开道缝。

贾环侧身闪出,靛蓝箭袖,腰缠朴刀,与远处隐约的礼乐格格不入。

他回头对门内低声道:“都速速些,卯时三刻,南城永定门换防,咱们只有两刻钟的空隙。”

门内又闪出四条人影,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正是前些日子从五城兵马司逃籍的老兵油子刘三。

他啐了一口唾沫:“环三爷放心,永定门值守的王大麻子,当年在赌坊欠了我二十两银子,昨夜我已打点过了——两坛好酒,再加十两现银,够他开半个时辰的侧门。”

贾环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公主府方向隐约传来阵阵礼乐之声。

“蓉大爷那边怎么说?”疤脸刘三压低声音问道。

“他在城外十里铺接应。”贾环冷笑,扯了扯嘴角,“我这位侄儿,可比咱们还心急。”

众人会意,悄然融进晨雾之中。

同一时辰,南城永定门内,一座三进宅院的后罩房里,账房先生张三正对着一叠账册出神。

他是此间主人、致仕刑部员外郎张咏的远房侄孙,因略通文墨,被雇来管账。

这位张老爷致仕还乡后,以“清流”“廉吏”自诩,门楣悬着“两袖清风”的匾额,常与一班文人清谈,博得不少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