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金殿暗流投石问路,椒房新绿伏线千里(1 / 2)

建武九年九月初六日,皇极殿常朝。丹墀之下百官肃立。殿中气氛却与往日不同,平静中暗流涌动。

自荣国公贾政“大义灭亲”、叩阙请罪以来,这股暗流便悄然成形。

林琰端坐御座,神色平静地听着汇报。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右都御史贾雨村出列,奏报“自查自纠”的初步情形。

戴彭梓老成持重,语调沉稳。他奏称,都察院内有数名御史、经历等员,自查出“收受地方官吏些许土仪”“宴饮同年间或有逾制”“家中子弟曾假借名帖请托”等“微瑕”。这些人皆已自陈其过,甘愿受罚。

贾雨村则更显“痛心疾首”。他不仅自陈早年判案“失察”“急躁”,更揭出右副都御史下属两名给事中、一名司务存在“与商人过从稍密”“文牍偶有延误”等情弊,并称已“严加申饬,令其闭门思过”。

随后,又有七八名品级不高的清流出班。

所陈之事,或言曾“收受冰敬炭敬”,或言“家中田亩经界与邻里有旧讼未清”,或言“对仆从管教不严,致其在外偶有跋扈”……大多不痛不痒,无非官场积习、家务琐碎。

与张咏家资巨万、贾环贾蓉绑票伤人之事相比,轻重立判。

殿中不少大臣眼观鼻、鼻观心。谁都明白——这是陛下给的台阶。

聪明人抛出些无关痛痒的“过错”,既响应圣意,亦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至于那些盘根错节之处,谁也不愿、亦不敢去碰。

林琰听罢,脸上并无愠色,只微微颔首道:“人孰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戴卿、贾卿及诸位爱卿能率先垂范,自查自省,朕心甚慰。所陈之事既已自首,着有司记录在案。

戴彭梓、贾雨村督率有方,各罚俸一月,以示薄惩。其余自陈官员,所犯轻微,着吏部记档,罚俸一月,以观后效。”

处置轻得让一些本想看热闹的官员略感失望,却让更多心存观望者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眼下,风暴仍只锁定在贾府那两个自作孽的子弟身上。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戴彭梓、贾雨村及那几名官员连忙谢恩退回。不少人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几分。

林琰的目光掠过下方垂首静立的贾政——这位荣国公今日告病未朝。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正在他府中酝酿。

皇帝给了所有人台阶,可贾家那两个孽障,却自己将台阶砸得粉碎。

“南城劫案与绑票一案,进展如何?”林琰转向裘良。

裘良出列,声音洪亮地回奏:“回陛下,巡检司已得重要线报,正全力部署营救人质并缉拿凶徒。

相关情由,臣已详细奏报,静候陛下旨意行动。”

“嗯。”林琰不再多问,转而看向兵部尚书林晏枢与武安侯、中军左都督冯紫英:“武装巡检整编之事,可已妥当?”

林晏枢与冯紫英齐声奏道:“启奏陛下,首批三千员额已整训完毕,军械齐备,士气可用,随时可奉命开拔!”

“好。”林琰声音转沉:

“直隶平安州,毗邻神京,匪患却屡剿不绝。溃兵、地痞与地方豪强勾结,为祸乡里,甚敢将手伸到京城,劫掠致仕官员,绑票公府子弟,猖獗至此!

此等痼疾,非猛药不可治。着令,首批武装巡检三千人,即日开拔,进驻平安州,重点清剿以‘清风寨’为首的各处匪巢!

务必扫清妖氛,还地方安宁,亦为朝廷日后政令畅通、商路无阻打下根基。

剿抚并用,首恶必办,胁从可酌情处置,但绝不容匪势再起!”

“臣等领旨!”林晏枢、冯紫英及五军都督府一众武官慨然应诺。

这道旨意,不仅是剿匪,更是向所有与地方势力乃至黑道有染之人,发出的明确警告。

朝会散去,百官各怀心思退出皇极殿。

裘良没有片刻耽搁,径直返回衙署。后堂内,一名女子已等候多时。

她衣衫朴素,面带风霜,眼神却清亮——正是早些年被撵出贾府的丫头茜雪。

她在外面艰难求生,机缘巧合下,竟从旧识口中意外得知贾环、贾蓉一伙在平安州荒废狱神庙的藏身据点。

“你所言可属实?若有虚报,当知是大罪。”裘良沉声道。

茜雪跪下,声音清晰:“民女不敢妄言。民女旧识‘黑娃’,原是那伙强人中一个伙夫的同乡。

前日逃出来讨生活,在茶棚偶遇民女时说漏了嘴,提到‘庙里的贵公子’‘京里来的大爷’‘等着收赎金’等语。

地点说得明白,就是平安州东三十里早已荒废的‘古渡口县城狱神庙’。民女想着宝二爷或许有难,不敢隐瞒。”

裘良凝视她片刻,点了点头:“好。若情报属实,救出贾宝玉,你便是首功。”

他随即唤来心腹干将,点齐两百名最精悍、装备了燧发铳的巡检司精锐,由茜雪带路,悄无声息地出了南门。马蹄包裹厚布,趁夜色直扑平安州。

然而,贾环、贾蓉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狡猾,也更疯狂。

几次劫掠所得银钱,被他们大肆招募亡命之徒,手下已聚拢了上百泼皮无赖。他们似乎对神京方向的动静也有所察觉。

当裘良派出的精锐巡检连夜疾驰,在黎明前悄然包围那座荒废狱神庙时,却发现里面只有十余名看守的匪徒,以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贾宝玉。

短暂激烈的交火后,匪徒被尽数击毙或擒拿,宝玉被成功救出。但贾环、贾蓉以及他们的大部分骨干,却不见踪影。

被俘的匪徒经连夜突审,方知贾环、贾蓉在数日前便已带着几十名心腹,竟在冷子兴的秘密安排下,金蝉脱壳,悄然折返了神京!

他们的目标,竟是再回宁荣街,再行勒索——甚至可能存了更歹毒的心思……

荣国府内,自贾琏那夜匆匆出门后,便笼罩在极度的恐慌与压抑之中。

贾政强打精神,一面应付可能上门“关切”的族人、世交,一面焦急等待宫里的消息和裘良那边的结果。

王夫人病倒,内宅由薛宝琴、林红玉勉强支撑,但府内流言蜚语不断,人心惶惶。

九月十五日凌晨,天色将明未明,噩梦降临。

在早已被贾环贾蓉暗中收买的贾府旧仆、赌棍何三里应外合下,府西一处少人注意的角门被悄然打开。

贾环、贾蓉带着几十名手持利刃、面目狰狞的亡命之徒,如同鬼魅般潜入府中!

他们直奔贾政所在的内书房。路上遇到惊醒的仆役,反抗者当即被砍倒,叫声划破黎明寂静。荣国府顿时大乱。

贾环、贾蓉红了眼,一路冲杀,直到内书房院外。

赖大、林之孝等几个忠心的老仆带着十余名家丁拼死挡在院门前。然而亡命之徒凶悍,家丁虽奋力抵抗,仍被砍倒数人。

贾环一脚踹开书房房门,满脸戾气地闯了进来,贾蓉紧随其后,刀尖还在滴血。

“父亲大人,别来无恙啊?”贾环咧开嘴,笑容扭曲。

贾政看着眼前形同恶鬼的儿子,浑身发抖:“孽障!你还敢回来!宝玉呢?!”

“宝玉?”贾环嗤笑,“我的好二哥,正在

不过您若肯拿出三万两银子,再让赵姨娘跟我走,或许我还能让他多喘两口气!”

“逆子!我跟你拼了!”贾政气得眼前发黑,抽出墙上的宝剑就要砍过去。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尖锐的竹哨与整齐的跑步声,紧接着是燧发铳爆豆般的巨响与惨嚎!

“里面的人听着!巡检司办案!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裘良洪亮的声音透过“传声筒”传来。

贾环、贾蓉脸色剧变:“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绝望之下,两人状若疯虎,带领剩余死党向内书房发起最后冲击,几名家丁赶忙持棍护住贾政。

铳声、刀剑碰撞、惨呼不绝于耳。战斗并未持续太久。在绝对的火力与人数优势下,负隅顽抗的匪徒很快被击溃。

贾蓉大腿中了一铳,惨叫着倒地被缚。贾环被两名巡检死死按在地上,犹自挣扎嘶吼。

一场骇人听闻的、子侄率匪夜劫国公府的闹剧,在天色大亮时,以血腥的方式收场。

那个在幕后牵线搭桥的冷子兴,却在混乱爆发前的最关键时刻,悄然灭口,在某个神秘人物的掩护下,消失在神京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不知所踪。

当德胜门外旌旗招展,首批三千武装巡检开拔出京,奔赴平安州时,紫禁城内的新一日,已在后宫嫔妃向中宫的晨谒中开启。

建武九年九月十五日,坤宁宫朝觐。

晨光初透,储秀宫各处厢房已掌灯。沈听澜对镜理妆,纤指抚过髻边一支素净的银簪——这是昨日内务府新送来的份例。

镜中人眉目清冷,眼底却有淡淡青影。自那夜圣驾临幸又离去,已有月余。这月余,储秀宫安静得异样。

她只觉伺候似乎更周全了些,送膳的宫女面孔渐渐熟悉,房中的熏香也换成了更清淡的。

她想,许是宫中规矩本就细密周全,日子久了,便也习惯这般按部就班了。

“沈选侍,该动身了。”门外宫女的声音规矩而平稳。

沈听澜起身,藕荷色宫装妥帖合身,是她特地选的——不张扬,也不至过于素淡惹眼。

临出门前,她瞥了眼窗边小几。那里总摆着几样时令点心,从前她会尝,如今却不太有胃口。

偶尔想拿,便有宫女适时上前添茶。她只当是宫女勤快,也未多想。她垂下眼帘,推门而出。

庭院中,几位选侍已至。陈月菡一身海棠红交领袄裙,英气利落,正与身旁傅馥雅低声说笑。

傅馥雅穿着鹅黄织金缎褙子,笑意盈盈。关凝霜依然是月白窄袖打扮,只在外罩了件石青色比甲。

她与陈月菡站得近,神色间颇为自然——她父亲在山西巡抚麾下任职,两人自幼相识,入宫后也较旁人亲近些。

见沈听澜出来,关凝霜目光扫过,略一颔首。

金朝歌最后出来。她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衫裙,衬得人愈发清瘦。

发间只簪一枚青玉扁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倦痕。她腰背挺得笔直,步履却似比平日慢了些。

傅馥雅温声招呼:“朝歌,昨夜可歇好了?瞧着气色,是不是没睡踏实?”

金朝歌微微摇头:“劳姐姐记挂,无妨。”声音低而清晰。

陈月菡打量她,笑道:“这颜色倒衬你。只是今日朝见中宫,合该鲜亮些才是。”

“习惯了。”金朝歌淡淡道,目光掠过众人,在沈听澜身上稍停,随即移开。

沈听澜垂眸不语。关凝霜闻言,嘴角轻轻一撇,似想说什么,但见陈月菡递来一个眼神,便只侧过身,望向廊外。

掌事嬷嬷引着众人往坤宁宫去。秋阳正好,宫道明净。

一路上偶有低语,多是傅馥雅与陈月菡说些衣裳首饰的闲话,关凝霜偶尔插一句,金朝歌与沈听澜则安静跟着。

沈听澜走在队伍中,能感觉到彼此之间尚不熟稔的淡淡生疏。

但除了关凝霜、金朝歌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别扭,倒也未见什么明显的敌意。

她想,同是初入宫闱,前程未卜,眼下这点生疏与试探,也是常情。日子还长,且行且看吧。

坤宁宫巍峨肃穆。众人被引至正殿前廊下静候。不多时,殿内传出宣召。

进入殿中,暖香扑面而来。薛宝钗端坐凤座之上,身着明黄大衫内衬红色鞠衣,雍容端丽,眉目温和中透着沉静威仪。

众人依序行八拜之礼,口称:“臣妾等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都起来吧,赐座。”薛宝钗声音清越平稳,“今日叫你们来,不过是说说话,认认人。在宫中住得可还惯?”

众人谢恩落座。陈月菡作为家世最高者,率先回话。

薛宝钗含笑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在金朝歌身上略停,温言道:“金选侍是姑苏人?

本宫娘家祖籍也在南直隶应天府。说来也巧,陛下亦是姑苏人。

南边水土养人,只是北地干燥,你们初来,要多留意些。”

金朝歌起身微微一福:“谢娘娘关怀。臣妾省得。”

“都坐着说话便是。”薛宝钗抬手虚按,又闲问几句家常,语调始终温煦。

她说话时,目光总是不经意间将每个人细微的神情、姿态收入眼底。

问到沈听澜时,薛宝钗语气如常:“沈选侍是江宁人?江宁织造局的沈郎中,本宫倒是听家兄提过,是个妥当人。你在家中时,可也常做针线?”

沈听澜起身垂首:“回娘娘,略通皮毛,不敢称常做。家父公事繁忙,臣妾愚钝,只略识得几个字,闲暇时看些杂书罢了。”

“识文断字是好事。”薛宝钗微笑,“陛下重文教,宫里也常有经筵讲学。你们年轻,正该多读些书,明理修身。”

她顿了顿,似随口道,“本宫听闻,你琴艺颇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