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九年十月初十,子夜。
平安州城外,武装巡检大营万籁俱寂,唯闻巡卒皮靴踏于营盘之上,沙沙作响。
中军帐内,韩毅与王板儿及几名参军正就青龙山沙盘,做最后一番推演。
“报——!”一骑斥候疾驰而入,单膝跪地,“临河集方向,两股匪类再次交上了手!
‘过江龙’丁老鬼的人马占了上风,‘过山风’的人正往青龙山方向溃退!”
韩毅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按计行事。先拿住那些想溜回山寨报信的鼠辈,莫要惊动了山上那‘过山风’。”
此时,清风寨通往外界的唯一险径上,五名身着玄衣、身手矫健的匪徒正借着夜色亡命奔逃。
此乃临河集溃败中侥幸脱身的尖兵,负有向大当家“过山风”告警的重任。
“快!再加把劲!丁老鬼那个龟孙定是带了大队人马追来了!”为首黑衣人低声催促,气喘吁吁。
然则,方踏上那名为“鬼见愁”的狭窄山脊,两侧密林中陡然亮起数十点幽冷火光。
“啪!啪!啪!”
三声清脆响箭撕裂夜空。继而,震耳欲聋的轰鸣乍起——非是火铳,乃是埋伏于山路两旁的轻型火炮。
“轰隆!”
泥土碎石夹杂铁屑横飞,跑在最前两名匪徒瞬间被炸得肢离破碎。
“是官军!有埋伏!”幸存者惊惶尖叫,欲待回撤,退路却已被数根碗口粗的横木滚石死死封死。
黑暗中,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响起:“清风寨的朋友,既来了,便别急着走。我家将军有请!”
话音未落,两侧林中骤然喷射出密集弹雨。燧发铳射击之速远超匪徒所想,一轮齐射,便将剩余黑衣人尽数撂倒。
王板儿自一棵大树后转出,掸了掸衣袍上尘土,瞧着地上犹自抽搐的尸首,对身畔军官冷声道:“搜身,验看有无虚假。
余者,按计封锁所有下山路径,一只雀儿也不许放飞过去。”
与此同时,临河集火并已入白热。街面积尸累累,鲜血顺着石板缝隙流淌,汇成一道道细小血溪。
正当吴老板几欲支撑不住,欲点火自焚与丁老鬼同归于尽之际,一匹快马如旋风般闯入战团。
“住手!都给我住手!”马上骑士高举铁牌,声嘶力竭喊道,“平安州官军已杀上清风寨了!大当家有令,暂停火并,共御外敌!”
丁老鬼与吴老板一时皆怔住了。
丁老鬼眯起眼,阴恻恻笑道:“吴胖子,听见了么?官军来了。你那宝贝侄儿,便是你大哥的独苗,可还在我手里押着呢。
识相的,将你剩下的人尽数收拢,随我去清风寨救人。若是迟了,你可就连个戴孝送终的人也没了。”
吴老板气得一口鲜血喷将出来,却是无可奈何。在此节骨眼上,他若敢不从,丁老鬼真个会杀了他那唯一的后人。
“好!丁老鬼,今番算你狠!便去清风寨走一遭!”吴老板咬牙切齿,不得不带着残部,与丁老鬼队伍合流,狼狈向着青龙山进发。
清风寨内,大当家“过山风”其实早已得了临河集败讯,然未曾想官军来得如此迅疾,更未料及是武装巡检这等精锐。
待听得山下喊杀声与炮火声大作,他脸色霎时煞白。
“报!官军……官军自后山爬上来了!是前几日那两个细作带的路径!”
“过山风”猛地抽出腰刀,将身畔一个木墩劈作两半:“丁老鬼这王八蛋!他定是故意引狼入室!”
此时,寨门方向火光冲天,韩毅所率主力发起佯攻,吸引了寨内大半火力。
而真正杀招,却是王板儿所领那支精锐,正如庖丁解牛般,自张元、李芳所探明的“悬挂藤蔓后之狭窄洞口”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山寨腹地。
“杀啊!不留活口!”王板儿一声令下,燧发铳齐射瞬间搅乱了土匪阵脚。
土匪素习近身肉搏,面对此等不见其人便能杀人的利器,心理防线顷刻崩溃。
“过山风”眼见身边弟兄一个个倒下,知大势已去。
他不如吴老板莽撞,身为老匪,深谙“留得青山在”之道。
“撤!自密道撤!”他低吼一声,带着数名心腹亲信,急速钻入大寨下方的隐秘地道。
谁知,待他们灰头土脸自山脚另一出口钻出,迎来的非是自由,却是黑洞洞的铳口。
韩毅并未奢望一夜奇袭便能全歼匪众,他更在意的乃是首恶。故此,于所有可能退路,皆设下埋伏。
“过山风”望着面前神色冷峻的王板儿,及周围虎视眈眈的士卒,长叹一声,掷了手中钢刀。
“嘿,我说怎的临河集那帮蠢货忽地这般厉害,原来是官府早便插手了。爷们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板儿走上前,亲自解下他腰间佩刀,冷笑道:“别急,将军有令,要活的。
你还须随我们回京,去那刑部大牢里,好生交代交代,这些年来,你这青龙山上,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黎明时分,战事方休。
清风寨彻底捣毁,缴获金银粮秣不计其数,更要者,自密室中搜出大量账册信函,竟牵扯出平安州乃至更上层官员与匪类勾连的铁证。
回师途中,王板儿故意放缓行程,专候那被丁老鬼胁迫而来的吴老板与丁老鬼。
两支队伍于山道相逢时,丁老鬼尚做着“联手抗敌”的美梦,却被王板儿一举将两股残匪尽数缴械。
至此,平安州最大匪患,于短短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战事了结之速,出乎意料。韩毅与王板儿于中军帐内核对缴获。
除大量金银赃械、粮草兵器外,最引人注目的,乃是几箱藏于寨主“过山风”密室中的账册文书。
王板儿使人呈上这些封存册籍。韩毅翻阅片刻,脸色渐沉。
账册记录详实,非止往来钱货,更有诸多与地方官员、乃至朝中大人物的秘密交易。
他目光扫过一行行姓名,虽早有预料,仍觉心头一凛。
虽无当朝一品大员直接与匪类勾结之惊天证据,然诸如北静王府、荣国公府贾赦等人昔日与清风寨暗通款曲、借道贩运私货乃至更不堪之事的痕迹,却斑斑可考。
“不可妄动。”韩毅默然良久,方开口道,声音冷硬,“原样封存,星夜送呈御前。”
他深知,此故纸堆中之名姓,牵一发而动全身,唯陛下可决断。
中军帐内,捷报与人事更替之旨意同步传出。
韩毅神色肃穆,看着面前王板儿,缓缓开口:“王守备不必回京复命了。”
王板儿一怔,随即挺直腰杆。
“陛下圣谕,”韩毅展一卷黄绫,声音在空旷帐内回荡,“平安州知州胡途、节度使甄悟能,纵匪为患,昏聩无能,即刻革职锁拿进京候审。”
他顿了顿,目光落于王板儿身上,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意:“指挥佥事、守备王板儿,即日起率两千武装巡检,择址常驻平安州城外。清剿余匪,整饬地方。”
王板儿浑身一震,单膝重重跪地,声音微带哽咽:“臣,领旨谢恩!”
这一刻,他恍惚又见十数年前,那个穿着粗布衣裳、跟着刘姥姥进出贾府的顽童。
自辽东冰原一路拼杀至今,他从不敢奢望,九重之上的君王,竟还记得他这般泥腿子出身的将领。
这一路行来,他从未想过,为天下至尊的主上,于万千将士中,独独记得他这泥腿子出身的将领。
“韩将军放心,”王板儿起身,眼眶微红却脊梁挺直,“这平安州,只要有我王板儿在,便绝不会再出一窝匪!”
韩毅拍了拍他肩膀,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晨雾未散,韩毅已率余部如潮水般退去,唯留王板儿与两千兵马镇守这疮痍之地。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与密档,在驿道上日夜兼程。待到消息传回神京,恰是深秋时节。
御花园枫叶红艳似火,林琰立于千秋亭,听着路怀瑾的回奏,面上并无多少喜色。
他摩挲着手中所持一枚自清风寨搜出、刻有特殊印记的私印,目光深邃望向远方。
这“过山风”虽剿了,然这水底之鱼,似乎比他所想的还要深。
路怀瑾立在他身后半步,依旧默然不语,唯那微垂的眼帘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微光。
“王板儿那边安置妥了?”林琰忽问。
“回陛下,已就位。他是个知恩图报的,有他在平安州,那扇门户便算是钉死了。”路怀瑾低声道。
“如此便好!”说完林琰便转身离开前往养心殿。
建武九年十月十八日,神京皇宫养心殿西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暖。
林琰合上册籍,指节在封皮上轻轻一叩。那时声音清脆,如今却只余沉甸甸的死寂。
目光扫过“北静王”、“贾赦”的名讳,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锐芒。
前朝余孽不足惧,但这新土之下,竟还有暗流涌动,试图借着旧渠,浇灌出新的祸根。
他指尖划过“贾赦”二字,神色未动,只眼底沉了沉,随即吩咐内侍:“召一等将军、工部右侍郎贾琏即刻觐见。”
不多时,贾琏匆匆入内,行礼间带着几分忐忑:“臣贾琏,叩见陛下。”
林琰赐了座,目光落于他身上,先问了一句家常:“大舅舅身子近来可好些了?”
贾琏忙躬身答道:“劳陛下挂念,臣父亲旧疾反复,近日正遵医嘱静养,精神倒是尚可。”
“那就好。”林琰淡淡应了一声,话锋却陡然一转,将那几页纸轻轻推到案边,“看看这个。
平安州清风寨抄出来的东西。说说吧,前朝旧事,你知道那些。”
贾琏扫过几行字迹,指尖骤然一颤,纸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殿内静得只闻烛火噼啪,他抬眼飞快地觑了林琰一眼,见天子神色莫测,方才低声道:“确与臣父有些干系。
他低声道,“先帝晚年,四王八公借平安州节度周转军械、私盐,多是前朝旧事。
新朝立国,各家早已收手,再不敢与外臣勾连。臣……愿以性命担保。”他说得恳切,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
林琰静静看着他,半晌才道:“朕知道了。起来吧。这些旧账,既往不咎。你回去好生侍奉你父亲,叫他安心养病,莫再操心外事。”
贾琏心头巨石落地,又惊又喜,连连叩首:“臣代臣父,谢陛下隆恩!”
“至于北静王……”林琰似随口一提。
贾琏犹豫一瞬,还是低声道:“四王八公当年盘根错节,这般路子……各家都沾些。
只是新朝之后,圣威赫赫,诸家收敛极快,如今也就是些陈年旧账了。”
“明白了。”林琰摆摆手,“此事到此为止。你退下吧。”
贾琏又行了一礼,这才退出殿外,后背已微微湿透。
他回到荣国府,刚踏进院门,平儿便迎上来,替他换了家常衣服,低声道:“二爷可算回来了,里头正等着呢。”
贾琏走进内室,王熙凤正靠在榻上,见了他就道:“这一大早被叫进宫,可吓了我一跳。怎么样?是为了那桩天大的祸事?”
她说的自然是近日贾环、贾蓉合谋绑架宝玉、勒索贾政,甚至弑父未遂的丑事,虽已拿下,府里却仍是一片愁云惨雾。
贾琏摇了摇头,神色却有些复杂,压低声音道:“祸事还没完,可也算有件喜事冲一冲。”
“喜事?”王熙凤挑眉。
“陛下提起了板儿。”贾琏道,“他已在平安州立下大功,陛下口谕,钦定他为平安州守备,率两千兵马屯驻平安州,清剿余匪,整饬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