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九年九月十六日,神京西苑。
晚霞将天边染作金红,西苑湖面映着粼粼秋光,草木皆披上一层暖色。
皇帝欲至西苑“随意走走”的消息,如一石入水,在储秀宫新晋宫嫔间漾开涟漪。
这消息是从坤宁宫莺儿与人“闲谈”时不经意流出,又经乾清宫小沈子“无意”证实,加之皇后对此不置可否,便由不得人不信,更由不得人不多想。
于是心思各异的佳人,便“偶然”地、不约而同地,出现在这片秋色里。
陈月菡与关凝霜结伴而行。关凝霜本不喜这般“偶遇”,直言“没意思”,却被陈月菡以“西苑秋色正好,散心亦佳,顺道去马场看看新进小马”为由劝了来。
二人皆作骑马装束,利落飒爽,在渐浓的暮色中格外醒目。
关凝霜眉宇间带着惯有的不耐,陈月菡则唇角含笑,目光沉静地掠过四周景致与人影。
柳云棠与董静琬、傅馥雅一同前来。柳云棠一袭鹅黄织金缎褙子,外罩妃色披风,明艳照人,正遥指枫林与董静琬说笑。
董静琬穿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衣裙,温婉含笑。傅馥雅一身杏子红对襟袄,银盘脸上笑意盈盈,与几位面生的选侍寒暄,言语亲切,令人如沐春风。
章韫玉独自落在后头,沿着水边徐行。月白衫子几乎融于暮色,她微微垂首,似观游鱼,又似倾听风吟。
那双微挑的狐狸眼偶尔抬起,眸光流转间,已将前方众人的情态悉数收于眼底,随即又淡淡敛去。
路宜珊与魏如意并肩而行。
路宜珊身着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袄,下系墨绿马面裙,步履略缓,脸上仍是那抹毫无攻击性的温柔浅笑,正侧耳听着魏如意说话。
魏如意一身蜜合色衫裙,利落干练,语声轻快,眉眼弯弯,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周遭,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白月见最为欢欣。她一身火红骑射装,长发编作数条发辫,缀以彩珠,在人群中穿梭,笑声爽朗,对苑中一切皆感新鲜。
苏宝珠伴在其侧,圆脸粉裙,雀跃如小鸟,指着远处亭台楼阁叽喳不休。
稍远处,水畔设了钓台,林琰与冯紫英、卫若兰、周渊恭等人正在垂钓。
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亦在侧。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稳,虽着常服,周身仍透着端凝之气,此刻未持钓竿,只侍立于林琰斜后半步,似在聆听,又似沉思。
“陛下,”冯紫英声音不高,所言却是军政要务,“平安州那边,已着韩游击、王守备率部按方略进剿那‘清风寨’。
另,京中追查冷子兴的线索,在通州码头左近断了,此人背后,恐怕不简单。”
林琰目光未动,只轻“嗯”一声:“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平安州是试点,匪要剿,根子也须挖净。
至于冷子兴……细细查访,凡有旧日关联皆须盯紧。贾家那边,裘良处置得如何?”
卫若兰接道:“回陛下,因裘尚书早有提防,荣府昨夜仅死伤仆役十数人,政老受惊,却无大碍。
贾蓉重伤,贾环及其心腹党羽十余人顽抗被格杀,余匪尽数擒拿。
宝玉公子已接回府中医治,性命无虞,惟需静养。此事……朝野间不免有些议论。”
“议论难免。”林琰淡淡道,略提了提鱼竿,“贾政教子无方,纵容至此,着罚俸一个月。传旨,着太医院用心诊治宝玉。贾环、贾蓉依律论断即可。”
“是。”卫若兰应下。路怀瑾静听不语,只微微颔首。周渊恭在一侧听得专注,心知此乃陛下信重,不敢妄言,只将每字句牢记于心。
此时,陈月菡、关凝霜、柳云棠、傅馥雅等人已趋步上前,于数丈外齐齐下拜:“臣妾等不知陛下在此,惊扰圣驾,万望陛下恕罪。”
“平身。西苑景致,本就是供人赏玩的。尔等既来,便随意走走,不必拘束。”
林琰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他目光扫过众人,在路宜珊身上略停,随即转向身旁路怀瑾,语气如常道:“路卿,你侄女亦在此。
你兄弟这一支,只余她一人入宫,既见了,不妨说几句话。”
路怀瑾闻言,神色未动,只微一躬身,语气平稳恭谨:“陛下体恤,老臣感念。”他依言上前一步,目光投向垂首立于人群中的路宜珊。
“宜珊。”路怀瑾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是长辈惯有的沉稳威严,“在宫须知谨言慎行,勤勉侍上,莫负皇恩,亦莫堕家声。”
言辞简短严谨,是合乎礼数的长辈训诫,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也无可指摘。
路宜珊忙又福身,声柔婉恭顺:“是,侄女谨记叔父教诲。定当时时勤勉,不忘陛下与娘娘恩典,亦不忘家门训导。”
她应答同样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只在飞快抬眸、与路怀瑾目光相接的刹那,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随即迅速垂下,姿态愈发恭谨。
“嗯,你叔父所言甚是。”林琰对路宜珊道,语气依旧平和,“路卿是朝廷肱骨,亦是你长辈,他的教诲你须牢记。去罢。”
“是,谢陛下,谢叔父关怀。臣妾告退。”路宜珊依礼后退数步,方转身走向不远处等候的同伴,步履从容。
路怀瑾亦退回原位,垂目侍立,仿佛方才只是完成了陛下吩咐的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例行关切。
冯紫英、卫若兰、周渊恭等人见状,亦识趣告退,向自家女眷行去。
西苑东南临湖的草甸上,此时另是一番光景。数顶华美帷帐早已支起,内设锦绣,陈设精雅。
长公主林黛玉、伯夫人探春、侯夫人史湘云、侯夫人迎春聚在一处叙话。
她们面前的矮几上,摆着靖安署工坊出品的便携皮腔折叠相机。
黛玉执其一,含笑对着远处湖面调弄镜头。自东虏灭国后,黛玉气色都好了许多,眉目舒朗,周身透着为人妇后的温婉宁和。
探春在旁指点,已为伯夫人的她,气度愈发沉稳。迎春依旧温柔腼腆,面上却多了笑意,静坐旁观。
史湘云最是活泼,拿着另一台相机摆弄,连声要为大家留影,忽地她凑近黛玉,压低声音笑道:“林姐姐,你快瞧那边——”
眼睛瞟向不远处正敛衽行礼的路宜珊等人,“那位路家妹妹,方才上前时,我瞧她手里绞着帕子,指节都白了。
她叔父路尚书与她说话时,她几乎连头都不敢抬,哪里像叔侄,倒像……像见着座上的夫子似的。”
她俏皮地皱了皱鼻子,“我们家叔叔伯伯见了侄女,纵是训导,眼里也总有三分暖意的。这位路尚书,好大的官威呀。”
黛玉闻言,手中相机稍稍放下,目光随之一瞥,随即轻轻碰了碰湘云的手背,低声道:“云丫头,就你眼尖。什么话都敢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反带一丝了然笑意。
此时黛玉已拿着那架精巧相机款步而来。夕阳为她周身镀上柔和光晕,她先向冯紫英、卫若兰等人微微颔首,才行至林琰身侧。
“哥哥瞧,”黛玉递上相机浅笑,“这新造的果然更加轻巧。方才试了一会子,不似以前那般费气力了。”
她指尖似无意般点了点相机皮腔上一处精巧铰链,“铰链牢靠,开合却静悄悄的,不像旧时那些,动辄有些扎耳的声响。
可见工坊用心,不仅面上光鲜,内里关节也处理得妥帖。”
林琰接过,在手中略掂了掂,目光与妹妹一触。他听懂了黛玉的弦外之音——东西好坏,看内里关节;人又何尝不是?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点头道:“靖安署匠人这番用了心。你喜欢便好,让他们再琢磨些更小巧的,你带着便宜。”语气是兄长对妹妹的寻常温和。
“谢皇兄。”黛玉接过,眼波流转,含笑压低声音,“方才云儿那丫头,还拿着相机乱比划,说要给我和探春妹妹拍张好的。
结果镜头一晃,倒把那边路尚书与侄女说话的情形‘框’了进去半幅。
她回来还小声嘀咕,说‘叔父侄女站得那般开,倒像是画上的人物,好看是好看,就是少了点热气儿’。这丫头,口无遮拦,哥哥莫怪。”
林琰岂会不知这是黛玉借湘云之口,将观察到的微妙之处,以家常玩笑的方式说与自己听。
他亦低声道:“史大姑娘还是这般快人快语。看来周渊恭平日里,没少被她打趣。”
提到驸马,黛玉面颊微红,眼里漾出真切的笑意:“他呀,在云儿面前更说不上话了。哥哥方才瞧见没,云儿一来,他就往若兰那边躲。”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
此时,史湘云也蹦跳着凑了过来,手里举着她的相机,明丽的笑容极具感染力:“皇帝哥哥,林姐姐,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让我听听!”
她又转向林琰,大大方方道:“皇帝哥哥,你送我的相机真真有趣!
我方才还想,改日定要拉着林姐姐、二姐姐、三姐姐,还有宝姐姐她们,到林姐姐府上的园子里,好好拍上一整天!
把那些亭台楼阁、花花草草,还有我们姊妹说笑的模样都留下来,岂不比画儿还生动?”
林琰面对这明媚活泼的姊妹,神色也松快不少,笑道:“这主意好。你们姊妹自便便是,需要什么,让靖安署置办。”
“那敢情好!”湘云笑得更开心,随即又像想起什么,眨了眨眼,“对了,方才我看见那边几位新入宫的选侍,模样气度都是极好的。
尤其是那位路妹妹,安静得很,站在她叔父跟前,像朵小白花儿似的。
我原想着,路尚书那样威严的人物,家里的小辈怕是规矩极大,难怪路妹妹这般端庄。”
她这话听起来是夸赞,可那“规矩极大”和“小白花”几个字,配上她灵动的表情,总让人觉得另有滋味。
黛玉在旁轻轻嗔道:“云儿,就你话多。”手却挽住了湘云的胳膊,亲昵地靠了靠。
林琰只是微微一笑,未再接这话头,只道:“秋风起了,你们也早些回去,莫贪玩着凉。”
黛玉与湘云便行礼告退,相携着回到探春、迎春那边。远远还能听见湘云清脆的声音:“林姐姐,快来看,我方才好像拍到一只水鸟儿……”
林琰望着妹妹与姊妹们融洽的背影,眼中暖意未散。史湘云那看似无心的话语,却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中本已泛起的疑虑涟漪上,又轻轻敲了一下。
陈月菡等人见路宜珊回转,又见方才陛下特意召路尚书与她说话,彼此眼神交汇间各有思量,面上却不显,只随她一同,再次行礼后,便三三两两散入附近园林秋色中。
章韫玉远远望见这一幕,尤其见路宜珊被特意点出与路怀瑾对话,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弯,转身折入一条更僻静小径。
路宜珊行至一株银杏树下,借着抚弄金黄扇形叶片,指尖却微微发凉。
陛下特意让叔父与她说话,看似恩遇体恤,可叔父那毫无温度、如同训诫下属般的言辞,让她心中那点因被单独问话而升起的热切,在秋风中渐渐冷却。
她定了定神,想到皇后对此事的默许,以及自己今日终在陛所有情绪。
林琰独坐钓台,手中鱼竿稳如磐石。湖面倒映满天霞光,亦映出他深邃静默的眼眸。
今日这场“偶遇”,谁在布局,谁在顺势,谁懵然无知,谁暗自得意,他心中已大致有数。
方才路怀瑾与路宜珊那番对答,看似合乎礼法,无可指摘。
然路怀瑾是他最倚重的谋主,他太了解这位臣子。那平静语气下过于完美的分寸感,反让林琰品出一丝不寻常。
而史湘云那句“规矩极大”、“像朵小白花儿”,更在耳边萦绕。
这路宜珊,在路府那些年,究竟是何境况?她入宫,是路怀瑾纯粹依例送选,还是另有考量?
后宫从来不只是风月地,更是前朝的延伸。这些新人背后,系着朝堂,亦藏着人心。
他手腕微动,轻轻提竿,一尾银鳞跃出水面,在夕照下划过一道亮光。
鱼儿似是咬了钩。
只是这饵,原是为谁而设?
他手腕一抖,将鱼轻轻摘下,又放回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