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战贤继扬威施辣手,路婕妤献酒藏机锋(2 / 2)

那是一支黑色的箭矢,快得超越了人类的反应极限。

“夺”的一声闷响,箭簇精准地穿透了陈大张开的嘴巴,巨大的动能带着他向后仰去。

他的狞笑瞬间凝固在脸上,眼珠猛地凸出,瓦槽雁翎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整个人重重栽倒在泥泞中,箭羽在他的喉咙处剧烈颤抖,血丝顺着嘴角汹涌而出,混着冰冷的雨水流进沟渠。

周围的驿递甲卒还没反应过来,四面八方的黑暗中骤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鲜红的布面甲在雨中连成一片火海,武装巡检的骑兵如钢铁洪流般涌出,迅速占据了四周的高地。

张开的弓弦如满月的寒光,死死锁定了场中每一个想要逃窜的身影。

“奉铁路督办林尚书钧令!”为首校尉策马上前,枪出如龙,直指那些吓傻了的亡命徒,“凡驿递甲卒中有杀人前科、私通匪类者,即刻拿下!拒捕者,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师养心殿西暖阁。

林琰并未休息,他手中捏着一份关于前朝“闯将”李鸿基的旧档。

当年李鸿基便是犯了命案,托关系混入驿站当了驿递甲卒,凭着凶悍手段成了头目,最终拉着整个驿站系统反出了边墙,酿成大祸。

林琰指尖划过旧档上“李鸿基”三个字,墨迹已有些许晕染。

义父当年一心裁撤驿站、换入锦衣亲军,却漏算了那些藏在驿卒里的亡命徒。

没了铁饭碗,又习惯了刀口舔血,这帮人反起来,比流寇还凶。

陈大那张蜈蚣疤的脸,和旧档里的画像渐渐重叠。一旦缰绳松开,这帮饿狼扑的就不只是李家村了。

“传旨。”林琰淡淡开口,“此次驿务整肃,凡查实有杀人、强奸、劫掠前科的驿卒,不论首从,不必审讯,就地正法。

其家属,一律发往辽东苦寒之地充作营妓。”

“至于那些被选入铁路所的年轻人……”

林琰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落在了那遥远的李家村的雨夜中,“告诉他们,铁路是国家的血脉,也是他们的洗髓池。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跟着那帮蟊贼胡闹,朕便拆了谁的骨头,挫骨扬灰。”

殿外,夜色如墨。而在京汉铁路的工地上,特制的煤油路灯划破了黑暗,无数年轻的驿卒正挥汗如雨。

他们将从此脱离刀口舔血的生涯,成为新时代的第一批铁路所军户。

雨势更急,砸在陈大圆睁的眼球上,冲散了泥泞里的猩红。村口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狂舞,仿佛也在甩脱那股子腥气。

千里外的京汉铁路工地,煤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年轻的驿卒们抹了把汗,钢轨在夜色里延伸向远方。

旧日的刀光剑影,终究是要被这轰鸣的蒸汽声盖过去的。。

十年四月末,神京入夏,牡丹开得正盛。养心殿的朱批却一日比一日重。皇后薛宝钗有孕两月,吐息凝贵,已在坤宁宫静养。

皇贵妃楚容卿(秦可卿)协理六宫,威仪日盛。

偏偏皇贵妃和德嫔妙玉皆于五月诊出了喜脉,三位高位妃嫔接连有孕,本是天大祥瑞,但后宫权力的重心却因此微妙偏移。

僖嫔晴雯既要照料皇帝起居,又要代为协理宫务,连轴转得脚不沾地。

惠嫔尤二姐性子绵软,只守着自个儿的院落。这空窗期,便成了有心人眼中可钻的缝隙。

永寿宫中,路宜珊倚在榻边,腕间那支羊脂玉镯衬得她肌肤胜雪,却怎么也掩不住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郁色。

自“汤泉殿风波”后,她被褫夺封号降为婕妤,行事愈发谨小慎微,每日只知焚香礼佛,仿佛已成了这深宫里的一抹影子。

然而,安嫔章韫玉的盛宠,却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她。

路宜珊对那“千年参茸血藤酒”并不陌生。半月前,她因体寒少食,叔父路尚书特意托人送入宫中滋补。

她虽未多饮,却偶然忆起旧事——数年前在家宴上,她曾亲眼见一位族兄贪食了南洋贡品“榴莲”后又豪饮此酒,当场面色赤紫、喉头肿痛,狼狈不堪。

这几日,她听闻安嫔宫中似得了御赐的榴莲贡品,安嫔似乎极爱吃此物。

路宜珊抚过腕间的羊脂玉,凉意沁入皮肤。参茸酒性烈,榴莲性热,两厢夹击,即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哪怕只是让安嫔在宴上失态出丑,让陛下皱几天眉头,也算解了她心头之恨。

这一日,太医院院判刘继文亲自领着太医分送安胎方子。路过永寿宫,路宜珊立于廊下喂鱼,一身半旧的月白衫子,温婉依旧。

她命宫女奉上参茶,轻声细语:“刘院判辛苦。听闻安嫔妹妹近日操劳,有些心悸气短,本宫这儿存着一坛前朝秘制的‘千年参茸血藤酒’,最是温补气血。

烦请院判瞧瞧,若合用,便给妹妹添入膳食中暖暖身子。”

刘继文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

他深知路宜珊是次辅路怀瑾的侄女,他背后的江南大乡绅们,正需结交这位河南籍文官领袖。

他心下稍安,接酒的手稳如磐石:“娘娘仁厚,臣……自当谨慎。”

与此同时,启祥宫内,安嫔章韫玉正对镜梳妆。安嫔尚不知自己已身怀六甲,只当是连日协理宫务劳累所致的心悸。

午后,安嫔觉着口中寡淡,尤其惦念那股独特的甜腻,便唤贴身宫女茯苓去取她素日爱吃的蜜渍榴莲干。

茯苓领命退下,行至御花园偏僻处,恰闻假山后两个粗使嬷嬷窃窃私语,声音随风飘入耳中:“听说那参茸血藤酒是个霸道的方子……”

“可不是?最忌与热性果物同食,若是撞上了,怕是要浑身溃烂、喘不上气呢。”

“嘘!作死呢?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茯苓脚步一顿,指节捏得发白。她想起前几日那个神秘太监塞来的油纸包——正是这“榴莲果干”。

原只想借此让安嫔难受,此刻听来,这哪里是难受,分明是催命。她心头闪过一丝寒意:若安嫔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第一个跑不掉。

她心下凛然,却转瞬压下惊惶,暗忖:得想个法子,既能报仇出口气,又不至于让自己脱身不得。

待茯苓取了榴莲干回宫,永寿宫便遣人送来赏钱与那坛酒。

路宜珊的贴身宫女言辞恳切:“我们娘娘特意叮嘱,这酒虽好,却是虎狼之药,千万莫要让安嫔娘娘多喝,二两已是上限。

我们娘娘念着情分,特来拜托姐姐好生伺候,万望尽心。”

茯苓垂首应下,眼底却是一片冰寒,是极,少饮些酒,量也无妨。

她依言将酒温热,只斟了浅浅一小盏放在安嫔手边,口中恭敬道:“娘娘,这是永寿宫路婕妤赠的酒,说是温补气血,刘院判也说少饮些对身体有益,您润润喉便好,切记不可贪杯。”

安嫔正被榴莲干的甜腻噎住,喉头干涩,见手边有酒,想也未想便端起抿了一口。

茯苓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安嫔并未多饮,心下暗笑:如此便好,既要你难受,又不至当场发作,这慢刀子割肉的滋味,才最是难熬。

不多时,刘继文派来的太医请脉,见安嫔面色潮红,只当是榴莲甘甜上火,又见那酒盏已空了大半,便只嘱咐道:“娘娘体虚,少量饮之无妨,只是切记莫要再食其他热性之物。”

茯苓低头称是,藏在袖中的指尖却掐进了掌心。

端阳佳节,启祥宫设宴赏艾。席间,安嫔章韫玉扶着宫女的手,步履虚浮。

她起初只觉燥热,脸上泛起异常红晕,继而颈部、面部乃至手臂,浮现出大片骇人的猩红疹块。

众人正为皇后祝祷,安嫔忽然捂着喉咙,呼吸急促,随即身子一软,自榻上滑落,下身竟渗出一抹刺眼的鲜红——她流产了。

“传太医!快传太医!”满殿哗然。

刘继文跪地诊脉,指尖所触,滑数而出。他心中巨震,冷汗涔涔而下。

这症状他曾在路宜珊身上见过,只是轻微,如今在安嫔身上却是百倍凶险!猛地,他想起了那“二两”的叮嘱,顿时如坠冰窟。

林琰步入殿内,目光扫过安嫔身上的疹子和地上的狼藉,落在刘继文惨白的脸上。“如何?”

刘继文伏地,声音发颤:“回陛下,安嫔娘娘脉象滑数,此乃剧烈过敏反应!

恐是饮食与药物冲突所致……且……已惊动了胎气,殿下……没能保住。”

皇后薛宝钗扶着腰,面色沉静如水,只微微对身边的皇贵妃楚容卿点了点头。

楚容卿厉声道:“刘院判这话何意?太医院掌管宫闱安危,若连个饮食禁忌都辨不明,要你们何用!”

德嫔妙玉缓缓睁眼,清淡的目光掠过刘继文:“刘院判,太医院用药,皆有案可查。安嫔娘娘近日所用方剂与饮食,你可曾细核?永寿宫所赠之酒,用量几何?”

刘继文如遭雷击,重重叩首:“臣……臣万死!臣曾收永寿宫路婕妤所赠参茸血藤酒,确系温补之物!

臣已叮嘱限量二两!此必是有人暗中投以相冲之物,与臣无涉啊!”

矛头瞬间指向了路宜珊,但性质已从“毒害”变成了“行事不周、牵连主君”。

宫正司大牢内。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茯苓被绑在刑凳上,十指竹签已钉入三根。

“说!那榴莲干从何而来?谁指使你一同送入安嫔膳食?”掌刑太监的声音尖锐。

茯苓满脸冷汗,头发散乱,眼神却透着一股死灰般的决绝。

她嘶声道:“我不知道……真是黑影在浣衣局墙根给的……我只想让娘娘起疹子难受……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她咬死了是宫外神秘人送的榴莲干,其余一概不知。掌刑太监还要再打,却被一声“住手”止住。

刘继文站在阴影处,看着茯苓这副模样,心中长叹一声。他知道,这宫女是被当刀使了,而路宜珊,恐怕也低估了对手的狠毒。

永寿宫外。

禁军围了永寿宫。路宜珊立在庭中,月白的衣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圣旨下来:禁足一月。

她望着宫墙外那轮模糊的月亮,低低笑了一声。这局棋,她以为自己是执子的人,没想到连棋子都算不上。

那坛酒是不是毒,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借着她的手,把水搅得更浑了。

养心殿内,林琰对着孤灯。

他将刘继文的供词与一份关于江南士绅动向的密报并排摆放。

指尖摩挲着玉串,他眼底幽深。路宜珊以为自己在下棋,殊不知,她这枚棋子落下,正好替朕试出了太医院的水有多深,也替朕敲打了那些自以为是的江南老狐狸。

棋盘上的杀招,往往不在于吃子,而在于借力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