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解围解得巧妙,既抬了路家,又暗戳戳提醒所有人:路家背后,站着那位执掌吏部的次辅大人。
只有路宜珊自己知道,那封“家中安好”的信,她夜里拿出来看过多少次。
每一次,都觉得那四个字越来越像一道冰冷的墙,把她和路家,隔在了两端。
她靠在软榻上,胸口起伏不定。内心被一股屈辱和焦躁填满。她需要发泄,需要找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依旧掌控着些什么。
离开永寿宫回廊时,天色已近黄昏。宫灯初上,光影昏黄。
行至一处僻静转角,恰遇陈婕妤陈月菡带着宫女迎面而来。
两人停下脚步,互相见礼。陈月菡面容温婉,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给路昭仪请安。姐姐面色略显疲惫,可是近日操劳?”
路宜珊扯出一个笑:“不过是些寻常琐事。倒是你,气色倒好,看来在宫中过得甚是舒心。”
陈月菡微微一笑,话锋一转:“托娘娘洪福。只是近日听闻些家乡旧事,不免唏嘘。
臣妾家乡苏州府,紧邻松江,听说那边有些田地纠纷,闹得不大好看。
好在,终究是地方上的事,与宫中无关。”她抬眼,目光清澄,“娘娘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路宜珊心头猛地一刺。陈月菡这话,看似无心,实则句句都在提醒她路家的麻烦,暗示她别把宫外的事牵扯到宫里来。
她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陈婕妤说得是。天下太平,便是万民之福。”
两人客套几句,便各自离去。路宜珊转过回廊,怒火在胸腔里翻腾。
陈月菡!一个依靠家族裙带才得上位的婕妤,也敢在她面前阴阳怪气!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一道纤细的身影独自立在廊下,望着庭院中渐起的暮色发呆。
是金朝歌。路宜珊记得,这金朝歌似乎常与陈月菡往来。此刻四下无人,只有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路宜珊停下脚步,冷冷打量着金朝歌。暮色勾勒出少女单薄的侧影,脖颈纤细,肌肤在昏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她忽然生出一股恶意的快感,冲淡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金选侍好雅兴,在此赏景?”路宜珊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慵懒,一步步走近。
金朝歌闻声转身,规规矩矩行礼:“给昭仪娘娘请安。”
路宜珊并未叫起,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上下扫视着她:“抬起头来。”
金朝歌依言抬头,面容平静,唯有一双眼眸,在暮色中深不见底。
路宜珊凑近一步,几乎贴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带着讥讽:“本宫方才见了陈婕妤,回来便瞧见你在这儿。
怎么,是等着你家主子给你撑腰,还是……觉得自己有几分颜色,便能攀上高枝了?”
她看着金朝歌毫无波澜的脸,恶意更盛:“可惜了这副皮囊,生在那样的人家,又无恩宠庇佑。
在这宫里,光有张脸有什么用?说到底,还不是任人揉捏的泥娃娃?就像你那父亲,一个穷酸生员,怕是连给本宫提鞋都不配。”
她尽情释放着积压的戾气,享受着这种居高临下的欺凌。
她笃定金朝歌不敢反抗,一个无依无靠的选侍,除了默默承受,还能如何?
金朝歌始终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所有情绪。
她站得笔直,像一株沉默的苇草,任凭狂风撕扯,却不折不断。
路宜珊骂够了,也觉无趣,冷哼一声,带着宫人扬长而去。
她没看见,她转身后,金朝歌缓缓抬起头,望向她消失的方向,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寒潭。
廊柱之后,两名身着素衣、扮作宫女的靖安署缇骑悄然退去。
她们的职责,便是记录后宫一切逾矩之言,尤其是涉及前朝的蛛丝马迹。路宜珊方才的每一句刻薄,都被听得真切。
当夜,林琰批阅奏章至深夜。靖安署左令孟星魁例行呈上的密报,详细记载了白日永寿宫外的闲言碎语,以及路宜珊听闻后的失态,尤其是她竟敢公然羞辱金朝歌,并牵扯其家世。
他搁下朱笔,指节在紫檀木案上轻叩两下,神色沉静,眼底却寒意凛冽。“路宜珊……脑子是不好么?”
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后宫有孕,正是敏感之时,她不思安稳,反而四处点火,甚至蠢到去挑衅靖安署可能关注的人?这已不是骄纵,而是愚蠢。
这路宜珊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她竟敢在后宫,尤其在这种敏感时刻,公然羞辱官眷出身的嫔御,还牵扯其家世。
这不仅是跋扈,更是愚蠢透顶。若传扬出去,朝野会如何看他?看他纵容后宫嫔妃,欺压孤弱?
路家是开国勋臣,路怀瑾更是自己最信任的谋主。
他不能动路宜珊,以免让其他朝臣对路怀瑾产生误会,至少现在不能。但这股反感,却实实在在生了根。
养心殿的烛火幽微。林琰踏出殿门时,并未回寝宫。
他想起日间那份关于金朝歌的档案,想起那少女在廊下孤立无援的身影,以及路宜珊那般不堪的羞辱。
他忽然有些烦躁,也有些……不忍。于是他径直往储秀宫偏殿走去。
这里静得只闻更漏。
金朝歌并未睡,只是倚在榻上,一身素色中衣,衬得人如同一株浸在冷水里的孤竹。听见动静,她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林琰虚扶住手臂。
“坐着吧。”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批阅奏折后的倦意,却并无威压。
那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腕骨,金朝歌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将手抽回,却被轻轻握住。
“手这样凉。”林琰蹙眉,顺势在榻边坐下,将她整个人拢在视线与烛光的交界处。
他今日只着一身蓝色直身,少了几分帝王的凌厉,多了几分属于“林琰”这个人的深邃。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审视,倒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
金朝歌垂着眼,长睫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眸光。她不敢多言,只一味地称“罪妾失仪”。
“这里没有旁人,也没有什么罪。”林琰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朝歌,你心里若有什么委屈,或是……什么想说的话,都可以说。”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她紧闭的心门。
委屈吗?自然是有的。从昨日在廊下受路宜珊羞辱开始,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就没散过。
但更多的是恐惧。她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一个选侍,连正式位份都没有,凭什么承帝王这般温存?
她咬着唇,半晌,才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妾身……不敢奢望什么。选侍之身,能有一处容身之所,已是万幸。”
“只是偶尔会想起家里。”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妾身的祖父……曾与陈婕妤、傅美人的祖父是同科进士。
那时家里还算体面,祖父常带妾身去陈家玩,陈姐姐总是把最好的点心留给妾身……”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可后来祖父去了,父亲屡试不第,成了个穷酸生员。母亲出身低微,族里的人便再不看我们。
陈姐姐依旧温婉,可她身边的姐妹们笑妾身衣裳旧、首饰寒酸……妾身那时便懂了,这世上,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她说了许多,关于父亲的无力,关于母亲的隐忍,关于那些年被人轻贱的目光。
每说一句,她心里的那道防线就松动一分。她甚至在潜意识里描摹着一个荒唐的念头:
若他真的心疼我,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不必再活得像只蝼蚁?
林琰静静地听着,并未插话。
直到她说完,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他才伸手,替她将被角往上拉了拉,动作轻柔得不像个帝王。
“你想清楚自己的本心。”他忽然开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决定你今后如何在这宫里生存。”
金朝歌呼吸一窒,心脏狂跳起来。
“只要不作恶,”林琰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朕尊重你的选择。”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金朝歌眼前所有的迷雾。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没有戏谑,没有权衡,只有一种近乎郑重的承诺。
那一刻,这个一直紧绷着的少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不是不动心,她只是不敢。可这一刻,那层名为“不敢”的坚冰,裂开了一条缝。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林琰起身时,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金朝歌侧卧着,锦被滑落至腰际。
晨光勾勒出她极具冲击力的身形曲线——她生得高挑,即便是在睡梦中,脊背也挺得笔直,透着一股清冷的傲气。
四肢纤细却不显孱弱,是一种带着韧劲的骨感瘦削。
那露在外面的肌肤,在初阳下白如凝脂,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与乌黑散乱的长发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林琰驻足片刻,俯身,将滑落的锦被轻轻搭回她肩上,遮住了那单薄却修长的肩线。
“好好歇着。”他低声道,随后转身离去,未惊醒她分毫。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林琰将路宜珊的言行简略告知路怀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先生看看,这便是路家的女儿。
朕不想后宫因她再生事端,扰了皇后与诸位妃嫔的胎气。还请先生……好生教导教导。”
路怀瑾依旧是一身仙鹤补服直身,闻言深深一揖,神色平静无波:“臣,遵旨。
是臣教导无方,让昭仪娘娘失了分寸,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他并未辩解,只将责任揽下。
午后,永寿宫。
路宜珊正心神不宁,听闻叔父突然到访,心中又惊又喜,忙不迭迎了出去。
屏退左右,她扑到路怀瑾面前,眼泪便下来了,将连日来的“委屈”一古脑倒出:沈听澜的架空、陈月菡的暗讽、金朝歌的“狐媚”。
还有那些如影随形的谣言……她哭诉着,只觉得满腹辛酸,盼着叔父能为她做主,打压那些不识抬举的东西。
路怀瑾静静听着,并未打断。待她说完,他缓缓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动作依旧是从容的。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路宜珊,那眼神,却让路宜珊莫名地心头一寒。
“宜珊啊,”路怀瑾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如玉,“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偷拿了府里丫鬟的玉佩,反诬陷是她所窃,被我罚跪祠堂半日的事么?”
路宜珊一愣,不明叔父为何突然提起旧事。
“那时我便教你,路家的女儿,行事需有章法,要让人抓不到错处。”
路怀瑾缓缓道,“后来你及笄,我亦叮嘱,入宫为妃,荣宠是一时,安稳是一世。
需知进退,懂分寸,尤其不可轻易与人结怨,更不可轻视他人出身。”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杀:“你不会以为,当年你在府中那般行事,真的就无人知晓,无人敢言了吧?”
路宜珊瞳孔骤缩。
“所幸,”路怀瑾继续道,语气恢复平静,却字字千钧,“当年我身为王府长史,为陛下处理些情报事务。
与靖安署的前身常打交道,还算有几分薄面。有些事,压下了。但今日,你是在皇宫大内,不是在路家后院!”
路怀瑾并未起身,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那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殿内却如惊雷。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没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宜珊,”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剜心,“你可知,为何你总能‘恰好’听到那些闲言碎语?”
路宜珊一怔。
“因为有人想让你听到。”路怀瑾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怜悯,又像是厌倦,“你那些刻薄话,那些蠢念头,早已有人一字不漏,誊写在纸上,此刻怕是已压在陛下的朱批之下。”
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路家养你,不是为了让你去碰陛下逆鳞的。”
他拂袖转身,不再看她一眼,声音从殿门口冷冷传来:
“好自为之。若真到了那一天……你最好自己想清楚,是保路家清誉,还是保你这条命。”
永寿宫的熏香依旧昂贵,地龙烧得依旧温热。可路宜珊坐在镜前,却觉得从头到脚都浸在冰水里。
铜镜里映出她惨白的脸,眼角细密的纹路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叔父离去时,那双鞋底踩过金砖地面的声音——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那声音,像极了刽子手磨刀。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够妆台上的那枚碧玉簪,指尖却怎么也够不着。
只一下,便“哐当”一声,跌在地上,裂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