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一年正月初九,永寿宫偏殿暖阁。地炕烧得燠热。铜香炉里的水沉香漫得满室皆是。
路宜珊指尖捻着那颗东珠。透骨的凉意,也压不住心头燥意。对面,陈月菡腕上一串南海明珠,润泽流光,晃得她眼晕。
这光景刺得她眼前蓦地闪过叔父路怀瑾的身影。
他素来温润端方,前番入宫相见,却只留了冷硬一句:“路家养你,不是为了让你去碰陛下逆鳞的。好自为之。”
“若真到了那一天……”他当时看着她,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你最好自己想清楚,是保路家清誉,还是保你这条命。”
路宜珊纵有万般不甘,亦只得咬唇应下。那东珠在她指腹捻过,凉意浸骨,却压不住心口那股邪火,直烧得指尖发颤。
恰逢春桃悄步近前,低声禀道:“娘娘,德嫔娘娘昨夜诞下皇八子,皇爷赐名林柘。”
“啪嗒”一声,东珠滚落锦垫。路宜珊指尖一滞。心头郁结非但未散,反添了几分惶惑。
九嫔之首、圣眷正浓的德嫔,竟亦于此际诞下皇子。皇后娘娘半月前刚诞公主,皇贵妃腊月十五生下皇七子林棣。
暖阁内的水沉香再浓,也盖不住那股子微妙的气息——仿佛这殿宇四角的檐铃,换了风向,发出的声响便也不同了。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一股酸涩直冲喉头。他人皆已儿孙绕膝,独她仍在此处,为一串珠子耿耿于怀。
她岂敢嫉恨德嫔那等人物?最多不过是找找陈月菡麻烦,发泄自身不满罢了。
“正月十五,皇后娘娘摆满月宴。”路宜珊语音转冷,指尖掐入掌心,直至渗出血痕,“本宫必要当着众人的面,‘夸’一夸金美人这份‘孝心’。也叫皇后娘娘听听,什么是‘懂事’。”
转瞬便是元宵。建武十一年正月十五,坤宁宫。暖香馥郁,却压不住那股无形低气压。皇后薛宝钗端坐上首,气色未复。
虽诞下的是公主,然皇帝林琰爱若珍宝,亲赐嘉名林棽,更破例准办满月宴。此便是她今日端坐之倚仗。
然这筵席始终驱不散心头郁气。皇贵妃楚容卿圣眷方隆,德嫔妙玉又诞皇子,圣心大悦。
她必得维持这副体面,指甲掐入掌心的刺痛,是她此刻唯一清醒。
下首,婕妤陈月菡坐于皇贵妃座下,仪态恭谨。
角落里,安嫔章韫玉垂眸,指尖轻捻袖口暗绣兰草。殿内诸人神色,尽收眼底。
路宜珊觑个空档。目光扫过上首皇后,掠过陈月菡,终落在角落金朝歌身上。
忽地掩唇一笑,声量恰使周遭几位妃嫔听真:“说起来,本宫近日总听人夸金美人,越发懂事孝顺了。
听闻永和宫沈婕妤病中烦躁,旁人近身唯恐沾染晦气,偏她能一连数个时辰静坐相伴,不言不语亦不觉闷。这份耐力,这份体贴,真是难得。”
话音落处,周遭倏静。几位妃嫔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金朝歌,又怯怯瞟向上首皇后。
金朝歌正垂首绞着帕子,颊上飞红。然坐得不远的陈月菡,指尖却微微一紧。
她看一眼金朝歌那副窘迫模样,又瞥向沈听澜苍白平静的侧脸。心头疑虑瞬息化作寒冰——好个路宜珊。
这哪里是夸,分明是打她的脸,暗指她延禧宫的人被沈听澜挖了墙脚!
沈听澜自然听出弦外之音。什么“静坐陪伴”,分明暗讽她“养了个哑巴心机婊”,更将金朝歌强行绑上她永和宫的“战车”。
她既要应付病体,又要应对这凭空而降的“抢人”流言,更需顾及上首那位心头正堵着一口气的皇后。
她缓缓抬眼,平静迎上陈月菡略带审视的视线,轻扫过路宜珊那张故作讶然的脸,终落在金朝歌那烧得通红的耳根上。
那点凉意从骨子里渗出来,倒让她病中的昏沉散了些。这绵里藏针的话,听着像夸,实则字字都是往永和宫脚下刨土的铁锹。
沈听澜微微欠身,对着上首皇后,亦对着满座妃嫔,声弱却清:“娘娘,各位姐妹谬赞了。
金美人不过偶来坐坐,臣妾病中昏沉,倒未曾留意这些。倒是劳烦路昭仪挂心了。”
轻描淡写,撇清与金朝歌有何“特别”,反将路宜珊架在“多管闲事”之地。殿内落针可闻,连熏炉中香灰爆裂的声响都清晰可辨。
恰在此时,内侍尖细的通传声破空而来。
“皇贵妃娘娘到——”
众人回望。楚容卿身着过肩蟒织金纹交领袄,下配绿缎龙纹马面裙,步履稍急。鬏髻上一对赤金凤钗微颤。
她先向皇后盈盈下拜,声温婉带怯:“臣妾来迟,给皇后娘娘请安。
方才御花园遇着陛下,陛下正抱着嫡公主舍不得撒手,还特嘱臣妾,若娘娘乏了便早歇,莫要强撑。”
满座寂然。皇帝此举,是给足了皇后面子。薛宝钗紧绷的下颌线略松,颔首道:“有劳姐姐记挂,陛下有心了。”
楚容卿起身,目光似无意扫过全场。精准攫住路宜珊嘴角未敛的讥诮,及金朝歌那张失色的脸。
她唇角微弯,接过话头,声不高,却足令周遭听真:“方才路上也听见几句趣话。
路昭仪这是夸金美人呢?到底年轻妹妹们心思单纯,金美人这般安分守己,才是咱们后宫该有的样子。
不像有些位份高的,反倒忘了本分,整日盯着些鸡毛蒜皮,倒叫人笑话咱们没规矩。”
绵里藏针。捧了金朝歌的“安分”,讽了路宜珊的“多事”,更将此定性为“鸡毛蒜皮”,一把按灭了路宜珊欲燃之火。
路宜珊面上笑意瞬间僵住,如鲠在喉。金朝歌垂首绞着藕荷色帕子。
初时,路宜珊之言令她有些飘飘然。可那“孝顺”二字在脑中转不过三息,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窜起——不对!路宜珊哪是夸她?这是借她这把刀,去剐沈听澜啊!
她爹只是个家道中落的生员,她在这群高门贵女前素来抬不起头。
沈听澜,江宁织造织染局大使的庶女,与她一般,皆是这宫里被人瞧不起的“同类”。
先前她因缺件体面衣裳,沈听澜偷塞给她一件新衣。她才怀着几分报恩心思常去永和宫坐坐。
可如今,路宜珊当着皇后的面将这事挑明。金朝歌绞着帕子的手骤然一紧。她出身低微,最懂这深宫的险恶——那“孝顺”二字,此刻听来竟像是一张无形的网。
若真如路宜珊所暗示,沈姐姐那件雪中送炭的衣裳,便会从恩情变成结党营私的罪证。在这坤宁宫里,一旦沾上此等污名,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金朝歌的脸由涨红转煞白。绞着帕子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青。
安嫔章韫玉终抬起眼,目光平静看向路宜珊,声轻柔却字字清晰:“路昭仪一片好意,只是后宫之事,终究以和睦为先。
臣妾以为,沈妹妹说得在理,些许小事,不必惊扰皇后娘娘凤体。”
言语无多,却句句扣在“和睦”与“勿扰凤体”。
“哎呀,什么大事值得这么严肃呀!”康嫔苏宝珠笑嘻嘻插话,手里还捏着个未完工的香囊。
针脚细密,花样是只憨态可掬的小兔,“要我说呀,大家都安安稳稳的才好!皇后娘娘刚出月子,可得开开心心的!
我那儿新得了几盒江南进贡的桂花糕和蟹粉酥,甜而不腻,一会儿使人都送来,咱们吃点甜的,说话都带蜜味儿,多好!”
魏如意立刻接上,笑容甜美,眼波流转:“康嫔说得是!路昭仪是心细如发,沈婕妤是温良谦逊,金美人是安分守礼。
咱们后宫呀,就像一本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但也得糊涂着看。
太较真,这日子就过得忒累了。依我看,不如尝尝桂花糕和蟹粉酥,赏赏窗外的月亮,岂不美哉?”
傅馥雅坐于陈月菡身侧,闻言轻抚腕间玉镯,柔声笑道:“魏姐姐这张嘴呀,真是会说话。不过……”
话锋一转,目光温婉看向陈月菡,“陈婕妤素来最是端方大度,最见不惯这些琐碎争执。
姐姐你说是不是?咱们做姐妹的,多看些开怀事,少论些是非口舌,才不辜负这良辰美景。”
陈月菡被点了名,迎着傅馥雅的目光,心中雪亮,面上却只淡淡一笑颔首道:“傅妹妹说的是。佳节之际,确不该为些许小事费神。”
上首皇后薛宝钗,看着这一幕暗流,指节攥得更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笑意。
此时,殿角一阵骚动。
几位坐在末位的选侍中,关凝霜忽然尖叫起来,手中半块蟹粉酥跌落于地:“好痒!这……这蟹粉酥有问题!
路昭仪,是不是你!你还没忘了之前害安嫔小产的事,如今又来害我!”
殿内霎时大乱。路宜珊猝不及防,被这指控钉在原地,面上血色尽褪,惊惶道:“放肆!无凭无据,你信口雌黄,污蔑本宫!”
陈月菡脸色亦沉了下来。
太医令早已被急召而至,此刻正俯身于关凝霜身旁。他指尖搭在她腕上,眉头紧锁,复又翻开其眼皮查看。
最后细细查验了那碟剩余的蟹粉酥,面色凝重地起身回奏:“启禀皇后娘娘,关选侍此症,确系过敏而起。蟹粉性温,若与玉簪花粉相遇,极易引发风疹红肿。然……”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花粉之量,远超寻常空气中飘散之数,且混杂于蟹粉之中,显系人为掺入。”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陈月菡眸光一凛,正欲下令彻查宫人,却见太医令并未停口。
而是转向殿角一名瑟瑟发抖的小太监,沉声道:“方才老臣检视点心碟时,见这小太监神色有异,屡次欲靠近收拾残碟。
老臣留了心,在他收拾洒落地面的碎屑时,于其袖袋边缘,发现了这个。”
太医令摊开掌心,一枚小小的油纸包赫然在目,纸上还沾着些许同款蟹粉渣滓。
众内侍闻言,立时上前对那小太监张德福大肆搜检。
不过片刻,一包用同样油纸包裹的粉末被呈了上来。
太医令将两包粉末置于一处,细细查验后沉声道:“粉末细腻度与色泽别无二致,确是同一种玉簪花粉无疑。”
张德福面如死灰,扑通跪倒,浑身抖如筛糠。就在众嫔妃目光都不约而同,投向路昭仪的时候。
“皇后娘娘,臣妾有话说。”章韫玉忽起身,对着上首皇后薛宝钗盈盈下拜,声清冷平稳,“关妹妹这症候,看似玉簪花粉与蟹粉相激,并非剧毒。倒叫臣妾想起之前小产那回。”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扫过全场,在路宜珊僵硬的脸上停驻一瞬:“彼时臣妾亦以为是路昭仪送来的药酒有毒。
可后来静养,臣妾反复思量,那日天热,臣妾先食了两瓣糖渍榴莲干,又渴饮了杯药酒,方才酿祸。
榴莲与烈酒相克,亦需经验丰富的医官方知。路昭仪当日送酒,确是失察,却绝非存心谋害。
臣妾那时心绪激荡,迁怒于人,至今思来,亦有亏欠。”
章韫玉语声平静,却似一块石子投入死水。殿内凝滞的空气微微松动。
先前那桩“药酒”旧案,被这轻描淡写的“榴莲相克”一拂,尘埃竟落了大半。路宜珊紧绷的脊背,不易察觉地松了一一寸。
章韫玉转向关凝霜,又瞥了一一眼地上的张德福,语气依旧平淡:“关妹妹可知,玉簪花粉若混入蟹粉,过敏体质者触之便如此。
路昭仪若要害你,何需用这等浅显易查的法子?倒像是有人欲借刀杀人,顺便把旧账也算在路昭仪头上。”
僖嫔晴雯一直侧面旁观,此刻上前一步,对着皇后福身道:“娘娘,臣妾斗胆。此事或许另有缘由。
臣妾方才瞧见,这蟹粉酥乃康嫔妹妹宫里送来,由总管太监统一分发。
路昭仪一直坐于那头,并未靠近此处。若要下毒,何须如此麻烦?不如先审审这小太监,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陈月菡眼神一动,正欲命人查封点心,并押下张德福严审,傅馥雅却已款款上前。
先对着陈月菡方向做出惶恐歉疚之态,随即转向皇后,语气恳切大度:“皇后娘娘,僖嫔娘娘所言有理。
但事已至此,人证物证俱在,这小太监即便有冤,亦恐是受人胁迫。
若再深究,牵扯出更多不堪,反为不美。不如……交由司礼监,按宫规处置了吧。”
“受人胁迫”四字出口,张德福猛地抬头,像被冰水浇透。
他正撞上翠缕投来的目光——那宫女立在陈月菡身后,神色平静,只指尖轻轻捻过袖口的一枚铜钱。
那铜钱边缘磨得光亮,映出他惨白的脸。张德福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余下的话全冻在了舌尖。
他仿佛看见汾阳老宅里娘亲浑浊的眼睛,看见浣衣局里妹妹冻裂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