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永寿宫骄语起风波,坤宁殿圣心裁是非(1 / 2)

地龙烧得正旺,暖阁内融融如春,却驱不散金朝歌周身浸骨的寒意。

林琰坐于紫檀雕花椅上,指尖摩挲着一串海南黄花梨佛珠,目光落在她素白如纸的脸上。

“朝歌,”他启唇,声息平缓,“那日之事,皇后已查得水落石出。残纸笔迹与墨色皆非陈氏所有,乃是有心人欲嫁祸路昭仪。你莫要再钻此牛角尖了。”

金朝歌倚在软枕上,十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出青白之色。“陛下,臣妾自知……这里,”她抬手虚按在心口,“空落落的,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她缓缓侧首,眼眶通红,“臣妾与陈婕妤,少时同席习字,共扑流萤。入宫后,她居东偏殿,臣妾在西偏殿。

臣妾愚钝,只道有了身孕,便能与她稍稍比肩……可如今,连这点念想也没了。

那卷江南旧籍,是臣妾特意翻检出来的,怎地就偏偏绊了那一步?”

林琰默然片刻,起身将腕上一串暖玉珠轻轻置于她枕畔。“朝歌,你素来是个通透人。皇后若查不明白,这中宫凤印,她还能坐得这般安稳?”

他顿了顿,声沉如暮霭,携着帝王的威仪与一丝难察的倦意,“那残纸若真是陈月菡所为,朕岂会轻饶?孩子没了,朕知你痛彻心扉,然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陈月菡眼下尚无大过,朕要动她,也须有个令人信服的由头。你这般与她置气,输的只会是你自己。”

帝影去后,殿内重归死寂。

金朝歌僵卧榻上,枕畔佛珠散着淡淡降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腥甜。

身着碧霞云缎比甲的宫女春桃悄步近前,跪在脚踏上,低声劝道:“娘娘,您别跟皇爷犟了。皇爷待娘娘,已是天大的恩典。

您细想,自入宫以来,哪回饮宴游赏,皇爷不是先瞧着您?便是此次,皇爷亲临宽慰,还将那巫蛊的来龙去脉查了个底掉……”

春桃抬首,眼中满是恳切,亦藏着几分宫人特有的精明,“娘娘,这宫里,主子的心事,底下人瞧得最清。

皇爷如今虽厌着陈婕妤家那边,可那是朝堂上的事。您若揪着不放,传到前头,说您心胸狭隘,容不下人,那才是真真儿毁了您自个儿的前程。”

她凑近些,气息温热,“您忘了?上月您赏了奴婢那对赤金镯子。可这宫里,今日念您好,明日说不定就巴望着您倒霉。

娘娘,您得为自己打算。小皇子总会再有的,可这圣心,一旦凉了,便是捂在炭盆里也暖不回来了。”

金朝歌阖上双眸。春桃一字一句,皆如细针,密密扎在她心口最软处。

是啊,为自己打算。孩子没了,尚可再有。圣心凉了,万事皆休。

她缓缓伸手,触到枕边那串冰凉的佛珠。指尖的微颤,终是一点点平息下去。

“你说得是,”她轻声道,声息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透着一股空洞的沙哑,“是本宫……钻了牛角尖了。”

春桃如释重负,连连叩首:“娘娘圣明,娘娘圣明。”

金朝歌不再看她,只望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纹,嘴角牵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钻牛角尖?不,她只是终于看清了。

这宫里,无姐妹,无情谊,甚至无纯粹的是非。唯有利弊,唯有权衡,唯有……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同一时刻,储秀宫东偏殿。

傅馥雅并未安寝,独坐窗前,指尖抚过一卷《汉书》。

宫女春梅的死讯已传遍六宫,然这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涟漪。蝼蚁之死,何足挂齿。

她只忆起数日前,在通往御花园的夹道里撞见春梅的光景。

那宫女正对着墙角拭泪,嘴里絮絮:“……上月陈婕妤宫里多领了份冰例,王姑姑不说自家调度不当,反赖我分发不力,罚了我整月的月钱!

金婕妤有了身子,阖宫巴结,陈婕妤圣眷正隆,人人趋附,谁来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傅馥雅驻足,目光落在春梅那双粗砺的手上。

她本不该多事。可春梅这番话,如一根淬毒的银针,恰好刺破了她维持已久的古井无波——亦恰好,递来了一个她苦寻不得的机缘。

路昭仪近来圣眷正浓,早该有人煞煞她的威风。春梅这枚棋子,竟自个儿滚到了脚边。

“哭有何用?”她声如轻烟,似是自语,“《汉书》载赵飞燕姊妹事,有宫人怨怼,便以桐木为偶,书所恨之人姓名生辰,埋于宫室地下,名曰‘厌胜’。不久,那人便会厄运缠身。”

她缓步前行,仿佛只是随口谈及一则闲趣,语调毫无波澜:“不过,此法虽灵,却易留痕迹。若是我,倒觉着‘借刀杀人’更为省力。

譬如,让管事女官知晓,有人正欲行巫蛊之事,且线索隐隐指向她所趋附之人……到时上头一查,她自身难保,自然无暇他顾。”

言罢,她未再多言,翩然离去。

“娘娘,”贴身宫女青杏悄步上前,低声道,“前些日子,奴婢瞧见永和宫那边有个面生的宫女,在咱们宫墙外转悠过两遭。后来春梅出事之后,那宫女又曾在夹道附近现过身。”

傅馥雅摩挲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顿。沈听澜。那个看似病怯怯、常年与药罐为伴的沈婕妤。

原来,她并非懵懂无知,而是在冷眼旁观。她甚至不必亲自动手,只需遣个不起眼的宫女“恰好”路过,便能将这局棋推向另一个境地。

傅馥雅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她原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如今看来,沈听澜才是那个隐于幕后的观局者。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林琰展开一卷靖安署新呈的密报。纸页间记录详实:路昭仪确未主使巫蛊之事。

靖安署暗线回报,沈婕妤曾出于“好心”提醒延禧宫陈婕妤有人欲行巫蛊以陷她,陈月菡惊惧之下曾试图毁证,终因仓促,遗留了字条残片。

至于那字条的源头,乃宫女春梅。她因管事女官王氏屡扣月钱、重活压榨,积怨已久。

她忆起在延禧宫伺候时,众人皆忙于巴结东偏殿的陈月菡,对西偏殿的金朝歌反倒显得怠慢,令她这等底层宫女两头受气。

春梅自缢前接触繁杂,如储秀宫傅选侍曾路过。靖安署暗探回报,傅馥雅当时似正与侍女论书。

林琰指尖轻叩案面。

朝歌的性子,他最晓得。那女子心高气傲,丧子之痛如山崩,她断不能将此祸归咎于己身疏忽或时运不济。

她必要寻一个靶子,一个能承纳她所有恨意与失控感的出处。

无论真相如何,陈月菡已然成了那最趁手的靶心。此非关是非,不过是人性罢了。

他的目光移至关于沈听澜的寥寥数语上。

有意思。

字面上看,沈婕妤谨慎、怯弱,甚至有些多事。但林琰窥见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明知靖安署的缇骑在侧窥伺,却反手将这监视化作盾牌与戈矛。

她只需做出些符合“体弱避事”人设的举动,那些奉命盯梢之人,便不知不觉成了她棋盘上的卒子——替她传话,替她佐证“事实”,甚至替她向皇帝展示那份不动声色的“掌控”。

这哪是被窥视的嫔妃,分明是将窥视者玩弄于股掌的操盘手。以一个看似被动的姿态,完成了最精妙的排布。

这份在绝境中仍能冷静调动一切可用之物的手腕,较之朝堂上那些争得面赤的臣工,更令他觉着兴味。

孟星魁的题本上写着:“溯源已毕,似无旁支。该宫女自缢前,未有异动,确系畏罪,应是一场意外。”

林琰放下题本,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这深宫,果然无一人简单。

朝歌的恨意如火,灼人亦自灼;沈听澜的冷静如水,无声却蚀骨。这局棋,看来尚要行得长久。

永寿宫内,地龙烧得暖热,鎏金狻猊炉内,吐出细细的瑞脑香。

路宜珊将手中画珐琅茶盏重重一搁,滚水溅出几点,烫得手背微缩,她却浑然不觉,只咬着朱唇,一脸悻悻。

“翊坤宫那位德嫔,平日里吃斋念佛,装得古井无波,今儿我出门,她偏在廊下撞见,那眼神凉飕飕的,嘴里又轻飘飘来一句:‘年轻妹妹倒是好气性。’也不过比我大个十岁出头罢了。”

她冷哼一声,“幸亏这事儿不是我做的,就这么许多人疑着,真要动了那厌胜的玩意儿,怕是骨头都要被人拆了吞下去!”

一旁的美人魏如意忙递过帕子,软语劝道:“娘娘快别恼。娘娘的叔父是当朝国公、次辅天官,满京城多少人家想攀附还来不及呢。

便是真有什么风吹草动,外头自有长辈替娘娘料理得干干净净,半点儿尘埃也落不到娘娘身上。”

路宜珊脸色稍霁,指尖捻着帕子一角,语气笃定下来:“那是自然。至于那个金朝歌……”

她撇了撇嘴,“不过一个穷酸生员的女儿,也配让我费心去构陷?笑话。”

一月后,金朝歌身子略见好转,又照旧前去慈宁宫请安。

正值路宜珊芳辰前夕,各宫纷纷预备厚礼,前往永寿宫道贺。

董静琬捧着缠枝莲纹檀木匣,指尖拂过系带,轻声问身旁的魏如意:“魏姐姐这香囊的针脚,可是用了苏绣里的‘抢针’法?”

魏如意笑吟吟点头,二人语气温软,皆是循规蹈矩的恭顺模样。

傅馥雅站在一旁,袖中藏着新调的安神香,目光掠过众人,将各人脸色尽收眼底。

金朝歌先一步进殿,只让人捧了个素面紫檀木匣,并不显眼。

路宜珊姗姗来迟,一身锦缎,珠翠绕头,见她匣子朴素。

便当着宫人们的面,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都能听见:“哟,金妹妹这礼,倒是清简得很。也不知你那生员父亲,如今可还开得馆、授得起徒?”

这话戳在金朝歌心窝上。她面上却无半分恼意,反倒微微一笑,迎上去道:“姐姐说笑了。

臣妾父亲虽清贫,教的却是圣贤书,不像有些人,家里有权有势,却教得女儿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都不懂,动辄便拿人的出身践踏,也不怕寒了底下人的心。”

路宜珊没料到她敢顶撞,一时气狠,四下又无其他妃嫔,抬手便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扇在金朝歌左颊。

金朝歌被打得踉跄倒地,鬓发散乱。

她伏在地上,指尖死死扣住冰凉的砖缝,眼角余光却已瞥见殿门外闪过的身影——关凝霜的大红色裙角,白月见的明黄宫绦。

时机正好。

她借着地面的支撑,猛地翻身而起,趁路宜珊尚在气头上不及防备,反手一巴掌挥了回去!

“啪!”

这一声比方才更重。关凝霜与白月见正欲踏入,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惊得顿住脚步。

金朝歌随即捂着脸退开半步,眼眶通红,一副被打懵了才被迫还手的模样。

路宜珊发髻微乱,脸上赫然五道指痕,在满殿妃嫔的注视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董静琬轻掩口唇,眼中满是惊惶;魏如意忙上前扶住金朝歌,嘴甜道:“金姐姐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傅馥雅不动声色地扫过二人伤势,指尖在袖中摩挲着香丸,心思百转。

场面一时大乱。很快,帝后传召众人前往坤宁宫。

坤宁宫内,烛火通明,暖香袭人。帝后高踞座上,下首早已立满了人。

皇贵妃楚容卿坐在皇后薛宝钗下首的绣墩上,身着深绯色披风,眉眼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

德嫔妙玉立在九嫔之首,青绸法衣外罩一件水田比甲,手中一串蜜蜡佛珠捻得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