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扫过金朝歌颊上红肿与路宜珊脸上指痕,声音清冷平稳:“陛下,皇后娘娘。
事发突然,据延禧宫宫女春桃所言,路昭仪因贺礼讥讽在先,金婕妤回嘴,路昭仪遂掌掴之。后金婕妤还手。”
僖嫔晴雯哼了一声,将茶盏重重一搁:“谁是谁非,看看脸上的印子就知道了!路妹妹这脾气也忒急了些!”
安嫔章韫玉抚着云鬓,慢悠悠接话:“金婕妤也是,怎地就还了手呢?这宫里尊卑有序,便是受了委屈,也该回明上位,哪能自己就动了巴掌?”
康嫔苏宝珠笑着打圆场:“安嫔姐姐这话偏颇了。路姐姐先动手便是理亏,金姐姐素来和气,我看,许是路姐姐那话实在太难听,逼得人没法不还手吧?”
众嫔妃或明或暗,话里话外,已将路宜珊推到了风口浪尖。
皇贵妃楚容卿这才微微倾身,对皇后柔声道:“娘娘,路昭仪先掌掴属实。金婕妤虽还手有失娴静,究其缘由,却是路昭仪跋扈在先。”
薛宝钗目光沉静,将一切收入眼底。她未看跪在下方的二人,只对林琰道:“陛下,今日之事,并非孤例。
前番巫蛊风波未平,今又起内斗。若不理清对错,何以正宫闱,服人心?”
林琰的目光再次掠过金朝歌低垂却挺直的脊背,又看向路宜珊犹带不甘的侧脸。
他心如明镜似的。
金朝歌这一巴掌,打得“巧”。她算准了有人来,算准了要当众讨回公道,更要让他这个皇帝看见。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她在反抗,她在求生。
刚失了孩子,如今这般境地,这般自保……倒也无可厚非。
但他不能纵容这般算计君上的行为,即便他看破了,也不能让她觉得他全然不知。
最终,他挥了挥袖,声音听不出喜怒:“既已明了。路昭仪失德跋扈,掌掴金婕妤,着实不妥。金氏……虽还手情有可原,然借机行事,亦有不是。”
他顿了顿,给出了裁定:
“路宜珊,夺半月例,禁足永寿宫十日,静思己过。金朝歌——”
他目光落在金朝歌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罚抄写《女诫》《孝经》各十遍,以此自省。”
众人告退。金朝歌跟在最后,走过殿外凛冽的寒风,袖中紧握的拳,终于缓缓松开。
指尖触到袖中那方御赐的端砚,冰凉彻骨,却又带着一丝活下来的温度。
德嫔妙玉与皇贵妃楚容卿并肩而行,低声道:“娘娘瞧见方才陛下的眼神了吗?”
楚容卿望着金朝歌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一巴掌,算是白挨了。
往后这宫里,怕是再没人敢把她当软柿子捏。只是这经文……怕是要抄到指尖起茧了。”
妙玉捻动佛珠,轻声道:“阿弥陀佛。看来延禧宫西偏殿,以后不必再担心有人随意折辱了。”
太原府,风纪观容使签押房内。
时已入秋,窗外夜色沉沉,只见案头那支红烛,爆出簌簌轻响,烛火摇曳不定映着山西巡抚陈泰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忽明忽暗。
他并不急于奉上那只填漆木匣,只先从袖中取出一份简报,轻轻铺在李达功面前。
“李使君,请视此页。”陈泰伸出枯瘦的食指,点在几行细楷上,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异样的从容,“大同镇去岁军械损耗,账面缺额竟至三成。
下官初核,原是麾下数将勾通仓大使,私鬻军械于东土默特部,仅以皮毛充数搪塞。”
李达功眸光一凝——此已是通敌大逆之罪。然他并未失态,只抬眼细细打量这位封疆大吏。陈泰今日此举,大异常情,其中必有蹊跷。
陈泰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心下早已洞明。此番宁安亲王大破东土默特的捷报传来,东土默特精锐尽丧,西土默特部望风归降。
他知道,边境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已是穷途末路。
与其坐以待毙,被人当作寻常胥吏一般锁拿,不如抢先一步,做个“幡然悔悟”的模样,舍几个死对头,换一条全尸之路。
“这干人等,皆系前任巡抚旧部,亦是掣肘下官之刺。”陈泰将那只填漆木匣轻轻一推,“供词画押在此,账目流水亦在此。下官愿将此功,尽数归于使君。”
匣中所列,不过寥寥数人,皆是陈泰素日不睦之辈,或在军饷上伸手太狠、惹了众怒的失度之徒。
至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庞大脉络,则被巧妙掩于“历年旧例”、“边镇供需”的含糊言辞之中。
“使君衔命巡方,陛下所望者,山西清明而已。然若尽数拿下,新任者不通实务,激成兵变,这干系……”
陈泰轻叹一声,话锋微转,“泰愿以家财七成输纳国库,只求使君在陛之实。留泰残躯,或尚可备询。”
李达功心中算盘拨得飞快。他要的是泼天大功与清名,断无陪着山西这潭浑水俱焚之理。
陈泰献上的这几颗头颅,分量不轻不重,恰够他向朝廷交差,又不至令局面彻底崩坏。
“巡抚深明大义。”李达功终是伸手按住了木匣,也按下了心头翻涌的贪念,“下官自当秉公直陈。”
三千里外,紫禁城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氤氲缭绕。
宁安亲王大破东土默特的捷报墨迹未干,皇帝林琰却捏着那份来自山西的奏本,良久不语。
殿内悄无声息,太子林崇垂手侍立于侧,身后则是当朝数位耆老重臣:首辅兼礼部尚书付世贤、次辅兼吏部尚书路怀瑾、刑部尚书严鹤云、大理寺卿陆言。
“太子,诸位卿家,”林琰将奏本轻轻掷于紫檀案上,目光扫过众人,“且阅此本。陈泰自请治罪,检举部属,愿捐家资七成以充国库。尔等以为,当如何处置?”
太子林崇拾起奏本,细览片刻,谨奏道:“父皇,陈泰位列封疆,乃一方大吏,治下竟至资敌之境,依律当交三法司,严加议处。
然儿臣愚见,法度为治国之重器,非泄一时之愤。陈泰既为一省巡抚,若骤加重典,恐寒边臣之心,亦恐山西局势动荡。
莫若稍加减免,以示父皇仁德,使天下督抚知朝廷法度虽严,仍留余地,不致人人自危。”
“殿下此言,仁者之心。”首辅付世贤须发皆白,目光却锐利如鹰,他上前半步,语调沉痛而坚定,“然老臣窃以为,‘宽仁’亦当有度。
陈泰此等行径,已非寻常失察,实乃渎职!若因其自请下狱便予宽宥,恐启天下官员效尤之心,视国法如无物。
老臣以为,当借此案立威,昭告天下:封疆大吏,更当束身自好,莫存侥幸!”
次辅路怀瑾眉头微蹙,拱手道:“首辅所言甚是,国法尊严,岂容亵渎。然臣掌吏部,深知‘水至清则无鱼’。
山西官场积弊,非一日之寒。陈泰在安抚边镇、调度粮秣上,尚有几分微劳。
若即定为死罪,恐令现任官员人人自危,反于新政推行有碍。
臣以为,罪责必问,但或可念其‘戴罪’之情,留其性命,以观后效。”
刑部尚书严鹤云冷哼一声,声若洪钟:“二位阁老高见。但在下看来,律法条文,字字珠玑,岂能为权宜之计随意更易?陈泰资敌,按律当斩。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闪烁,“案情错综,证据尚待核实。若查无实据,即便欲加重典,亦难以服众之心。”
大理寺卿陆言捏紧手中笏板,此时方慢悠悠开口,语气悲悯:“陛下,臣掌天下刑名复核,唯求一个‘公’字。陈泰有罪,天下共知。
但刑罚之要,在于惩前毖后,非在赶尽杀绝。若因此案牵连过广,致山西民生凋敝,百姓流离,那这‘公正’二字,便也失了本意。
臣以为,当夺其官身,籍没家产,至于生死……不妨交由三法司详议,务必做到‘罪刑相称’。”
满堂文武,个个义正辞严,口口声声皆是江山社稷。
林琰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芒。这群老狐,话里话外,皆在探他的底。
“朕要拿陈泰做个典型,但这典型怎么做,大有讲究。”林琰起身踱步,目光扫过众人,“既诸卿皆言要‘讲究’,那便讲究到底罢。”
他驻足,对侍立一旁的太监淡然道:“传旨,召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觐见。”
贾雨村来得极速,行礼毕,垂手恭立,姿态谨肃到了十分。
“李达功乃都察院节制之风纪观容使。”林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呈上此奏,卿以为如何?”
贾雨村早已心领神会,他读透了圣意,亦读懂了满堂重臣那微妙的默契。
他立刻躬身道:“回陛下,李达功此奏,条理清晰,足见忠勤。然山西积弊非一日,若一味罗织,恐生波澜。臣以为,此案当以‘整肃’为先,而非‘清算’。”
“朕命你会同三法司,会审此案。”林琰淡淡吩咐,“务要——件件罪行,皆经得起推敲。不可冤枉,亦不纵恶。但,要讲究策略。”
贾雨村何等乖觉,瞬间便悟彻了“讲究策略”这四字真谛。陛下所要者,非是大快人心之虚名,乃是稳当妥帖之实利。
他立刻叩首,声清如磬:“臣,遵旨!臣必悉心研鞫,凡所定罪,必务求实证,不事罗织。务使案牍之间,无懈可击,以彰陛下圣明,以肃法纪!”
“嗯。”林琰满意地拂了拂袖。
贾雨村领旨退下,殿内的气氛随着窗外的暮色一同沉凝。
“工部左侍郎曾同衡奉诏觐见——”
唱喏声打破沉寂,曾同衡步履生风入殿,手中泥金笺的奏本与那卷精细舆图,给这压抑的御书房带来一丝活气。
“陛下,臣奉工部尚书钟烈之命奏报:京汉线郑州黄河大桥,已于三日前全线合龙!桥工坚固,规制宏阔,可通行双轨重载。”
曾同衡难掩振奋,声调不由拔高,“钟尚书另有一议,欲将已试验成熟之有线电报,沿铁路线同步架设。
驿递加急文书需旬日者,电报瞬息可至。于军报传递、商事调度,功在社稷!”
林琰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一道贯穿南北的墨线,仿佛劈开了连日来缠绕心头的乱麻。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亮色,旋即恢复平静。
阶下众臣闻言,神色各异。
首辅付世贤率先出列,长揖及地,声若洪钟:“此乃陛下天威,旷古烁今之盛事!铁路通衢,电报迅捷,实乃固国本、振朝纲之基业。
老臣以为,此等利器,当由工部统筹,严控技术,万不可流于商贾之手,以免尾大不掉。”
次辅路怀瑾站在付世贤身侧,眉头微蹙,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作为天子谋主,他自然明白这铁路电报不仅是通商之具,更是削藩、集权之利器。
但他转念一想,这庞大的工程与运维,势必又要新增税赋、举借国债,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处置不当,恐激起民变,动摇了他与皇帝苦心维持的朝局平衡。他抚须不语,只将目光投向林琰,静待上意。
林琰将这些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雪亮。他指尖轻叩案面,截断众人的思绪:“此非小事,非工部一衙可独断。
传朕口谕,着工部尚书钟烈,会同户部尚书史鼐、兵部尚书林晏枢,三卿商议,拿出一个周详章程来。”
“臣遵旨!”曾同衡连忙应声。
“方案既定,先送内阁票拟。”林琰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票拟之后,须呈朕亲自过目。
经费出入、权利交割,皆关乎国脉,朕要看看这南北通途之策,究竟是如何画的。”
众臣心头一凛,齐声应诺。林琰望向窗外,晨曦正破开层云,金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那轰鸣而来的铁轨与电波,似乎正踏碎这深宫积年的沉疴与算计,却也带来了新一轮更加汹涌的暗流。
这暗流,此刻正悄然漫过延禧宫的高墙。延禧宫内,陈月菡接到父亲密信时,手中那只薄如纸、声如磬的汝窑茶盏,“啪”地一声,碎于地上。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却如晴天霹雳:
“祖父自请下狱,三法司会审,由宁安亲王押解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