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深寒,永寿宫的地炕烧得极旺。路宜珊斜倚着暖榻,对镜理了理鬓角。镜中人眉梢眼角虽噙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冷澈。
她素知皇后薛宝钗严守礼法,举止端方,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于太子林崇的教养一事,更是慎之又慎。
今日并未宣召外人,只遣心腹魏如意去请了延禧宫陈婕妤与储秀宫傅选侍,说是新得了几样江南细点,请姐妹们过来尝个鲜。
三人围坐吃茶,说些闲话,屋乐融融,甚是和气。
待点心撤过两轮,魏如意便适时搁了茶盏,似无意间提起:“说来有趣,前儿奴婢去景阳宫给僖嫔娘娘送针线,撞见东宫几个小丫头在廊下说笑,提及前几日金婕妤偶遇了太子。”
她顿了顿,声儿压得更低:“好像是说,瞧见太子爷身边伺候的宫女年纪都大了,便想着不如向皇后娘娘建议,挑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进去,陪着说说话,聊聊外头的趣事,也算……体察民情了。”
路宜珊闻言,手中帕子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色,啐道:“胡沁些什么!这种话听个热闹便罢,怎么好拿来嚼舌?”
她环顾四周,身子往前倾了倾,神色间满是忧虑:“金妹妹这话说得着实不妥。太子乃国本,身边人事岂是轻易能动的?这若是传到有心人耳中,还不知要掀起什么风浪。”
她轻叹一声,语气恳切:“咱们做姐妹的,能遮掩便遮掩些。此事在我等这里就打住吧。
万万不可让中宫和皇贵妃娘娘知晓,否则以她们的性子,定会觉得金妹妹行事不稳,到时候非但帮不了她,反倒害了她惹火烧身。”
陈月菡与傅馥雅对视一眼,心头雪亮。二人低头称是,皆赞路姐姐思虑周全,断不会让金妹妹因口舌之快误了前程。
当晚,陈月菡便寻了个由头往中宫递了话。不过两三日,金朝歌便被皇后召见,申饬了一番。
与此同时,陈月菡备了份厚礼去拜见皇贵妃楚容卿。
屏退左右后,她敛衽施礼,面露忧色,言辞恳切:“娘娘,近日宫内有些关于金婕妤的风言风语,听得人心惊。
妾身自幼与金妹妹相识,深知她性情纯良,断不是那等搬弄是非、干预东宫之人。
只怕是旁人构陷,还望娘娘明鉴,若能替她说句公道话,也好堵住那些悠悠众口。”
楚容卿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腕间佛珠,只含笑听着,不置可否。半晌,方淡淡道:“本宫知道了。你是个心善的,既如此,本宫心里有数便是。”
她未曾将陈月菡拒之门外,却也未曾松口许诺。这般态度,落在有心人眼中,已是默许。
永寿宫的宫人们得了示意,这几日走动得格外勤快。
不过两三日,那些“金婕妤怜惜太子孤单、欲送同龄女子入东宫伴读”的闲话,便顺着各宫往来的人情脉络,悄无声息地飘进了坤宁宫掌事姑姑的耳中。
薛宝钗正批阅着尚膳监呈上的岁末开支黄册,听闻掌事姑姑的回禀,手中紫毫微微一顿,只在页脚轻轻划了个圈。
她素来不信无源之水,却也奉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三日后,众妃嫔依例至坤宁宫朝觐问安。
茶过三巡,薛宝钗目光扫过垂首敛目的金朝歌,状似随口问道:“听闻前几日你在东宫附近偶遇太子,还提了些关于东宫用人的建议?”
金朝歌心头猛地一跳,抬眼触及皇后平静无波的目光,瞬间明白定是有人借题发挥。
她强自镇定,起身恭敬答道:“回皇后娘娘,妾身那日确曾偶遇太子殿下,不过是寻常礼节,依制问候殿下功课进益罢了。至于用人之事,妾身从未置喙,更无半分干预东宫之意。”
她言辞凿凿,将一切推作不知,半分不曾松口。
薛宝钗静静看了她片刻,指尖抚过温热的杯沿,语气依旧温和端方,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既如此,本宫便当你是一番好意。
东宫之事,自有规制与圣裁,后宫不得妄言干政,这是铁律。你好自为之。”
说罢,便转头与旁的妃嫔说起赏梅之事,再未看她一眼。
当夜,金朝歌宫里的例行赏赐,便悄无声息地减了一半。
金朝歌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她深知自己根基浅薄,硬拼只会粉身碎骨。
但她更清楚,若连是谁在背后捅刀都不知道,这日子便永无宁日。
她称病闭门,却将目光投向了年前的一桩例行差事——各宫岁贡点心的品鉴与采买单,往年皆是由她经手核查。
几日后,尚膳监按例召集各宫掌事宫女核对点心单目。
金朝歌称病未到,却早将自己的心腹宫女前去取册子,令其先藏于角落一侧,专看谁最急着跳脚。
席间,延禧宫掌事宫女茯苓言辞最为犀利。
她先是挑剔金婕妤往年的单子“陈旧刻板”,又指着其中一款江南桂花糕的采价,冷笑道:“这价钱比去年高出三成,金婕妤病中怕是也不清静,竟连这等糊涂账都核得下来。”
几乎同时,永寿宫的夏荷也在一旁帮腔,阴阳怪气地叹道:“可不是嘛,咱们主子们体恤下头做事难,哪像有些人,占了便宜还要卖乖,如今病了倒省心,苦的差事推得一干二净。”
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在将采买超支的烂账往金朝歌身上引,试图在流程上坐实她“办事不力、中饱私囊”的罪名。
延禧宫西偏殿的金朝歌听着宫人回报,心如明镜。
这般迫不及待地要在流程上联手甩锅给她,之前散播谣言的,除了路宜珊和陈月菡,还能有谁?
她捏着那张记满茯苓与夏荷言辞的纸条,眼底寒光一闪。
这深宫里的棋,既然你们抢先落子,便休怪她借力打力,反将一军了。
腊月底,御马监小太监小德子,竟成了金朝歌局中最微末、亦最要紧的一枚弃子。
这小德子素性嗜赌,亏空了御马监掌事崔公公一笔巨资。那崔公公为人阴鸷狠戾,乃宫中有名的“活阎王”。
金朝歌先遣心腹四下布散流言,说小德子酒后失言,捏有崔公公贪墨采买之实据,正欲进宫首告。
崔公公本就做贼心虚,闻讯暴跳如雷,誓要将这“狗奴才”拿来“锄奸”。
当夜,金朝歌心腹扮作崔公公麾下,诓骗那走投无路的小德子道:“公公有话,只要你今夜往广寒殿旁太液池冰面中央镌刻几字,他明早验看满意,旧债一笔勾销,另有重赏。”
小德子信以为真,深夜携铁锥潜至池畔。他哪知刚在冰面刻下几道痕迹,崔公公便已率众围上,不由分说便动了杀机。
“狗奴才,还敢讹你爷爷!”崔公公见他在冰面鬼祟镌刻,益发信他不仅欲告密,更要刻字曝其丑行。
腊月二十九深夜,御马监小太监小德子,正被崔公公堵在莲花池冰面,往死里追打。
此时冰面原未坚凝,复经小德子持锥凿刻,裂纹如蛛网般在水下暗暗蔓延。
崔公公杀红了眼,只顾将碎冰没命往小德子身上砸,浑然不觉足下已是危境。
小德子魂飞魄散,抱头鼠窜,在冰上踉跄绕圈。崔公公追得急,脚下亦是一阵乱踩。
“咔嚓”几声脆响,身后遗下数道白痕,无奈夜色漆黑,谁也不曾留意。
小德子慌不择路,只顾回头看那张因怒极而扭曲的面孔,脚下忽然一空——却是池边一口朽烂枯井,早被积雪覆住。
“救——”
一声短促惊呼哽在喉间,他连人带锥,霎时没入那黑洞洞的井口。
崔公公追至跟前,探头只瞧见黑漆漆一片死寂,唯闻风过呜咽。
他唾了一口,骂了声“活该”,只当他摔死省事,便也未叫人打捞,径自回宫复命去了。
翌日,便是冰嬉盛会。
坤宁宫内,十二岁的林棠刚练完字,便趴在窗边,眼巴巴地望着远处太液池那一片耀眼的银白。冰面如镜,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母后,冰结得这么厚,今年什么时候去玩呀?”她转过头,扯着薛宝钗的袖子撒娇,“我想玩那个新打的冰床。”
薛宝钗替她拢了拢碎发,温声道:“再过几日,等你父皇得空,自然会带你去的。”
林棠嘟起嘴,有些失望,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消息传到养心殿,林琰下朝后便去了坤宁宫。才踏入暖阁,那抹小小的身影便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腿。
“父皇!冰都冻瓷实啦!”林棠仰着脸,小脸红扑扑的,一双杏眼亮得惊人,“往年这个时候,我们早就去玩冰嬉了,今年怎么还不去呀?
我都听小太监说了,今年有能在冰上滑的小车子呢!父皇,您带我去嘛,就玩一会儿,我保证不冻着!”
她扯着林琰的袖子,语气里满是埋怨与期待。
其自小便养在坤宁宫,被薛宝钗教养得端庄知礼的她,今日这般缠人,倒显出几分孩童的真性情来。
林琰俯身,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这深宫之中,连孩童的玩乐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
他看着女儿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里头盛满了纯粹的渴望,没有半分阴霾。
心头那片因政务和后宫纷扰而积郁的寒霜,竟被这小小的暖意化开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只准半个时辰。”
“嗯!谢谢父皇!”林棠欢呼一声,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像只出了笼的小鸟,欢快地跑去传旨了。
林琰站在窗前,望着她雀跃的背影,目光落在远处那一片银白上。冰面美得惊心,也冷得彻骨。
他转身,对身旁的内侍淡淡吩咐:“去准备吧。让御马监把冰面再查验一遍,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再多派些善水的侍卫在岸边守着。”
然而,这精心查验过的冰面,终究还是裂开了。
盛会当日,路宜珊与陈月菡一心邀公主林棠之欢,一左一右簇拥着她,专拣那视野开阔处行去。她们足下所踏,正是昨夜那片布满暗伤的冰面。
“殿下,这边瞧得最真切……”路宜珊满面堆欢,话音未落。
“咔嚓——”
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冰层,顷刻间轰然塌陷。
巨大恐慌瞬间将林棠吞没。落水一刹那,她发出凄厉尖啸,冰冷池水灌入口鼻,锦缎宫装浸湿后重逾千钧,直坠深渊。
高台之上,皇帝林琰猛地起身,身形剧震。他死死盯着那冰窟窿,呼吸骤停,眼底尽赤。
理智虽阻他妄动,身子却不由自主向前倾去,竟欲翻越栏杆。
“陛下!使不得!”薛宝钗脸色煞白,也顾不得仪态,与众太监死死拖住他的手臂。
众人跪地颤声泣谏:“陛下若有不测,这江山社稷如何是好?万望陛下保重龙体!”
林琰臂上青筋暴起,硬生生被众人生生拽回。他立于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万千焦灼恐惧皆压在那不动如山的身躯之下,只余眼底一片骇人血色。
不过瞬息,几名善水太监已纵身跃入寒潭。一阵忙乱后,林棠终被托举上来。
林琰一步跨下丹墀,迎着彻骨寒气疾步上前。他一把将那冻得浑身青紫、连啼哭皆无声息的女儿裹入怀中,四团龙补交领直身瞬间被冰水浸透。
他下颌紧绷,轻抚女儿后背,声音低沉却威仪赫赫:“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