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薛宝钗守礼掩宫闱,路怀瑾廷议叱腐儒(2 / 2)

他抬眼,目光如刀,扫过跪了一地的内府太监:“方才跃入水者,赏黄金百两,擢升两级,准其出宫奉养父母。至于验看冰面之人——即刻流放北疆,终身不得入京。”

乱稍定,坤宁宫问罪。

司礼监查办结果呈得极快,却是一笔糊涂账:只称御马监有小太监小德子,因亏空躲债,昨夜在冰面被崔公公追打,慌乱中坠井身死。

至于冰裂之由,亦含糊归咎于那奴才死前胡乱践踏所致。

“人都没了,崔公公那边也咬定只是寻常教训。”掌事姑姑跪在下首,小心翼翼回禀,“这事儿……看来也只能算个意外了。”

薛宝钗垂眸不语,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了一旁的金朝歌身上。

金朝歌脸色苍白,依礼侍立,随着众人话语,虚弱地轻咳了两声。

烛影摇红,映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无人瞧见她藏于袖中微微勾起的指尖。

这深宫里的冰面,原就禁不起几番践踏。只消裂了一道缝,掉下去几个人,也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

养心殿西暖阁地龙烧得炽旺,炭火气混着龙涎香,沉霾霾地压下来,教人有些喘不过气。

林琰指尖轻叩紫檀御案,听阶下孟星魁低回密奏,面色晦暗难辨。案上摊着的,正是靖安署以特制密文誊写的本子。

“……永和宫沈氏,委实非同寻常。她未尝明言,只接连以‘体虚畏冷’、‘旧疾复发’为由,三番五次传唤臣署派驻御药房之人近身伺候,又‘无意间’向掌事宫女嗟叹御花园冰面年久失修。

臣等不得不分神应对,以致未能第一时间勘破御马监崔某与小德子之纠葛。”

孟星魁叩首,声气愈低:“然经臣等连夜密查,小德子坠井前,确系醉后被崔公公逼索欠债,口中嚷着‘要去告发采买亏空’。

那莲花池冰面裂纹,除却天时之故,亦有小德子被追打时持锥凿刻之痕。

只是……那晚崔公公动手,未免巧得太过,恰在路昭仪与陈婕妤心神不属、全不在意冰面安危之际。”

林琰眸光一沉,唇角却掠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盘棋,倒是愈发有趣了。

他原以为薛宝钗必会雷厉风行,揪出个幕后之人,哪怕是个替罪羊,也好暂安人心。谁知坤宁宫呈上来的,仍是一笔“意外”。

倒是沈听澜……这妇人竟借着“问诊”这等再正当不过的由头,将靖安署安插各处的耳目,化作她向外递话的梯子。

她不直接告发,不亲搅风云,只轻轻一推,便叫他这天子,瞧见了中宫欲掩的犄角。

她这是在以此示意:妾知陛下在观,陛下亦可观妾如何运筹。

“路宜珊与陈月菡呢?”他问,声气听不出喜怒。

“路昭仪受惊过甚,陈婕妤亦遭波及。皇后娘娘已以‘御前失仪,心神不宁’为由,将二人禁足永寿宫与延禧宫半月,命其静思己过,暂避风头。”

林琰阖了阖眼。禁足,好一个禁足。宝钗此举,倒也圆融得体。

目光扫至密奏末尾那行小字,林琰指尖微微一顿。

“金婕妤近日,常于窗前独坐,望莲花池方向,久立不发一言。”

金朝歌。

那日冰嬉宴上,第一个出声提醒的便是她。是未卜先知,抑或……心虚难安?

“孟星魁。”

“臣在。”

“此事,不必再惊动中宫。”林琰声气转冷,“靖安署续着盯着。尤其是永和宫。”

他略一停顿,眼底精光一闪,“另调些人手,将延禧宫也围上一层。

金婕妤那边,朕要知其每日见了何人、说了何话,乃至……窗前摆了何物。”

孟星魁心头一凛,垂首领命:“是。”

悄无声息退下后,殿内复归阒寂,唯余烛火哔剥作响。

林琰将那密奏凑近烛火,看火舌舔舐纸页,卷曲,焦黑,终化作一撮飞灰。

窗外夜色如墨,宫墙深锁。这满宫冰层之下,早已布满裂缝。

沈听澜在岸旁推波助澜,金朝歌于暗处静观其变。

林琰将目光从密报上收回,那幽深宫闱的寒意似乎还沾在指尖,却已被他强行压下。

窗外夜色如墨,宫墙深锁。这满宫冰层之下,早已布满裂璺。

窗外夜色如墨,宫墙深锁。这满宫冰层之下,早已布满裂璺。

然而,身为君王,眼底不能只有后宫的方寸之地。

养心殿西暖阁地龙烧得正暖,方才金朝歌与深宫冰面一应密奏,余温犹在。

林琰端坐御案之后,适才眼底那一抹针对金朝歌的锐利寒光,早已敛藏殆尽。

内侍尖着嗓子唱名,各部院大臣已鱼贯而入,商议京汉线配套事宜。

殿内气氛,瞬息间由诡谲静谧转为朝堂肃穆。

林琰端坐御案之后,适才眼底那一抹针对金朝歌的锐利寒光,早已敛藏殆尽,此刻唯存帝王之平稳威仪,只字不提宫中那些惊心动魄的波澜。

兵部左侍郎曹诚率先出列,回奏沿线驿站军户安置事宜。

言语间透着几分理所应当的简慢,竟将人比作驯服牲口,浑如天经地义一般。

兵部尚书林晏枢在侧,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一蹙,旋即复归平静。

工部右侍郎贾琏——这位皇帝的表兄,却敏然捕捉到陛下唇角那一丝极淡的冷峭。

他心下了然,陛下先前曾谆谆叮嘱,安置之道在于疏导与重塑,断非一味压制。

遂即出列,条分缕析,陈述工部与兵部详议后之策:或凭技艺留任,或调往电报局,或充任巡护,或资遣归乡,务使人心悦诚服。

林琰面色稍霁。贾琏办这等琐屑庶务,总能妥帖地将圣意落到实处。

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工部左侍郎曾同衡,问及人员培植。

曾同衡躬身回道:“启陛下,臣愚见当择优而录,拔其翘楚,择其精强干练、素质周全者,以为京汉线首批骨干。如此,方能立得起规矩,担得起要务。”

此言一出,刑部左侍郎陈纬立刻出列驳斥,语气带着惯有的多疑:“陛下,京汉线贯通南北,关系綦重,岂可单以‘材干’为尚?

前朝驿站军户,便多有刁滑之辈,若再假以事权,恐尾大不掉……依臣愚见,当首选忠厚笃实、安土重迁之人,方是万全之策。”

兵部右侍郎孙铨按捺不住,朗声抗辩:“陈侍郎此言差矣!京汉线乃旷古未有之业,千头万绪,若无应变之才,只知胶柱鼓瑟,稍有差池,便是燎原大祸!”

兵部尚书林晏枢与吏部尚书路怀瑾相视点头,首辅付世贤亦捻须沉吟道:“曾侍郎所奏,正合圣贤之道。所谓‘有治人无治法’,得其人则兴,失其人则废。”

陈纬见势孤力薄,悻悻退下。

此时,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转而问及日常钤束章程。

林晏枢含笑答道,大抵参酌前朝良规,辅以新制,务求宽严相济,符合人性化。

此言一出,都察院一位佥都御史武黎忍不住插话,满口陈腐官僚积习:“林尚书,这般举措,岂非自寻烦苛?

依下官浅见,不如使其终日劳碌。俗语云,‘驴闲啃树皮,人闲惹是非’。若将他们精神气力消耗殆尽,自然无暇生事。”

殿内静默一瞬。林琰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那武御史似觉众人反应过激,竟又梗着脖颈补了一句,满是指摘之意:“下官此言,实是为国分忧!

圣人云‘学而优则仕’,我等寒窗苦读、蟾宫折桂者,方为真‘士’,堪为国之栋梁。

至于那些军户出身的粗鄙武夫,充其量不过是供驱策的‘胥吏’罢了,与之谈什么‘体恤施治’?岂非对牛弹琴,徒耗钱粮!”

这话一出,无异于直指皇帝“唯才是举”之方略,殿内空气霎时凝冻。

这已非迂腐,而是僭越。

“放肆!”吏部尚书路怀瑾冷哼一声,目光如电,“照此说来,我吏部往后铨选,只看出身,不论贤愚?

那依贵御史之见,卫青、霍去病当年,亦不过是无籍无名的武夫军吏,莫非也配不上您口中‘真士’二字?”

兵部尚书林晏枢亦面无表情地接话,声沉如铁:“京汉线乃国之龙骨动脉。

若按贵御史高论,仅因出身便将万千干才拒之门外,致令线路瘫痪,这‘为国分忧’四字,不知该由谁来担待?”

工部右侍郎贾琏更是嗤笑一声,话语间带着皇亲的锋芒:“这可不是‘对牛弹琴’?分明是有些人坐于书斋,连驽马与龙蛇都分辨不清了!

陛下要的是能办实事的干才,不是只会寻章摘句的腐儒!”

几句话,如连珠炮般轰得那佥都御史面如死灰。

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这才慢条斯理出列,对着那摇摇欲坠的御史微微一笑,看似温和,实则字字诛心:“某只再问一句,若依这位御史高论。

将天下事务皆分为‘士’与‘吏’,尊卑悬绝,那我等今日在此议事,究竟是在‘治国’,还是在维护一己一门第之私利?

这‘仕途经济’四字,究竟是天下之公器,还是尔等自矜身份的私器?

此等谬论,传扬出去,寒了多少实心任事之心?这可不是‘自寻烦苛’,这是在拆毁大厦之梁檩啊!”

一番话,径直将“植党营私”、“误国殃民”的大帽扣了下去。

那佥都御史哪里还敢置辩,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哑口无言。

荣国公贾政适时出声,语气温和,轻描淡写地打个圆场,将话锋引开。

林琰这才缓缓开口,将几项关键要旨敲定:安置务求妥帖周全,选拔须德才兼备,钤束务须宽严有度。其余细节,着贾琏等人再行妥议落实。

朝议既毕,众臣屏息退下。殿内重归阒寂,唯有龙涎香雾依旧氤氲,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肃杀。

林琰独坐案后,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夜色。

宫墙之内,冰裂之虞未了,那几位妃嫔的命运正如池中碎冰,不知何时便彻底消融;

宫墙之外,这条钢铁巨龙正待腾飞,容不得半点酸腐之气与门户之见。

这一局棋,内外交织,步步惊心。他这执棋之人,不仅要落子无悔,更须看得更远,亦须……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