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再无半点声息,唯余春冰滴落池面的轻响,一下,砸在三人心上。
“所以,”付世贤一字一句,缓如滴水穿石,“老夫要荐的,非是才干最耀眼的,而是最能承重的。
一个路天官挑不出错、林大司马不必忧心、史大司农算得过来账,还能让戴总宪和严大司寇无从下笔的人。”
条件如无形枷锁,沉沉落下。王琦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欲言又止。
付世贤却转向他,语气平淡似在闲谈:“昨日史公在内阁值房论及此事,似有微词,提及去岁河工款项流向,有些话……听着不大受用。子瑜你素来周全,想必能体会史公的难处。”
王琦面色微微一白。
付世贤目光又落向李景:“严大司寇近日似乎对地方上的田亩讼案格外留心。
明甫你家乡那位士绅递的状纸,年代虽久,若此刻被翻检出来……恐怕也会平白惹些风波。”
李景手一颤,茶盏轻响,心下凛然。
最后,他看向周文德,声音更缓:“载之,路天官前日倒是夸了你一句‘老成练达’。
只是……老夫听闻,他对林大司马另有几句闲话,说是你若上位,恐不免要理一理旧账,各部人事,怕是要经历一番动荡。”
三人面面相觑,先前那些引以为傲的筹谋,此刻听来,竟处处是破绽,步步是陷阱。
“那……恩师,我等究竟该当如何?”李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这半月,都安生些。”付世贤复又躺下,目光投向亭外渐暗的天色,声音沙哑如磨砂,“该疏通的关节,老夫自会去探。
不该伸的手,都收回去。谁若因一己之私,误了京汉线的大局……”
他歇了口气,力道不重,却字字千钧,“老夫这条命,也没几年好活了,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要把搅局的人,拽下这池浑水。”
威吓既过,他又缓了语气,如寻常师长闲话家常:“半月后,老夫再上一本乞骸骨的奏疏。
届时,陛下若问起继任之人……你们不妨也替老夫想想,若换作你们立于庙堂之巅,这步棋,该落于何处?”
付世贤话音落下,亭中静得只闻池上风声。
三人各怀心思,再行告退时,脚下那九曲回廊,竟仿佛真成了悬在深渊之上的险桥。
当夜,王琦府邸。他遣人往户部递了帖子后,自己则借着月色,再度叩响了西园侧门。
书房内暖炉熏得人昏昏欲睡,他躬身向前,语气温润却掩不住那一丝急切:“恩师,学生这些年协理户部,与史鼐共事多年,账目往来素来清晰。
如今京汉线用款在即,户部这边若由学生居中调度,必能与礼部无缝衔接,绝不让史公为难。”
付世贤拨弄着炭盆里的火星,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半晌才淡淡道:“哦?史大司农昨日在朝房还说,去岁河工那笔‘清淤费’,账目做得过于精巧,反倒让人看不清了。
明甫,你既与他相熟,这‘精巧’二字,究竟是赞你,还是……”
王琦喉头一哽,面上笑容僵了半分,终是拱手退下:“弟子……明白。一切但凭恩师裁夺。”
他前脚刚走,后脚李景便挟着夜露而来。
这关门弟子最是勤勉,将礼部近年积案梳理成册,条分缕析,言辞恳切:“恩师,弟子自知才具平庸,唯有日夜操劳以补不足。
通车大典关乎国体,弟子愿立下字据,若有差池,甘领任何罪责!”
付世贤接过那册子,指尖摩挲着纸页,却忽然问:“子瑜,你家乡上月报上来的那桩田亩纠纷,原告可是那位与严铁面有旧怨的士绅?
卷宗若真到了刑部,严大司寇怕是会当作一堂生动的律例课来讲。”
李景如遭雷击,手中茶盏险些倾覆,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衣衫。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再无多言。
周文德来得最晚,也最沉得住气。
他未提才干,只将一匣旧籍呈上,话讲得四平八稳:“恩师,弟子在吏部盘桓多年,如今只盼求个安稳善终。
礼部事繁,老臣接手,必萧规曹随,绝不折腾。想来路次辅与林大司马,也应乐见其成。”
付世贤掀开匣盖,见是几部前朝典章,忽地轻笑一声,似是自语,又似说与周文德听:“载之啊,你这‘安稳’二字,写得是好。
只是老夫听说,路天官近日正愁各部‘安稳’得太久,想动一动某些盘根错节的旧关系……你这吏部老臣若真上去了,是该顺着他动,还是护着你那些旧部不动呢?”
周文德脸色一白,慌忙摆手:“恩师明鉴!学生绝无此意!一切……一切但凭恩师安排!”
翌日,内阁签押房。
窗外天光晦暗,室内气氛凝滞。付世贤扫视着面前三位爱徒——周文德垂眼捻须,王琦微笑端坐,李景正襟危坐。他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京汉线通车在即,礼部不可一日无主。”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凿,“你们三人,皆是可造之材。奈何这尚书一位,只能坐一人。”
周文德立刻抬头,抢先道:“恩师德高望重,选谁都是公允的,学生绝无二话。”
王琦与王琦相视一眼,接口道:“正是,弟子们岂敢有异议,全凭恩师做主。”
李景低头,声音闷闷的:“弟子听恩师安排。”
“安排?”付世贤重复一词,目光幽深,“老夫这把老骨头,安排得来一时,安排得了一世么?
你们啊,都想着上位,可曾想过,有时候退一步,才能看清全局。”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那句早已备下的话,如同投石入水:
“这样吧,你们自己先议一议。谁肯暂退一步,成全师弟,老夫记在心上。
这朝堂之上,机遇不止眼前这一遭。这次谁肯发扬风格,下次别的机会,做师兄的自然也会抬举师弟一二。”
他说完,并不看众人反应,只缓缓起身,掸了掸衣摆,留下一句:
“罢了,老夫这便去碰碰路次辅和林尚书,听听他们的‘高见’。”
言罢,他便在侍从的搀扶下,踱入了那重重帘幕之后。只留下三人坐在原处,满室茶香未散,却无人再敢端起那杯茶。
半月后,付世贤二疏乞休。
御书房内,林琰看着这份奏疏,神色莫测,依旧温言慰留。但这一次,他没有谈政务,只谈“体面”与“顾全大局”。
散朝后,付世贤故意落后几步,在宫道上等到了独自一人的路怀瑾。两人并肩而行,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路阁老,”付世贤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苍凉,“按本朝规制,老夫致仕后,您接任首辅,本是十拿九稳的事。”
路怀瑾面无表情,语气却透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疏离:“谢老首辅吉言。其实本朝初建,百废待兴。
怀瑾懒散,让您辛劳十余载,倒让怀瑾惭愧了。如今局势不同,这位置烫手,终究是躲不过去罢了。”
路怀瑾负手立于阶前,望着付世贤迟缓的脚步,待他靠近,才淡淡开口:“老首辅,有些话,本不当说。”
付世贤停下脚步,苍老的眼眸抬起。
“您这位置空出来,朝局未必会乱。”路怀瑾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刀,“但这朝堂的风向,却是要变了。往后这天下,是谁说了算,老首辅心里得有个数。”
付世贤瞳孔微缩,随即恢复平静:“路阁老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路怀瑾打断他,目光越过那重重宫阙,投向远方,“您退下后,这时代就彻底变了。
不再是阁老们在签押房里议出来的时代,是上面那位……要亲自说了算的时代开始了。”
付世贤听懂了那层窗户纸下的话——以前的首辅是他付世贤,以后的首辅,是皇帝手中的棋子。
他不再绕弯,直奔主题:“礼部尚书一职,关乎京汉线大典,阁老看王琦、李景、周文德三人,谁更合适?”
路怀瑾答得滴水不漏,眼神却瞥向宫城:“按资历,自是周文德更稳妥。
但陛下正当壮年,看人或许另有标准。陛下的意思,才是最重要的。”
付世贤何等老辣,当即明白——皇帝不想落得个干涉部务的名声,要他自己按“公平”的法子办,办得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翌日,入宫面圣。
林琰坐在御案后,看着阶下这员老将,不再绕弯,也不再提什么“挽留”:“选官之道,贵在公平。
老首辅辅政多年,最知分寸。这礼部的人选,你要给天下官员做个榜样。”
付世贤立于在殿中,只觉后背发凉。他终于彻底听懂了。
最公平的办法,莫过于按资排辈。选周文德,这是给足了官场面子,也是给了路怀瑾等人一个台阶。
“臣……明白。”
消息传回内阁值房,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王琦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像是绷紧的弦断了。
他猛地站起,袖袍带倒了手边的青瓷茶盏,碎瓷溅了一地。
“公平?”他声音发颤,眼底却窜起一丝孤注一掷的疯劲儿,“既然要做给天下人看,不如就看天意好了!
金瓶掣签,当众抽取!诸位,这法子最是干净,谁也挑不出毛病!”
李景看着地上的碎片,喉结滚动了一下,也跟着起身,声音急促:“是……此法乃是旧例,当能堵住悠悠众口。”
周文德捻须的手停在半空,静静看着这两个往日里最重体面的同僚,此刻却像两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付世贤自宫中回来,刚踏入内阁值房,便见王琦正将三只玉箸收入袖中,李景手里还攥着个空签筒。
他脚步一顿,心头猛地沉下去——这哪里是议事,分明是将国朝铨选视同儿戏!
“恩师!”三人见他回来,神色各异。王琦抢先一步,陪着笑将那套“金瓶掣签、以示公允”的说辞又讲了一遍,仿佛这是旷古绝今的妙计。
付世贤没接话,只盯着那只空签筒,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声音枯涩:“糊涂!简直是荒唐透顶!”
他拂袖坐下,胸口起伏:“抽签?你们可知此举传出,天下人会怎么看朝廷?说是公允,可这过程谁能尽信?
那玉箸入瓶、抽出的瞬息,真能纤尘不染、无人知晓?一旦有了这份猜疑,便再无公平可言!”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在王琦身上,冷笑道:“原本循例推举载之,资历在此,谁敢置喙?
如今倒好,节外生枝!明日朝会,戴彭梓那些御史台的言官,弹章能把这值房给淹了!”
王琦与李景脸色煞白。付世贤深吸一气,知此刻须快刀斩乱麻。
“罢了。子瑜,你这主意惹出的祸,便由你来消。你不必参与此次举荐了。”
他见王琦面如死灰,也不理会,转而看向周文德与李景,“明日面圣,我便只向陛下举荐你们二人。至于是谁接任,交由陛下乾纲独断、亲自抉择。”
此言一出,周文德与李景眼中重燃希望,而王琦则踉跄后退一步,面无人色。
付世贤没再看他们,只缓缓踱到窗前。庭中老柳被风吹得枝条乱舞,像无数双挣扎的手。
他闭上眼。
这局棋,不能再让这几个弟子落子了。
明日面圣,他得亲手把这枚烫手的棋子,送回棋盘之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