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五年五月廿三日,杭州。
浙江布政使司衙门的后堂签押房里,檀香烧得正浓,烟缕盘旋,却压不住那股子从纸页间蒸腾出来的、名为“新政”的燥气。
风纪观容使刘泰前脚刚走,绍兴知府任臻便按捺不住,将头上那顶乌纱帽狠狠掼在案上,好似那帽子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他啐了一口,骂道:“这刘泰,瞧他那副尊容就不是个好鸟!尖嘴猴腮,一对绿豆眼滴溜溜转,透着一股子假惺惺的圣贤味儿,实则一肚子坏水!”
“贤弟,慎言!”布政使陈文瀚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重重咳嗽一声,截断了他的话头。
指节轻轻叩着案上那份墨迹未干的《各府政务考成汇报表》,目光里全是警示,“如今风头上,这话若是传出去,你我项上人头怕是都要不保。
别忘了,你我乃浙江省的守疆之臣,他刘泰却是朝廷钦差,更是路首辅跟前第一等红人。”
“月度考成?”任臻脸色霎时白得像张纸,仿佛真被人抽了一鞭子,“这……这哪是给人干的活儿?这刘泰定是憋着坏呢!
他在吏部不就是靠这套‘数据治吏’起家的么?如今把这套戏法搬到咱们浙江来,分明是见不得咱们好,非要折腾得鸡犬不宁才罢休!”
正说着,巡抚熊俊杰送客归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底却藏着几分“得了便宜”的窃喜。
他挥退左右,待屏退了闲人,方才低声道:“诸位不必惊慌。适才刘泰私下与我透了个底。他与我毕竟还有些同年之谊,早年在都吏部共事过一段日子。
他说了,咱们各府只要把‘数据’做得光鲜些,文章嘛,他来润色。交上去的题本,要既漂亮又扎实,这才是为官之道。”
按察使司的赵臬使是个老成持重之人,捻须沉声道:“熊抚军说得在理。刘观容使临走前既透了底,路首辅那边,是要在咱们浙江先行试点‘月度考成法’。
往后,各府各县,每月都要向布政司、按察司呈报一大堆册页,以此为据,定优劣,论升降。”
任臻仍是耿耿于怀,凑近些,压着嗓子问道:“赵臬使,这刘泰……下官听不少同年私下议论,说他这人最是虚伪,表里不一,精于算计。
听说他这个‘风纪观容使’的差事,还是亲自跑到京师,在都察院右都御史贾右宪那里‘走动’来的。这样的人,咱们真能信得过?”
陈文瀚急忙又给使眼色,心下暗叹:父亲怎的收了这么个关门弟子,这般不知进退,怎敢在巡抚与三司面前说此大逆不道之言?
谁知熊俊杰却摆摆手,显得颇为豁达:“这个刘泰,我还是了解的。本事确实有,心思也活络。至于你说的‘跑动’,嘿,不过是寻常的礼尚往来罢了,官场常态,何足挂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几位知府,语气缓和了些:“关键是,路首辅要的是个‘态度’。
他要求的那些长篇累牍的报告,咱们应付归应付,落到实处,还是得讲究个‘实用’。数据嘛,填得漂亮些,大家都好看。”
嘉兴知府是个深谙宦情的老手,立刻接话道:“抚军明鉴。新官上任三把火,咱们照他说的去做,把表格填好,把数字凑齐就是了。俗话说得好,‘不打勤,不打懒,专打不长眼’。”
陈文瀚深以为然,对着任臻正色道:“任贤弟,路首辅乃开国勋臣,执掌吏部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他的指示,你要‘深入领会’,更要‘原原本本落实’!”
见任臻似懂非懂,便进一步点拨道:“你别只盯着那些繁琐的条文。路首辅要‘考成’,要‘数据’,这固然麻烦,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是给了咱们一个‘可量化的晋升标准’。
只要数字做得好,升迁便有了凭据。这对咱们这些做实事的,未必不是好事。”
台州知府却是个直肠子,忍不住质疑道:“抚军,藩使,这谈何容易?咱们各府的境况,大家心里都有数。
路首辅定的那个标准,简直是要人命!要求‘当日事当日毕’,公务绝不留过夜,还要按数值打分……这哪里是治理地方,分明是把咱们当牛做马驱使!”
陈文瀚依旧保持着温和的语调,安抚道:“不要去钻牛角尖。事在人为,法子总比困难多。路首辅也是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咱们在执行的过程中,帮他‘查漏补缺’,把这事儿顺顺当当地推行下去,也就是了。这其中的‘可操作空间’,诸位要多思量。”
众知府面面相觑,回想起刚才刘泰那番“文章我来写,你们只填数据”的话,再结合陈文瀚的点拨,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原来,这所谓的“月度考成”,看似严苛,实则还是那套“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老把戏。
只要把数字做得漂亮,把报告写得天花乱坠,便能应付过去。这局,终究还是留了口子的。
同日,运河官道上。
刘泰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江南的烟柳画桥,心中冷笑不已。
“哼,一群蠢材。”他摩挲着手中的一份空白《考成汇报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南山崔崔,雄狐绥绥’,你们会唱什么《南山》,路首辅能不知道么?”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路首辅那双深沉如潭的眸子。
“有些人,总以为‘领导本意是好的,只是,一道用来消耗你们精力的题。”
“让你们有事可做,天天忙着填表、对账、造数据,没空去搞大串联,没空去生事,这便是最大的‘维稳’。”
刘泰心中盘算着,“今年搞‘月度考成’,明年就可以搞‘季度巡查’,后年再来个‘年度大审计’。
年年有新活,年年有事做,工作一饱和,让你们吃饱了撑的搞童谣?搞事竟搞到天家头上去了!”
他重新躺回车榻上,舒舒服服地枕着软枕。“至于晋升?呵,那还不是朝廷一句话的事?
数据好看是加分项,但决定能不能上的,永远是上面的心意。一切解释权,归朝廷所有。”
马车辚辚,载着这位精明的观容使,向着下一个将要被“考成”的府县驶去。
而浙江官场的这台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每个人都在按照既定的剧本,演着那早已注定的角色。
签押房的檀香燃尽,余烬未冷,千里之外的辽东荒原,战云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建武十五年五月末,河北岸的荒原上,战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东虏此次南下阻敌,确是动了真格。此前数年,他们不断掠边,深入极北苦寒之地捕掳野人女真,强充马甲,战力已较去岁恢复不少。
其骑射之术依旧凌厉,漫天箭雨本是想逼五军营车垒阵脚松动,再凭游骑穿插分割太子林崇的大军。
可他们这次撞上的,是一块烧红了的烙铁。
五军营的火器与车垒早已磨合得如同精密机括,掷弹兵排枪齐射,铅丸如暴雨般将冲锋的骑兵成片掀翻。
更要命的是,当他们试图迂回侧翼,本以为能找到软肋,却不料侧翼严阵以待的,正是五军营的骑兵主力。
这些楚军骑兵皆是选自各军的好手。见东虏马甲呼啸而来,他们非但不退,反而迎头赶上。长矟如林,寒光刺目,竟是持矟反冲锋!
乱军之中,东虏阵内冲出一员大将,正是贝勒佟勒克德浑。
他眼见麾下儿郎在火器与长枪下血肉横飞,心急如焚,挥舞着趁手的大枪,硬生生砸开一条血路,直取楚军阵前一名百户。
那百户名叫杨伟,正值壮年,此刻却只觉一股腥风扑面。
佟勒克德浑势大力沉的一枪砸来,杨伟举刀相格,只听“咔嚓”一声,腰刀脱手,战马悲鸣一声,将他狠狠甩落在地。
杨伟眼前一黑,耳中嗡鸣,心想这下完了,怕是要交代在这荒郊野外,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佟勒克德浑催马上前,大枪稍稍蓄势而起,正要结果杨伟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斜刺里杀出,大喝道:“狗鞑子,休伤我兄!”
来者正是杨伟的生死之交,同营百户李强。他双臂肌肉贲张,手中长矟如灵蛇出洞,死死缠住佟勒克德浑的大枪,替杨伟争取了喘息之机。
杨伟也是战场上滚过几遭的老兵,就这一瞬的空隙,足以让他从鬼门关爬回来。他猛地一个激灵,翻身跃起,顺手从地上抄起一杆被遗弃的长枪。
此时佟勒克德浑正全力与李强搏杀,腋下铠甲连接处因剧烈动作露出破绽。
杨伟眼中凶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攥紧枪杆,整个人如一张绷紧的弓,枪出如龙,直刺佟勒克德浑的胳肢窝!
“噗嗤——”
在手下弟兄的掩护下,隔开其亲兵,枪尖透甲而入,鲜血瞬间染红了精制铠甲。
佟勒克德浑闷哼一声,大枪脱手,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栽落马下。
这位在东虏中名声赫赫的贝勒,就这么窝囊地死在了两个大楚低级军官的手里。
主将既殒,东虏攻势顿挫。旬日之间,折了四千精锐马甲,连带着几位红带子固山额真一起魂断北岸,原本嚣张的气焰,终是被这钢铁洪流碾得粉碎。
洪承畴按着佩剑站在长春行宫的高台上,望着南边烟尘里隐约的王旗,连胡须都在哆嗦。
他回头看向摄政王佟尔哈朗,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仗,彻底打不下去了。
“王爷,”洪承畴声音沙哑,“楚军虽然人少,但南朝太子的王旗立在阵中,军心便稳得很。咱们这三万马甲要是折在这儿,龙兴之地就真没人守了。”
佟尔哈朗眯着眼,手指摩挲着腰刀的鲨鱼皮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留五百马甲,看着那八百汉军马兵。再给他们几千绿营步卒,把这行宫给我死守住。”
当夜,长春行宫乱成一团。太后大玉儿抱着年幼的大汗福临。
那少年虽仅十五,却早已是几个孩子的父亲,此刻满脸惶恐被塞进颠簸的牛车。王公贝勒们顾不得体面,金银细软、貂皮人参塞满了马车。
三万精锐马甲作为最后的有生力量,在火把与哭喊声中仓皇向北遁去。
留下的场面堪称诡异:五百名真正的东虏马甲勒马立于高处,刀出鞘、箭上弦;八百名绿旗汉军马兵持刀游弋于侧,监视着那几千名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绿营步卒。
“都给老子顶住!”绿旗军官挥着鞭子嘶吼,“谁敢后退一步,家里老小立斩不赦!”
这拼凑起来的防线,竟真的硬生生抵抗了一整天。五千多名绿营步卒填进了血肉磨坊,用性命为北逃的主力换来了宝贵的时间。
直到第二天黎明,楚军前锋才真正杀透这层层的血肉屏障抵达行宫。
史骁翎的骑兵踏过东虏遗弃的营地,看见的是堆积如山的尸骸与尚未冷却的篝火。
那些幸存的绿营早已丢盔弃甲,跪在路边瑟瑟发抖,而那八百绿旗汉军也已斗志全无,纷纷弃械投降。
“殿下,”参军尹衡指着北方,“烟尘未尽,东虏主力已退。长春行宫,收复了。”
林崇勒马立于高坡,晨风吹起他沾满血污的战袍。他望向远方那座曾是东虏行宫的建筑,如今只剩断壁残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