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他失去了太多熟悉的面孔,但终究是赢了。
“传令,”少年太子的声音不再颤抖,“清扫战场,抚恤伤亡。然后……准备南下。”
他知道,关外的仗打赢了,可关内的那场仗,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关外的仗打赢了,可关内的那场仗,才刚刚开始。深宫里的暗流恐怕已然涌起。
建武十五年六月初,长春新京行宫。捷报早一步传回,行宫却无半分庆贺的喧嚷。
林崇立于地图前,指尖划过北岸那片浸透鲜血的荒原,落在长春行宫那一点上。尹衡捧着一卷黄绫文书进来,脚步比往日沉了三分。
“殿下,京师六百里加急。陛下旨意:攻克长春新京,已是大功告极。扫尾清剿,委于史、石二部。着太子即日班师,回京筹备冠礼。”
林崇接过,指腹摩挲过“冠礼”二字,那墨迹沉甸甸的,像压在心口的一块砖。他抬眼望向北方,那里烟尘已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传令各营,三日后启程。另,调工兵营至此,用库存的水泥,把长春行宫的墙基、仓廪,统统加固一遍。”
尹衡一怔:“殿下,这……水泥乃军中紧要物资,如今后方堡垒尚未大规模铺开,前线用掉太多,怕是……”
“无妨。”林崇打断他,目光落在行宫残破的轮廓上,“此地往后便是我军在北方的粮秣囤积中枢。墙不厚,心不稳。筑得结实些,免得夜长梦多。”
他没说的是,那水泥凝固时的坚硬与冰冷,让他莫名安心。
就像这场仗,赢是赢了,可那些倒下的面孔,安大海、陈默、陆丰……他们的血,总得换来点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封住的不仅是砖石,还有某些他不愿细想的裂隙。
视线转回京城,已是六月盛暑。坤宁宫的冰盆终日不歇,丝丝白雾漫过金砖地面。
薛宝钗指尖拂过一本蓝皮册子,那是礼部刚拟的《太子冠礼仪注》。莺儿在一旁轻轻打着扇,风里带着龙涎香的冷冽。
“日子定在建武十六年正月?”宝钗抬眼看向坐下的女官。
“回娘娘,是。陛下钦天监再三推演,正月十五上元节后,吉。”
女官躬身答道,“冠礼后,便是议婚。各家呈送的谱系与画像,已拢在殿下书房,只待陛下与娘娘过目。”
宝钗微微颔首,目光却飘向窗外。宫墙外,那场由童谣掀起的风波似乎平息了,可水面下的暗礁,谁也说清。
思及前几日永寿宫路昭仪那句“撩拨靖安署虎须”的笑谈,指尖便不自觉收紧了些。
太子婚事关乎国本,也牵动着这后宫与前朝的千丝万缕。
她沉吟片刻,对身旁掌事宫人吩咐道:“传话景仁宫,本宫明日邀皇贵妃御花园赏花,略备茶点。”
次日,御花园繁花似锦。水榭凉亭内,早已按坤宁宫的规制备好了冰盆,丝丝凉意驱散了暑气。
皇贵妃楚容卿应邀而至,见状便是一笑,姿态从容:“皇后娘娘有心了。不过这般排场,倒显得臣妾娇弱了。”
宝钗含笑相迎,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语气温和:“姐姐健壮如昔,实在可喜可贺。妹妹此举,不过是体贴姐姐,莫要因暑热劳乏。”
楚容卿在椅中坐下,轻抚袖口,叹道:“皇后娘娘谬赞了。
臣妾看似健壮,实则娇弱得很。不过是今日精神尚可,才敢出来多赏几眼这满园夏色。毕竟,这般风光的日子,未必能长久。”
此言一出,气氛微凝。宝钗执壶斟茶,神色如常,只淡淡道:“姐姐所言甚是。妹妹始终记得,往昔同姐姐一处游园,天色都不似今日这般朗阔。
花草荣枯,历经几度春秋;蝶舞蝉鸣,亦不知更迭几代。既然世事常变,还请姐姐不吝赐教,今日不妨畅所欲言。”
楚容卿闻言,以帕掩唇,轻“啊”一声,笑道:“既然皇后娘娘如此客气,那臣妾便斗胆献丑了。”
两人就着太子妃的人选细细商议起来。
门第、性情、家风……楚容卿言语间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几家重臣之女的优劣,又暗合了宝钗此前“温润焐心”的想法。
末了,楚容卿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向宝钗:“娘娘,除了这些,还需多多体察太子殿下的心意。不知……对长公主府的徐烟雨姑娘,皇后娘娘是何看法?”
宝钗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徐烟雨……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维持已久的平静。她垂眸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并未当即回复。
楚容卿也不追问,起身告辞。
回到景仁宫暖阁,见三个儿子——皇长子林桢正沉稳翻阅兵书,十一岁的林桐和五岁的林棣凑在一处摆弄鲁班锁,叽叽喳喳,满室生机。她眉间倦色稍展。
林桢见母亲归来,屏退左右,低声问起坤宁宫相召之事。楚容卿靠在引枕上,简要复述了园中之谈。
林桢听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为母亲轻轻捶着肩,声音压得极低:“母妃,皇后娘娘终究是当局者迷。
在这宫里,有些事,姑姑的态度与支持,远比什么家世性情更要紧。不过——”
他手法轻柔,目光扫过两个尚不懂事的弟弟,语气愈发温和:“这和咱们景仁宫没什么相干。母妃累了吧?儿臣和弟弟们给您捶捶腿。”
延禧宫·后院正殿,金昭仪金朝歌在睡梦中惊出一身冷汗,醒时只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阵发黑。
自打因那场风波被禁足,这延禧宫便如同一座华丽的囚笼。除了贴身宫女春桃,身边多是靖安署派来监视的缇骑。
那领头的春兰扮作宫女模样,眼神却锐利如鹰,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前日小厨房送来一盏参茶,春兰随口提了一句:“娘娘,今儿这送茶的宫女瞧着面生,奴婢竟从未见过。”
金朝歌心头一凛。她虽被禁足,却还不至于连送茶人都认不出。
待春兰退下,她才敢悄悄将参茶泼了。趁着夜色,她重金买通了一个老太医翻墙入宫。
老太医搭脉后神色凝重:“娘娘近日所服药方主温补,此茶性寒,若同服恐有冲克,轻则晕厥,重则伤身。”
金朝歌攥紧了袖中帕子。她母家势弱,父亲金世仁远在上虞县做知县,鞭长莫及。这宫里,竟已有人敢明目张胆对她下手了。
此刻她倚在凉榻上,望着摇篮里睡得正酣的三公主林琹,心口阵阵发慌。有人要害她,可在这四面高墙之内,她连查探的力气都没有。
春桃悄步进来,递上一物:“娘娘,景仁宫那边皇贵妃请您过目。”
金朝歌接过,是一个黄金打的平安锁。她指尖一颤,忽然无比想念父亲金世仁。
那个在上虞县做知县的老头子,此刻是否也在惦记着深宫里的女儿?
他一生谨慎,教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她如今已是众矢之的。
而不过是延禧宫里一个失势的昭仪,连口茶都不敢乱喝。
她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额发,眼中泛起一丝涩意。在这宫里,她一步也输不成了。
延禧宫·前院正殿,陈月菡抱着林橙,正听着乳母念《诗经》。小皇子咿呀在笑,小手去抓窗棂上透进来的光斑。
“娘娘,”贴身宫女茯苓悄步进来,低声道,“浙江家里来信了。老爷说,布政使司的考成,如今忙得人仰马翻。
那刘泰走了,可‘月度考成’的法子留下了,各府县都在填表造册,人人自危。”
陈月菡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神色平静:“知道了。回信给老爷,谨言慎行,把数字填好便是。陛下既留了余地,我们便守好本分。”
她低头,看着林橙清澈的瞳孔。童谣里的“九郎”就在这怀里,无知无觉。
而她身后的陈家,正被那无休无止的“考成”绑在浙江,动弹不得。这究竟是安稳,还是另一种囚笼?
永和宫的夏夜,被浓得化不开的龙涎香暖意填满。
林琰已接连七日宿在此处。案上的奏折朱批未干,他便将沈听澜揽在怀中,下颌抵着她沁着薄汗的额角,听她在耳畔软语。
她身上只松松挂着一件茜色纱衣,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握着朱笔的手背,像羽毛搔过心尖。
“陛下……”沈听澜偏过头,唇瓣几乎贴着他滚动的喉结,声音被热气蒸得酥软,“臣妾今日去给皇后请安,顺道经过延禧宫瞧着金昭仪不大对劲。”
她伸手拿过案边的玉簪,慢条斯理地替他理顺微乱的发丝,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对待夫君,而非君王。
“她向来端庄,如今困在宫里这些时日,人都瘦了一圈。今日瞧见臣妾,眼神都是散的。”
她顿了顿,指尖顺着他的衣襟滑落,轻轻搭在他腕骨上,语气幽幽,像在惋惜,又像在试探。
“臣妾留了心,私下问过她的贴身宫女,说是这几日夜里总盗汗惊梦,太医开的安神方子,喝下去反倒愈发心悸。
那药渣里……臣妾瞧见有一味不该有的东西。”
她抬起眼,目光潋滟地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声音放得更轻:“陛下,金昭仪毕竟是念着您的。
这后宫水深,她如今这般境地,若再这般下去,怕是真的要熬不住了。您看……是不是该让人把她放出来?”
林琰眸光骤然一沉,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带了半寸。
他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忽然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哦?说得这般清楚,不会是爱妃你给她下的药吧?”
沈听澜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一路漫到颈窝。她羞恼地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作势要起身:“陛下这是说的什么话!臣妾好心替您分忧,您竟这般编排臣妾!”
林琰哪里会让她挣脱,手臂一收,天旋地转间,已将她压在了榻上。
他单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低头便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再如先前那般带着逗弄的意味,而是又深又重,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也带着一丝审视的寒意。
沈听澜起初还象征性地推拒,很快便软化下来,指尖攥紧了他明黄的衣襟。窗外蝉鸣嘶噪,却再也透不进这满室幽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