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蛇影杯弓颦卿警语,牛衣对泣赵守悲音(1 / 2)

永和宫正殿寝宫内,烛泪噼啪爆了个灯花,惊得窗外值夜的绿萝、玉树同时抬头。

殿中,林琰松开了沈听澜,指腹掠过她微肿的唇瓣,眼底那点寒霜已化做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他顺势将她揽起,拢在怀中,扯过锦被将两人盖了。

自鸣钟旁,司书与忘棋垂首屏息,只作没听见——帝王家事,从来不是奴婢该听的动静。

“今儿御膳房得了些新鲜吃食。”林琰忽地低笑,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根羊肠裹着的肉肠,在指尖灵巧一转,“苏州府的特产,说是生吃最补。来,张嘴。”

沈听澜不疑有他,只当他要喂,便乖顺地闭眼启唇。

冰凉油腻的触感抵上唇瓣,她刚轻轻咬住,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臊之气猛地冲鼻而入——这肉竟着实腥膻!

“唔!”沈听澜猛地睁眼,偏头一阵干呕,将那肉肠尽数吐出,脸颊涨得通红,攥拳轻捶他胸口,“陛下坏死了!作弄臣妾!”

殿外廊下,玉树捧着铜盆的手一抖,热水险些泼出裙角。

绿萝忙伸手扶住,两人在昏黄灯笼下交换了个眼色——娘娘这娇嗔的语气,倒不像训夫,倒似小门小户里撒娇的夫妻。

“笨。”林琰嗤笑一声,把玩着她一缕散落的青丝,随手将那坏肉肠搁在床榻边的紫檀小几上。

小几旁,司书静立如常,只余光扫过那截肉肠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傅馥雅。”他忽然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晚膳,“这位储秀宫选侍,倒是热心。”

“她以为下点安神药,让你去求情,金昭仪便能领她的情,往后在这宫里多个依靠?蠢得没边了。”

沈听澜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软下来,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陛下都知道啦?她确有来托我替金昭仪求情。

不过那丫头笨手笨脚的,估摸着是想帮金昭仪,却差点害了她。臣妾还当是谁,多亏了陛下将她揪了出来。”

窗外,玉树压低声音道:“傅选侍这脑子……金昭仪如今看谁都像仇人,她倒好,往枪口上撞。”

绿萝忙用胳膊肘碰她,示意莫多嘴,可心里也觉着荒唐——这深宫里的算计,有时反倒不如一根臭香肠来得实在。

林琰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冷峭的兴味:“金昭仪如今是惊弓之鸟,谁递过来的东西都以为是毒。

傅选侍这番‘好意’,在她眼里怕是比砒霜还毒。金氏这般不知好歹,留在宫里,迟早是个祸患。”

沈听澜仰头看他,眼波流转:“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总不能……真为了个选侍,坏了陛下的清净。”

“清净?”林琰低笑,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这深宫里哪有什么清净。既然傅选侍喜欢帮人,那就让她帮到底。”

他撩开帷帐,对守在门外的小张子淡淡吩咐:“传旨:储秀宫选侍傅氏,贤淑大方,照料金昭仪颇有功劳,特晋为美人。

即日起迁居延禧宫西偏殿,专司照料金昭仪起居。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她二人踏出延禧宫半步。”

小张子领命而去。司书这才抬眼望向帐中,见帝王侧影在纱幔后显得格外冷硬。

她与忘棋共事多年,彼此心照不宣——这哪是赏功,分明是将两只互相撕咬的猫关进了同一个笼子。

沈听澜掩唇轻笑:“这可是‘苦命鸳鸯’锁在一处了。金姐姐性子傲,傅美人又是那般热脸贴冷屁股的性子,往后延禧宫可有得热闹看了。”

“让她俩互相消磨着。”林琰重新躺下,将沈听澜冰凉的脚揣进自己怀里暖着,“金朝歌分不清好歹,那就找个更分不清的陪着她。消磨到她明白过来为止”

他忽然捏了捏沈听澜的腰,力道不重,却惹得她轻哼一声。

殿外,绿萝正悄悄揉着站麻的腿,闻声手一滑,珐琅彩茶盏差点脱手,幸被玉树一把接住。

两个宫女缩着脖子忍笑,心想陛下与娘娘这般打闹,倒叫这森严的宫阙添了几分活气。

“倒是你,”他声音沉下来,带着点戏谑的责备,“也实在太瘦了。方才抱着,骨头硌人。朕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不小心给你捏碎了。得好好调养。”

沈听澜登时红了脸,想起方才那口臭肉肠,扭身要躲,却被他牢牢圈住。

她索性凑过去,唇几乎贴着他下颌,吐气如兰:“臣妾这般,还不是陛下……日夜操劳,不知怜惜。

要论会伺候人,臣妾可比不上皇贵妃姐姐,人家花样多着呢,听说还能陪陛下……”

话未说完,林琰已低头堵住她的唇,这次吻得又深又缓,带着点惩罚的意味,却又在末尾化作一记轻咬。

两人闹作一团,锦被滑落,露出沈听澜肩头点点浅痕。守在帘外的忘棋默默转身,对着廊下招了招手。

绿萝与玉树会意,一个去添了炭盆,一个将熏香拨得更暖些。

闹够了,沈听澜伏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轻声道:“陛下这般安排,金姐姐那边……当真不会再出岔子了?”

林琰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她的长发,声音已带上了浓浓的倦意:“岔子?只要她们还在延禧宫里互相盯着,就翻不出天去。睡吧。”

延禧宫里,即将迎来一位满怀热忱的新邻居;而永和宫的暖帐内,帝王与宠妃相拥而眠。

司书与忘棋悄无声息地替二人掖好帐角,吹熄了多余烛火。

殿外,绿萝与玉树倚着朱红柱歇息,听着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方才那点关于臭肉肠的小小作弄,仿佛让这深宫的寒夜,也生出了一丝寻常夫妻般的烟火气。

窗外,一弯冷月挂在宫檐角上。

而千里之外的汉阳府,秋雨正敲打着另一座宫阙般的屋檐。

建武十五年,秋。

黄陂县衙二堂内,烛火摇曳,映着窗外连绵的冷雨。

新任知县赵吏枯坐于公案后,听着檐角滴水,恍惚间竟以为自己仍身在多年前的成都府,那时他正陪着巡按御史在川蜀勘灾,也是这般大雨倾盆。

只不过那时他站在廊下,看着跪在泥水里求赈灾的百姓,手里攥着的是随时准备呈递的考功清册。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四川布政使司衙门里呼风唤雨的赵吏了。

三个月前,他刚结束四川左布政使的任期,一纸调令迁江西左布政使,赴任不足半月,便轰然倒塌。

倒得毫无征兆,却又在情理之中——继任他职位的,是都察院风宪御史出身的李阔。此人素以“铁面”着称,甫一到任,便掀了四川官场的桌子。

起因是一桩旧账:茶马道上几处驿站的亏空。

这本是历任官员心照不宣的“常例”,赵吏在任时也曾睁只眼闭只眼。李阔却不管这些,一纸文书直送都察院,字字如刀。

更致命的是,当年赵吏一手提拔的几名府县官员,在李阔主持的“川蜀官吏整肃会”上,竟集体反水。

成都知府当庭呈上账簿,同知出具联名揭帖,连他昔日最信任的下属,也在“异地羁押、单独问话”后,供出了他当年为筹措军粮强征民田的旧事。

都察院的风纪观容使雷霆而至,在南昌行馆将他锁拿进京。

若无座师戴彭梓在朝堂上力保,甚至不惜动用人情将“革职流放”改为“贬谪充军”,他恐怕早已不是贬官,而是诏狱里的枯骨了。

最终判词下来:贬为黄陂知县,永不叙用。从二品封疆大吏,一夜之间成了七品芝麻官。

“自己都不考虑前途,谁还会替你考虑……”赵吏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二堂里回荡,像夜枭啼鸣。

一同被牵连、贬为主簿的童勤端着茶进来,见状轻声道:“赵兄,夜深了,先歇息吧。”

赵吏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目光落在童勤身上,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刚中进士、在四川蓬溪县任上第一次收受陋规时,同样惶恐不安的年轻知县。他端起凉透的茶,呷了一口,苦涩无比。

“童兄啊,”赵吏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你还记得当年在四川,我刚当上知县那会儿说的话么?”

童勤一愣,小心赔笑:“在下……年纪大了,记不太清了。”

“我说,‘光靠埋头苦干,是不可能被提拔的’。”赵吏盯着烛芯,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童勤添茶的手顿了顿。

“所谓不跑不送原地不动,这就是现实。”赵吏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如裂帛。

窗外雨声渐密,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我当时虽只是一个县令,但我很清楚……”

童勤讪讪点头:“县尊那时看得透彻。”

“透彻?”赵吏嗤笑一声,“何止是透彻。

我还说过,‘我们这些地方上的县令,被京城的阁老们瞧不起,其实很正常。人就是分三六九等,这不是不公,这就是世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丝斜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我当时虽只是一个县令,但我很清楚,‘既然有分工不同,那就有贵贱之别。’看,说得多明白。可我后来,是不是忘了这茬?”

童勤不知如何接话,只默默添了热茶。赵吏转过身,脸上已没了刚才的癫狂,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后来我升了知府,你升了同知。我又跟你说了什么?‘府里对县里太客气了,县里反倒不尊重你。该布置任务就布置任务,该骂就骂。不要仁慈之心泛滥。’”

他指着空荡荡的大堂,“‘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哈哈,哈哈哈!我赵吏当年,就是这么干的啊!为了前程,哪管百姓死活!”

笑声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再后来,我又做了左参政,又告诫你们,‘不要想着投上官所好搞什么亮点噱头。

把各县手头交办的任务完成好,就什么都有了。’我甚至说,‘埋头苦干才有奔头。俯身干活才能翻身。’”

赵吏走回案前,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冰冷的案面。

“可当我真的爬到右布政使的位置,我又跟你们说什么了?‘我们省内的左右参政、各府知府要了解,县令们的疾苦。

经常寻访各县,放下身段,和各个县令进行面对面交流。我们和普通县令没什么区别,只是分工不同,没有贵贱之别!’”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架乱跳。“童兄!你告诉我,我当初说这话的时候,你心里信吗?我自己信吗?!”

童勤吓得一哆嗦,低头不敢言语。

赵吏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

童勤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那个成都知府后来问我,‘为什么出事的布政使总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两面人啊?’……我当时怎么答的?

我只能说‘底层出身没背景,不做那一套,如何走上一定位置?而走上一定位置,他又如何能不说一套做一套。’”

赵吏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悔恨。

“你看,我赵吏这一辈子,从县令到布政使,再被打回原形,活脱脱就是一个笑话!

我教别人俯身干活,自己却在仰望;我教别人埋头苦干,自己却在钻营。我骂别人不谙人情,自己却成了最不懂人情的那一个!”

他想起戴彭梓在都察院那间阴冷的小屋里对自己的训斥:“赵吏!你以为你是怎么起来的?

你以为徐英的案子,就真的过去了?你那些‘亮点’,那些‘仰望’,如今都成了勒在你脖子上的绳!”

“县尊……”童勤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赵吏沉默良久,窗外雨势渐小。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把工作交给自己,把前途交给朝廷。’……这是我当右布政使时,教给那些县令的话。”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官服,那上面早已没了昔日的云雁补子,只剩粗布青袍。

“我当初让你在宣讲时带上那句‘我这个右布政一直在为大家的前途而操心就好了’。现在看来,真是天大的讽刺。”

赵吏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泥泞的街道,背影佝偻了许多。“童兄,我明白了。这世道,就像那京汉铁路上的火车,有它自己的轨道。

徐英想跳车,粉身碎骨;我想顺着轨道往上爬,爬得越高,摔得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