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虞衡司内鼠雀同归,智化寺中龙蛇并陷(1 / 2)

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沈昌在撂下茶盅,对着对面坐着的宝源局主事钱司务开了口:“钱兄,你们宝源局眼下可还空着个正九品的大使缺?”

钱主事拨弄算盘的手一顿,抬眼道:“是还空着一个。怎么,沈郎中有合适的人选?”

“都水清吏司刘员外郎,我的同年。”沈昌在掸了掸袖口,语调悠闲,“他同窗的外甥,匠户出身,走了‘经济仕途’的道路。考了数年,今年恩科好歹以末名中了进士。”

刘员外郎想托我帮忙,看能不能塞到你们宝源局去,好歹是个实缺。”

钱主事眉头微蹙:“匠户出身?那他懂冶铸技术么?”

沈昌在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懂不懂技术有什么要紧?一个正九品的小官罢了,不过是给刘员外郎个面子,安插个闲差。这事儿,咱们还能驳了同年的脸面不成?”

一旁的都水清吏司主事孙默闻言,只低头看着案卷,心里却冷笑:又是这般裙带勾连,却还要冠冕堂皇。

沈昌在又道:“对了,孙主事,过几日咱们司里要安排个‘教育整顿会’。”

须发皆白、在工部熬了三十年的老主事吴振邦从堆积如山的舆图中抬起头,茫然道:“教育会?教育什么?”

沈昌在正色道:“近来听闻有些吏员匠户,不信实干,反倒迷信什么关系门路,风气不正!此会便是要纠偏,要树牢‘干好业务,才是进步正道’的鲜明导向!”

坐在一旁的员外郎李承泽,正值壮年,是四年前中的进士,闻言只端着茶盏,指节微微用力,心里暗忖:你自己靠同年关系安插匠户不懂技术的人,却要别人信实干?真是荒唐。

沈昌在继续道:“还有个坏消息。户部刚发下考成文,说我们司上半年考成不理想,上报的河工账目多有疏漏,明年上半年的预算,恐怕还要削减。”

年轻的主事郑新愁眉苦脸道:“唉,本以为赵吏倒了,能松口气,没想到预算还要减。”

吴振邦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拐点?我看这苦日子,还远远未到头啊。”

另一名主事王弼也附和:“是啊,这层层盘剥,层层加压,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昌在压低声音,神色严肃:“这话咱们自己人说说也就罢了,切不可外传。

对外,对

郑主事,你明日去趟靖安署,寻他们负责舆情的主事,托他们帮衬着点,京城里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能压就帮忙压下去,多放些‘工部革新、河工顺利’的利好消息。”

李承泽听着,心里又是一阵冷笑:明知预算削减、账目有问题,却还要瞒着底下人,编造利好,真是自欺欺人。

沈昌在话锋一转:“马上又要到‘安全管理月’了。”

吴振邦愣了一下:“上个月不是刚搞过‘安全管理月’吗?”

郑新苦笑:“吴老,您忘了?如今是‘月月都是安全管理月’。”

沈昌在点头:“正是。这安全管理月若是再出什么纰漏,罪加一等!咱们司吏员匠户众多,工程环节繁杂,压力山大。

所以我提议,即日起,全司吏员匠户,禁止休沐一月,严防死守!”

王弼一听就急了:“啊?沈郎中,我早就答应了家里婆娘孩子,休沐日要带他们去西山看红叶的!”

沈昌在笑了笑,拍拍他肩膀:“王主事莫急,你自去游玩便是。我说的是‘吏员匠户’禁假,又没说你我这些主官不能休沐。”

李承泽垂眸盯着茶盏中晃动的涟漪,指节泛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荒谬的世道,大抵如此。

沈昌在又道:“还有,首辅路尚书全面推行的‘新考成法’,我仔细研读过了,字字珠玑,都能看得明白。就是不知底下那些官吏匠户,能不能领会透彻。”

郑新忙道:“沈郎中放心,新法条文我们都下发让他们自学了,应该都能看懂。如今新进的年轻官吏,都是进士出身,理解力不差。”

沈昌在摇头:“理解是一回事,吃透是另一回事。还是开个会,我亲自解读一下,务必让他们人人知晓,个个过关。”

李承泽心里那点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你一个四十好几踩线中进士的人,都能看懂的法子,却担心这些二十多岁就高中进士的年轻人看不懂?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沈昌在面色一沉,说起都察院的新动向:“都察院下了文,要自查自纠,严查管理层搞特殊化的问题。”

王弼不以为然:“主官本就与吏员不同,怎么算特殊?”

吴振邦嘟囔:“天天查,没完没了,这官还怎么做。”

沈昌在安抚道:“也没说不让各位享些便利,只是要低调些,如今风声紧,别留下把柄。

另外,自查范围要扩大,不能让普通吏员匠户觉得事不关己,麻痹大意最容易出事,要把全司上下都纳入自查。”

李承泽终于按捺不住,心中冷笑如刀:自己有病却浑不在意,非要逼着全司健康人跟着吃药,这等昏聩无能、言行不一的蛀虫,留着何用?

没过几日,一都察院风纪观容使便不少巡检闯入工部虞衡清吏司,当众将沈昌在锁拿带走。

据说,正是那位年轻的员外郎李承泽,暗中搜集了他安插亲信、谎报预算、欺压匠户等诸多罪证,一举告发。

沈昌在被拖走时,满脸惊愕与不甘。

接任虞衡清吏司郎中的,正是原都水清吏司那位年轻员外郎李承泽。

他并未急于清洗旧部,也未立刻召集全司大会,而是花了数日,闭门研读吏部新颁的《考成法细则》,并将司里上至主事、下至匠户的近年实绩,逐一核对。

这一日,他将考成簿放在公堂之上,当众宣布:“路首辅推行新法,要义便在‘务实去华,论功行赏’。

我查阅考成,宝源局下辖的冶铸大使陈继儒,虽是正九品末吏,但近三年经手的铸币模具改良、铜料损耗核减,实绩均列司内前茅。

此前沈虞衡安插之人占着位置,反将其埋没。现按新法,破格举荐,擢升陈继儒为本司营缮清吏司主事,即日发文到吏部!”

此令一出,司内震动。

那个叫陈继儒的年轻大使,平日沉默寡言,只知埋头钻研冶铸火候与合金配比,此刻竟被直接从匠官擢升为朝廷命官,主管营造事务。

他上台第一件事,便是裁撤了沈虞衡时期虚设的“巡查”、“采办”等肥缺,将节省下的银两,直接用于补贴一线匠户的工食与工具更新。

司里的风气,确乎为之一振。不少年轻官吏瞧着陈继儒的背影,眼中多了几分盼头,私下议论:“看来这新考成法,倒真是不看人情、只看账本了。”

然而,廊檐下,几位在工部熬了几十年的老吏员聚在一起晒太阳。

听着年轻同僚的议论,其中一位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道:“陈大使……哦,不,陈主事,本事是有,可到底太年轻了些。这官场水深,光会算计铜铁,怕是……呵呵。”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旁边另一位老吏员敲了敲手中的旱烟袋,幽幽接了一句:“是啊,太年轻。

这上面的风向,变得比西山的风还快。今日能凭实绩上去,明日能不能凭‘别的’下来,谁又说得准呢?”

年轻吏员们听了,还想反驳,却见李承泽已带着陈继儒匆匆走过,正低声交代着要去查验一处河堤的岁修账目。

那些老吏员的叹息,仿佛只是几片落叶,轻轻飘落在繁忙的官道上,无人驻足。

这深宫内外,官场上下,似乎无论谁上台,受苦的,终究是底下的人;而怀疑的,也永远是那些看惯了起落的人。

建武十五年冬,十一月。

神京大雪封门,千里外的松花江畔,寒风更似钢刀刮骨。

太子林崇回京方半月,东虏残部便上演了一出“换马突围”。

自吉林乌拉南麓一役,八旗精锐折损三成,余部再不敢与楚军主力争锋。

摄政王佟尔哈朗携十五岁的大汗福临,弃了老弱辎重,亲率五千铁骑趁暴雪之夜,自长春新京以北强行突围,直奔甫答迷旧城,欲汇合散部,存下最后一丝火种。

楚军岂容其喘息?蓟镇总兵史骁翎部如附骨之疽,衔尾穷追。

林梓、林楠两位宗室骁将各领三千精骑,分两翼穿插包抄,硬生生将东虏本就松散的队形撕扯得支离破碎。

甫答迷旧城外百余里的莽原上,雪雾弥漫。佟尔哈朗的帅旗刚在一条冰封河谷边竖起,史骁翎的重甲骑兵便已如墙而至。

河谷侧翼,林梓勒紧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长嘶震耳。

齐梅针箭破空而至,直取面门!林梓不闪不避,铁环臂骤然探出——“铛!”箭簇死死嵌进护臂,距眼球仅毫厘之差。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狞笑一声,顺势将箭拔出反射了回去,黑暗中应声倒下一名正欲放冷箭的东虏箭手。

几乎同时,其弟林楠已如鬼魅般切入侧翼。他马鞍桥上伏低身子,雕弓拉满,连珠般射出三箭。

雪雾中传来三声惨叫,三名系着红带子的觉罗应声落马,咽喉皆被箭矢贯穿。楚军精骑如墙推进,将东虏残部死死钉在冰河边缘。

主战场上,总兵官史骁翎一袭直身鱼鳞甲,手持丈二长枪,正如铁锥般凿穿敌阵。

两名试图结阵抵抗的固山额真怒吼着冲上,却被他一枪一个,挑落马下,鲜血在雪地上泼洒出触目惊心的红。

他枪尖滴血,直指那面在风中狂舞的镶黄旗,对着帅旗下的佟尔哈朗喝道:“逆贼,快快投降!”

佟尔哈朗身被数创,左臂几已被史骁翎枪锋撕开,剧痛钻心。他眼见左右亲卫溃散,帅旗欲倒,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与愤懑涌上喉头。

他本欲自刎,但转念一想,自己若死,大汗必亡,遂狠狠将断剑掷于雪地,任由楚军铁索套上脖颈。

那一刻,他心中只剩一片死寂:八旗数十年威名,终是葬送于我手。被押解而行时,他步履踉跄,却始终未跪。

而在稍远处,少年福临被楚军团团围住。

他披着厚重的貂裘,小脸冻得青紫,握刀的手细微颤抖,却硬是挺直了脊梁。他扔掉腰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昂首就缚。楚军士兵上前捆绑时,他紧抿嘴唇。

只有他自己知道,膝盖在鹿皮靴里抖得厉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那些“冷冽如刀”的眼神,全是装出来的。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怕极了,怕那些楚军士兵粗糙的大手,怕永远回不去的草原,更怕母亲大玉儿的眼泪。

但他不能露怯,他是大汗,哪怕是个被俘的傀儡,尊严也要撑到最后一刻。

消息传回神京,已是腊月初八。粥果飘香的清晨,捷报与囚车几乎同时碾过德胜门的积雪。

午门外,百官朝贺。太子林崇立于城楼,目光落在那辆囚车中的福临身上。

昔日的大汗,如今只是一件战利品。少年虽衣衫褴褛,发辫凌乱,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穿透人群,死死钉在城楼上的楚军太子身上,全无怯意。

林崇心头莫名一震,恍惚间又见数月前自己在黑松林中瑟瑟发抖的模样。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押下去。”林崇的声音在寒风中清冷如铁,“好生看管,勿伤其性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甫答迷旧城衙署中,洪承畴裹着一件破旧羊皮袄,蹲在篝火旁。火光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也映出对面大玉儿凄惶的神色。

各部突围而来的贝勒、贝子围了一圈,尚有两万人,却尽是惊弓之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