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史尚书借刀洗弊政,薛皇后执礼阻东宫(1 / 2)

建武十六年春,神京。

礼部那对生了绿锈的铜环刚被晨曦染亮,一纸诏书便借着驿马四蹄翻飞,传遍了各行省都司。

诏曰:原四川茶马司巡茶御史徐英,昔年蒙冤,流放三千里,后蒙天恩浩荡,特赦其返乡,竟病殁于武昌府。

朕览靖安署密档,知其清白,实为赵吏等构陷。今特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子少保,谥号“忠毅”。

荫其八岁幼子徐思为世袭锦衣亲军千户。其女徐烟雨,孝行感天,着赐冠带,于乡梓故里立“节孝流芳”牌坊,以彰风化。

朝野震动。尤其是建武十四、十五两届恩科的新晋进士,这群被分发各部观政或外放知县的年轻人,将此视为新政拨乱反正的标杆。

他们正借着“新考成法”的东风,在各地掀起清算旧账的运动。徐英的平反,无异于一剂强心针。

工部虞衡清吏司内,郎中李承泽与几位年轻主事会商。

案上摊着徐英的卷宗,旁边是赵吏在黄陂县的近况密报——那昔日叱咤风云的封疆大吏,如今正老老实实地在县衙里核对田亩鱼鳞册,再不敢提半句“苦一苦百姓”。

“徐忠毅一案,尘埃落定。”

李承泽指尖敲着案几,目光扫过在座诸人,“首辅的意思,此案不仅是平反,更要借此机会,把川蜀官场那股将‘陈规陋习,习以为常’的邪气彻底打下去。

诸位,这便是你们施展抱负的时候了。”

下首一位年轻主事起身,正是去年恩科进士,姓顾名廷,字伯安,年仅二十四。

他声音清朗:“李郎中,在下以为,徐公之冤,在于旧吏视国家公器挪为私器,愚弄操纵并裹挟民意。如今新法推行,考成严厉,正是要断了这股歪风。

在下愿领命,前往川蜀督办徐公牌坊之事,顺便清查矿工劳资纠纷,核查矿山开采,给当地百姓一个交代。”

李承泽微微颔首。这些年轻进士不同于以往靠资历熬上来的官员,他们多出身寒门,深受“经世致用”之学影响,对旧官僚的拖沓与腐败深恶痛绝。

路首辅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力主将他们充实到关键岗位。

顾廷的请命,为这场新政风暴添了一把火。然而,就在工部热火朝天之际,隔街相对的户部衙门,气氛却降至了冰点。

户部大院内的桃花刚含苞待放,左侍郎于东阳一记重重的摔盏,却让这满院春色瞬间冻结。

“这半个月,云南司一个郎中,一个员外郎,四个主事到有一半告假,剩下一个日日申时便不见人影。跑去哪儿了?又是谁准的假?这还是大楚的衙门吗?”

刚从外面核对漕运账目回来的户部右侍郎王琦,一身寒气未散,闻言冷笑:“于兄莫急,我看这户部上上下下,都有必要好好‘整一整’了。这股懒散懈怠之风,比那黄河决口还难治!”

整顿的命令一下,十三清吏司的一百五十余名书吏、典吏瞬间炸了锅。

“为期一个月的封闭管理?凭什么?”

“还要派人管考勤?咱们是办事的,又不是坐牢的!”

“我听说,这不是针对各位主官的么?跟我们

各司主事们面带难色,却又不得不板起脸传达:“两位侍郎已向史尚书请示过了,开展‘在岗在位专项整治’。

朝廷上路首辅的新政,不是一直教导大家要有‘主人翁意识’么?既然是主人,那大家便都相当于主官了,自然要同责同查。”

这话一出,底下嘘声一片。

山东清吏司的书吏和典吏最先按捺不住,拦住了苟主事:“苟主事,我们司人少,又负责全国盐政复核,平日里通宵达旦是常事。这封闭管理,我们能补休吗?”

苟主事面露难色:“补休?恐怕不行。咱们司人手紧,值班向来就多,都补休了,那堆积如山的账册谁来核?”

那书吏气得胡子直抖,指着苟主事:“苟东溪,杜郎中、严员外郎,你们值班不都补休了吗?怎么轮到我们就没了?”

苟主事被问得老脸一红,却仍硬着头皮道:“哎哟,你们不懂。我们整个司,整体都算‘基层战斗员’。杜郎中特地说了,他那里算官,不过是一名战斗员,哪有什么特权?”

旁边的典吏听不下去了,低声骂了句:“呸!战斗员?战斗员还有补休?这福利怎么全落到老爷们头上了?”

消息很快传到保龄侯、户部尚书史鼐耳中。

史鼐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底下这出闹剧,气得胡子直翘:“这开源节流搞得好啊!源没开多少,流也没节几个,倒是把人心搞得七零八落!”

王琦阴沉着脸:“呵呵,经费开销又是一大笔。我看!”

于东阳则一针见血:“我看有些人,就是打着落实指示的旗号,回回把苦差事下压,把福利截流在上。这股歪风,若不刹住,户部迟早要散架!”

“工部和兵部落实得如火如荼,”史鼐敲着桌子,“到了我们这儿,有些主事张口就是‘按两位侍郎指示落实’,但结果如何?‘非卑职所能控制’!推诿扯皮,不绝于耳!这股歪风,必须刹住!”

于是,十三清吏司郎中、员外郎迫于上面的压力,紧急召集所有主事、大使、副使、书吏、典吏开大会。

“按于侍郎、王侍郎的要求!”郎中们声色俱厉,“针对整治工作阳奉阴违、加倍执行的问题!

即日起,每晚散值后,留部集体学习一个时辰!务必做到人人入脑、入心、入血、入髓!”

会后,几个大使凑在一起抽烟斗,满腹牢骚。

“哎,老哥,那调查问卷你怎么填的?‘你觉得通过整治,风气有改观吗?’”一位涂姓副使问。

旁边的曹姓大使闷头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圈烟雾:“还能怎么填?当然是‘改观巨大,焕然一新’呗。”

“那规定的福利待遇落实情况呢?”

“落实到位,十分满意。”曹姓大使头也不抬,语气麻木。

涂副使急了:“为什么?曹兄你也怕事?这般阿谀,岂是君子所为!”

曹姓大使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我不是怕被打击报复。

我是怕上面觉得‘改观不够大’,或者‘落实不够好’,到时候再来一轮‘深化整治’,那才是真的要命。现在这样,填好了,他们满意了,我们还能少遭点罪。”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喧哗声。几位郎中正指挥着皂隶挂起巨大的横幅,上书:“说人话,办人事,一心一意抓主业!”

刘郎中站在高处,对着这次活动意义特殊!

大家一定要高度重视,高度敏感!高度配合,高度参与!谁要是觉得这与己无关,那我们就办谁!”

户部尚书史鼐站在二楼窗前,看着

他算是看明白了,大楚建国十六载,当初留用的前朝官吏,依旧死性不改,只要上面一有个念头,

至于出发点是什么,结果是什么,反倒没人关心了。这执行的过程,妥妥就是扒了底下人一层皮。

“史公,这……”王琦在一旁摩拳擦掌,“不如效仿工部李承泽,直接拿几个典型,杀鸡儆猴,看看谁还敢歪嘴?”

于东阳却理智得多:“王兄慎言。户部比不得工部。工部砍几个人,顶多是工程慢点。

户部这钱粮数字上,随便出点差错,那就是惊天大案。怎么抓人,可是个技术活。”

史鼐没有说话,只将案头那几封积灰的举报信轻轻推到桌沿。信纸摩擦桌面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房中格外刺耳。

他不是不敢动,而是不想动?不,恰恰相反。他敢动,不仅因为那几个郎中阳奉阴违,更因信里指控的,正是那几个平日里叫嚣最凶、落实最“积极”的司官。

他眼中寒光一闪,咬了咬牙,对两位侍郎说道:“技术活?哼。既然有人把火烧到了咱们头上,那咱们就借这把火,先打几个不长眼的试试看。”

史鼐心中,那点因新政乱象而生的烦躁,此刻却被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断所取代。

他敢动这些人,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他那远在蓟镇的次子——武宁侯、蓟镇总兵官史晓翎。

史骁翎这次,在到甫答迷旧城以南,大破败逃的东虏主力,不仅阵斩甚众,更一举擒获了东虏摄政王佟尔哈朗及东虏大汗福临!这可是开朝十余年来未曾有过的大捷!

主上龙颜大悦,据说已在御书房拟旨,封二郎为靖国公,一同出战的林梓晋诚武侯,林楠晋威宁侯。史家,眼看就要从一个勋贵世家,跃升为与国同休的国公之门。

史鼐自己,虽非皇帝潜邸旧部,但他有一个无人能及的身份——他是已故史太妃的亲侄子,当今圣上的亲舅表叔。

靠着这层外戚关系,他才得以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立足,执掌天下钱谷命脉。可他心里清楚,半路出家,终归不如那些从龙功臣根脚深厚。

唯有做出样子,做出成绩,甚至比别人做得更绝,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才能让陛下觉得这层亲戚没白用,才能让史家的富贵绵延下去。

那些郎中、主事们以为,户部是六部之中最难动的要害,掌管天下钱粮,牵一发而动全身,尚书就算再生气,也不敢真拿业务骨干开刀。他们以为史鼐只会和稀泥,最多换一两个人了事。

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史鼐现在需要的,不是稳定,而是清洗。他要借这股新政的东风,借儿子军功的这股热劲,让户部响应新政的力度冠绝各部,变成陛下最锋利的刀。

既然有人把火烧到了头上,那就借这把火,烧掉那些自以为是的绊脚石。

“王侍郎,”史鼐转过身,脸上的肌肉紧绷,眼神锐利如鹰,“你之前说,要效仿工部李承泽,杀鸡儆猴?”

右侍郎王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本是前首辅付世贤的门生,付世贤致仕后,他在朝中一度浮沉,若不是史鼐爱惜他才干,力保他复职,他早已被边缘化了。

如今恩师不在,史鼐就是他的新山头。这次户部闹出这档子事,他也有责任,若是处理不好,别说侍郎,连乌纱帽都保不住。

他必须跟着史鼐,把这事办漂亮了,才能重新站稳脚跟。

“正是,史公!那几个带头闹事、阳奉阴违的,不动一动,不足以儆效尤!”王琦拱手道。

“于侍郎以为呢?”史鼐看向左侍郎于东阳。

于东阳分管云南司,素来持重,但他也深知此时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

“史公,王兄所言极是。那几个郎中,借着‘落实指示’的名义,行打压异己、中饱私囊之实。

下官已暗中核查,他们经手的账目,漏洞百出。此时不动,更待何时?只是,还需讲究个法子,不能让人说咱们卸磨杀驴。”

“法子?”史鼐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那份捷报抄件,轻轻拍在案上,“这就是最好的法子。辽东大捷,国朝大庆。凡有功者赏,凡有奸者惩。

陛下要的不是解释,是结果。既然他们要搞‘高度配合’,那本官就让他们配合到底——配合陛下的雷霆手段!”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即刻去办。把那几个平日叫嚣最凶、账目最烂的郎中、主事,给本官锁起来!

罪名不必复杂,‘阻挠新政,贪墨库银,贻误军机’!记住,要快,要准,要让他们连喊冤的时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