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琉璃罩暖难隔冷箭,贝叶文繁尽掩真凶(2 / 2)

金昭仪倚在软枕上,面色依旧苍白,指尖却冰凉。

她记得那碗药下喉时的灼痛绞肠,亦记得前夜如何借“调理气血”为由,悄悄往膳食里添了几样微寒之物——药性相冲,方酿出这场几要了她半条命的戏码。

是示弱,亦是投名状。她赌的便是人人皆以为她是受害者,而非执棋之人。

“知道了。”她声若游丝,目光落在窗外枯枝上,“皇贵妃娘娘那边……可还安好?”

春兰低眉顺眼:“娘娘凤体违和,听闻近日连药都少用,只静养着。”

金昭仪闭上眼。她知晓,皇贵妃方是真正的风暴眼。

自家不过是借这场“意外”浮出水面的诱饵,既全了忠心,亦探了虚实。

景仁宫内地龙烧得极暖,暖得有些过火,熏得人昏沉。

楚容卿斜倚软榻,指尖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她这“惊悸抱恙”,不过是顺水推舟避嫌罢了。

殿内,两名小宫女正凑在角落换炭盆,声气压得极低,热气混着炭灰袅袅而起。

“听说了么?靖安署查了个寂寞,竟说是‘笔误’……”一个宫女嘀咕道,“这御药房的老太监们,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谁敢拿笔误开玩笑?”

另一宫女往门外瞟了一眼,又缩回来:“要我说啊,这事儿八成是冲着皇贵妃娘娘去的。

您没瞧见前儿个辽东的奏本?咱们皇长子殿下可是风光得很,倒显得东宫那边……啧啧。”

“慎言!”前者赶紧嘘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金昭仪娘家那位,当年不也是跟着徐家办差的么?这线头扯出来,乱得很。”

楚容卿仿佛未闻那边的窸窣,捻动佛珠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才懒得去猜金昭仪究是何戏码。是真心遇害,还是苦肉计?皆不重要。

她抬眼,望向镜中自己依旧明艳的面容。陛下心里那杆秤,此刻或许摇摆,然秤砣终究还在她这边。皇长子林桢的稳妥,便是她最大的底气。

“传话下去,都安生些。”她声带倦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心里自有分寸。旁的事,管不得许多。”

长公主府内,晚妆懒理。

徐烟雨听完紫鹃转述的宫中琐碎,指尖只轻轻拨弄了一下宣德炉里的冷灰。那灰烬细如烟尘,像极了她此刻的心绪。

“看来,皇后娘娘是在纵着礼部,折腾些新章程出来了。”她语气淡得像水,“皇贵妃那边,倒是沉得住气。”

林黛玉倚在榻上,手中卷着半卷残书,闻言只轻笑一声。窗外传来两个洒扫婆子的闲话声:

“要我说,金昭仪这‘受害者’当得可不亏,这一病,多少人盯着皇贵妃呢!”

“可不是嘛,听说太子殿下都被禁足了,这宫里的水,是越来越浑喽……”

待那脚步声远去,林黛玉才抬眸,目光清冽如寒潭:“你看,她们越是沉不住气,便越是猜。猜你背后站的是谁,猜陛下心里那杆秤究竟偏哪边。”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书页边缘:“烟雨,记住,在这宫里,有时‘无事发生’,才是最磨人的刀子。你安安稳稳在此读书、习字,便是予所有人最好的答复。”

徐烟雨颔首,目光却穿过雕花窗棂,投向窗外沉沉暮色。良久,她声低了下去,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母亲说得是。只是……我近日总有些心惊。太子殿下被禁足,虽说是失了自由,未必不是因祸得福,躲开了这漩涡中心。我怕的,是有人拿我做文章,牵连到他身上。”

她似下了很大决心:“母亲,你说……若是我主动些,寻个由头离了京城,回江南或是去庙里静修,是不是……殿下便能慢慢忘了我,也就不会再因我担半分风险了?”

她本是一粒无意间卷入棋局的微尘,如今只想将自己藏得更轻、更不起眼,盼着那阵狂风暴雨刮过时,身边的人能安然无恙。

林黛玉静静看着她,半晌才叹道:“傻丫头。你以为抽身便能自保?这宫里的事,从来皆是越躲越显眼。”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书页,声轻得像雪:“金昭仪那一碗药,皇贵妃那一场病,哪一样不是系在前朝与后宫的细线上?你这一走,便是断线之人,人人都要来踩上一脚。”

徐烟雨身子微微一颤。她知这是实话,可正因是实话,才更令人绝望。

建武十七年春,永和宫那株老杏树刚坠下第一簇白花,沈昭仪有孕的消息便如一缕暖风,恰到好处地吹散了延禧宫投下的那片阴翳。

圣旨下得极快,仿佛是为冲淡靖安署那桩悬案的晦气。沈氏晋为庄嫔,虽只提了一级,却是从“九嫔”之外一跃踏入了正统。

更惹人玩味的,是同时颁下的两道恩典:永寿宫路氏,以“襄助六宫、调和鼎鼐”之功,晋为贤嫔;延禧宫陈氏,亦因“温良恭俭、家世清贵”,晋为和嫔。

一时之间,六宫粉黛皆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延禧宫里,金昭仪的病似乎好了大半。她靠在窗边,听着春兰念叨新晋的几位嫔位主子,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小几。

“庄嫔娘娘这一胎,倒是生得巧。”

金昭仪声仍带虚弱,眼底却是一片寒凉,“那沈听澜无甚根基,不过是仗着陛下青眼。如今这恩典一下,倒显得本宫这些年争来的体面,像个笑话。”

窗根底下,两个扫洒的小宫女正凑在一处咬耳朵。

“瞧见没?陈娘娘那凤钗上的东珠,比上月又大了一圈。”

“嘘,小声些。不过话说回来,咱们金昭仪和那位陈昭仪,可是打小儿就较劲的。

听说当年她们俩的祖父是同科进士,谁家若是得了句夸赞,另一家脸都要绿三天。”

“可不是嘛,如今陈娘娘晋了和嫔,咱们主位儿心里能舒坦才怪。不过那沈庄嫔也是稀奇,家里没人撑腰,也能飞上枝头。”

屋里,金昭仪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冷哼一声:“她如今晋了位,不过是陛下拿她来压我。这后宫的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景仁宫内,楚容卿手中的佛珠依旧捻得平稳,可殿内的暖意却似乎降了几分。

“娘娘,御膳房新贡的鲥鱼,陛下特意吩咐留给您和皇长子尝鲜。”贴身宫女低声禀报,又试探性地问,“只是这沈庄嫔晋位之事……后头怕是要热闹了。”

楚容卿眸光微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热闹?陛下的用意,岂是她们能看懂的。”

她并不忧心沈听澜那个无足轻重的新嫔,亦不全然是嫉恨那份独宠。

她心里明镜似的,路氏晋贤嫔,陈氏晋和嫔,这两步棋,分明是陛下在有意分散六宫对景仁宫的注意力。这是陛下在替她和皇长子挡箭。

“传话给永和宫,按旧例赏下去便是。”楚容卿懒懒吩咐,“至于长公主府那边……让她好生静养,这宫里的新花刚开,且看着吧。”

待晚间陛下照例来景仁宫留宿时,她少不得要寻些由头,在他耳边絮叨几句琐碎事,算是出一口闷气。

长公主府,徐烟雨果真“病”了,恹恹地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出神。

紫鹃双手捧上一封密信,指尖微微发紧,字迹仓促凌乱,是江南旧宅那条埋得极深的线传来的。

“公主,陈家与沈家并无姻亲瓜葛,只是当年两家老爷曾在科场拜过同一位恩师,算起来是平辈的交情。

因此这新晋的和嫔陈娘娘,与沈家的那位金昭仪,在宫中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可怪就怪在,金昭仪忽然‘病’得蹊跷,陈和嫔却在这节骨眼上起身了……”

徐烟雨听得心惊,只觉这后宫的水越发浑了,明明是两股本不相干的水流,此刻却被搅成了一处,叫人摸不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暗流。

“母亲,”她转向一直沉默的林黛玉,声发涩,“这局势越来越乱了,太子殿下那边……”

林黛玉放下手中书卷,目光清冷如昔,仿佛早已看透这重重迷雾。

“烟雨,你看这宫里,人人皆在猜,人人皆在怕。”

她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洞彻世情的疲惫,“皇贵妃不动,是因她知陛下在护着她。皇后看似被动,却死死盯着太子的位置不放。”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缓缓道:“至于那些新晋的嫔妃,不过是陛下刚亮出的新棋子,用来引开那些暗中射向景仁宫的箭。

而你,则是那个‘变数’。陛下留着你,非是因忘了你,而是因他尚未想好,该将你置于棋盘何处,方能发挥最大用处。想走?晚了。”

窗外,春风正暖,自永和宫方向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庆贺新嫔之喜。而这喜庆喧闹,听在徐烟雨耳中,却似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她忽然明了,自己这粒“微尘”,早已被卷入风暴中心,再无处可逃。

是夜,景仁宫的熏香依旧是熟悉的沉水香,混着一丝安神的草药气息。

林琰批阅奏折的朱笔在“薛氏”二字上顿了顿,终究是搁下了。

他抬眼,见楚容卿正倚在软榻上,就着灯火细细检视皇长子新裁的春衫针脚。

她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柔和,可那抿紧的唇线,却比日间议事的朝臣还要冷硬几分。

他知,她在想沈昭仪晋位分的那道旨意——非是忌惮沈氏,是忌惮他心里那份不该有的“妥当”。

他挥退左右,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靖安署的事,了了。”林琰声不高,带着日间理政后的微哑,“薛姨妈念女心切,带的药材粗陋,保管不慎遗失了几味。恰与金昭仪所用之物有涉,也算……巧合。”

语意含糊,只点结果。他未说的是,此案再往下,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愿她再沾这些腌臜,才用这“巧合”替她挡了去路。

楚容卿穿针引线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眸中并无意外,只有一片了然后的冰凉。

“陛下圣明,如此便好。”她声轻柔,甚至带了点笑意,“只是苦了金昭仪,平白遭一场罪。

也难为陛下,后宫诸事,竟也要一一亲口安抚,亲自……权衡。”

她放下衣衫,起身为他斟茶。指尖递杯时,似无意拂过他手背,微凉的触感却让他心头一跳。

更漏渐深,殿内仅余二人。楚容卿屏退宫人,慢条斯理卸去钗环,青丝如瀑垂下。她行至榻边,却不卧下,俯身凑近他,发丝扫过他颈侧。

“陛下今日,与妾身说话,也学着用那‘圣明’二字了?”她气息拂在他耳廓,听不出喜怒,却让林琰脊背微僵。

“卿卿……”他伸手欲握她。

她却轻巧避开,指尖顺着他的衣襟缓缓下滑,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薛姨妈是皇后之母,药材是‘保管不慎’,牵扯到金昭仪便是‘巧合’。”

她每说一句,身子便贴近一分,呼吸相闻,“陛下是怕景仁宫风头太盛,急着分走火力……还是连对妾身,也要这般算无遗策地‘护’着了?”

林琰喉结滚动,欲辩,却被她指尖一点,堵了话头。

“妾身伺候陛下这么多年,生儿育女,打理六宫,不敢说有功,亦无大过。”

她声渐低,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如今陛下连后宫晋位之事,也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看来,是真的不必再与妾身商议了。”

这话里的酸意,林琰听懂了。她不在意沈氏,却在意他动了真心去“安排”。

他暗叹一声,这便是他私下感慨“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根源——非是她性情暴烈,是她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尤其容不得他在旁人身上,用了本该留给她的那份妥帖与周全。

话音未落,她忽然低头,不轻不重地在他肩头咬了一口,随即是更绵长的厮磨。

与其说是亲吻,毋宁说是一种带着委屈的宣示。

林琰起初还想维持从容,奈何她今日格外执拗,一寸寸逼近,一点点瓦解他的防线,将他那些关于平衡、关于制衡、关于“为她好”的思虑,皆揉碎在这无声的较量里。

待到云收雨歇,林琰只觉浑身骨头都像是被重新拆装了一遍,瘫在榻上,望着帐顶,由衷叹道:“苦也……这年纪一到,便是这般‘酷刑’。”

楚容卿背对着他整理中衣,闻言轻轻哼了一声,耳根却悄悄泛红。她知他懂,他也知她知。

殿外夜色更深。永和宫新晋位的庆贺丝竹早已停歇,而景仁宫的灯火,又燃至天明。

这一场关于真心与猜忌的风暴,终究是被她以最柔软、亦最锋利的方式,压回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