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瑞雪,京师喧嚣,恍被一层琉璃罩子隔着,传不进礼部那间熏笼暖得发闷的尚书房里去。
周文德端坐紫檀木椅上,指尖捻着一串崖柏念珠,眼却盯着案上那份关于金昭仪“遇毒转安”的薄薄题本,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起事,看似意外,”他终开口,声如老儒讲学,平稳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细究起来,倘使宫禁管理得法,何至一碗药竟成了杀器?原是该避免的!”
他抬眼,望向下首坐着的礼部左侍郎李景。那李侍郎是部里公认的干才,素以精详周密着称。
“目下这管理,忒粗了。”周文德摇头,念珠捻得愈快,“许多章程,仍是照搬前朝老皇历,不合时宜,以致漏洞百出。
李侍郎,你且牵头,将宫禁内各项仪制、防卫、用度,统统与我细化一番。
须拿出一部《正规化管理细则》来,待我呈与陛下核准,日后便再不许出这等纰漏。”
李景躬身应道:“谨遵尚书钧命。下官即刻着手,务使规制周详,无一疏漏。”
如此过了两旬。
李景将厚厚一摞誊写工整的文稿呈上,封面是工整颜体:《宫禁内务正规化管理细则(初稿)》。
周文德掂了掂分量,略觉满意:“瞧这分量,倒是不轻。”
李景却面露难色:“尚书明鉴。管理既已细化,监督落实的工量便陡增十倍不止。
原先仅靠宦官二十四衙门并六局一司女官,人手万万不足,且恐生弊端。便是监督之人,亦需再被人监督。”
周文德沉吟片刻:“那便再设一个‘主理司’罢。专司稽查、考核、督导之责。就从咱礼部各司里,抽调些干练司官,务必将此细则推行下去。”
又过两旬,新挂牌的“主理司”便发了第一道文书。
吴主事捧着那盖有鲜红钤记的告示,嗓音透着新官上任的干劲:“接文书!本司议定,每周组织阖司官员,就《细则》举行应知应会之考!不合格者,罚俸一月,勒令补考!”
消息传出,礼部各司怨声载道。
刘司务是个老实人,对着堆积如山的旧档叹气:“这新设的主理司,事务也忒多了。咱们手头活计尚且干不完。”
曹司务更是烦躁,将笔一掷:“差事已然够忙,还要分心去背那些条条框框,应付他们!”
数日后,坤宁宫传来消息,一名奉茶宫女在廊下行走,忽被飞雀惊扰,失手打碎茶盏,滚水溅湿了皇后凤袍一角。虽未伤人,却惊了圣驾。
周文德在部务会上气得拍了桌子,茶盏震得叮当作响:“管理既已细化,章程亦复完善,怎还会出这等低级事故?!”
李景苦着脸,翻开《细则》中“宫苑行走”一章,指着一条:“尚书,这……实属防不胜防。条文只规‘稳步缓行,勿逐闹’,却不曾料到飞鸟袭扰……”
“防不胜防,便是管理制度尚有死角!”
周文德斩钉截铁,念珠捻得几乎要冒烟,“鸟从何处来?缘何惊扰?路径可有规划?这都是管理上的事!须得进一步细化,务求全覆盖,无死角!”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旺,林琰批着奏折,额角已见细汗。
小太监捧着雕漆托盘跪在阶下,上头正是礼部呈上的《宫禁内务正规化管理细则(试行)》。
周文德奏本写得锦绣,引经据典,痛陈宫禁废弛之弊,誓要搞出个“千古未有之良法”。
林琰未翻几页,眼皮便跳了跳。
什么《应对飞禽走兽惊扰处置预案》,什么《宫女仪容仪表量化考评细则》……洋洋洒洒几万言,将好好一座皇宫,硬要变成一口严丝合缝、连风都透不进的匣子。
“周爱卿这是……怕朕太闲了?”林琰轻笑一声,指节在案上敲了敲。
他心下明镜似的,这班老臣子,有时折腾出些动静,非是为把事办好,倒是为证自家“在干事”,尤其是在推新考成法的时刻。
若径直驳回,周文德这般刚直老臣,保不定要去午门外跪谏,或整出些“帝王怠政”的风言风语,平白惹一身骚。
若真容他推行,这层层加码、叠床架屋的规矩,迟早将自己绊死。
林琰提起朱笔,饱蘸浓墨,在奏本上批下八字:“准其试办,以观后效。”
笔锋收转处,他又低声吩咐掌印太监:“去告诉周尚书,这事儿办得好,礼部居功至伟。让他放手去干,不必事事请示,免得扰了朕的清净。”
太监心领神会,这“不必请示”,方是真旨意——这摊浑水,且自家趟去罢。
周文德只道圣眷正隆,越发卖力;
林琰却在深宫之中,听着缇骑一则则报来的笑话:今日宫女因发型不合标被罚俸,明日太监因行路太速被记过,后日为了追查一只闯入御花园的野猫,礼部竟开了三日会……
如此又过一月。
李修文将修订稿呈上,面色灰败:“尚书,这一稿……主理司樊司务言,仍是不行。彼辈嫌其不够细。”
郭主事在一旁忍不住插嘴:“李侍郎,都已这般厚了!”他双手比划一个夸张厚度,“还要如何细法?”
李修文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彼辈要求每一管理场景皆须单独成册,穷举所有要素,覆盖一切可能情形。
譬如‘应对飞禽走兽惊扰’,便须列出晴雨、雪天、昼夜诸般情形,每种情形须备三种以上预防措施与两种应急预案……”
郭主事倒吸一口凉气:“这工量何其浩大!况且这还只是建章立制!日后监督施行呢?便靠主理司那五六个人?万万不够!”
两月之后。
主理司樊司务,几乎是抱着两叠高耸如山的书籍进来,累得气喘吁吁。
刘司务与曹司务正在值房闲话,瞧得目瞪口呆。
“这是甚么?”曹司务戳了戳那纸堆。
“新颁的业务教材么?”刘司务猜道。
樊司务抹了把汗:“不,是最新的《宫禁内务量化管理考评标准》。这许多,方是一套。”
曹司务随手拿起一本,封面上印着《办公管理标准》、《通勤管理标准》、《信息管理标准》……
刘司务拿起另一本,是《言谈管理标准》、《仪容管理标准》、《就餐管理标准》……
二人面面相觑。曹司务喃喃道:“这般繁细?都要熟记不成?看一遍都费劲!”
刘司务更是头皮发麻:“这若是要考应知应会,岂不将人折腾疯了!”
角落里,一向寡言的闵司务却嗤笑一声,慢悠悠道:“依我看,瞧都不必瞧,权当它不存在罢了。”
“却是为何?”刘、曹二人齐声问。
闵司务老神在在地呷了口茶:“你们细想,内容既已繁复至此,还如何搞应知应会?
谁来考你们?只怕出题的人自家都看不完这几本书,连题都不知该如何出!”
礼部大堂,召开全体动员大会。
周文德端坐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官员,声如洪钟:“这小半年,为着这套《标准》,我主理司同僚殚精竭虑,几于值房常住!
既凝聚了这许多心血,便须施行妥当,绝不可废。部里将抽调人手,另立监督之组,常态化、持续化地按标治事!”
会后,人群散去,议论纷纷。刘、曹二司务面色如土,唯闵司务神色如常。
“闵兄,你怎地面不改色?”曹司务苦着脸问,“这下真要累煞人了。”
闵司务微微一笑:“不必忧心。有些事,非是豁出命去便能成的。”
一月后,礼部饭堂。
曹司务撞见熟人范司务,奇道:“范兄,你也从部里抽调到管理监督组了?”
范司务扒拉着碗中饭食,愁眉苦脸:“半月前便来了,偏生我还管着督查你们仪制司。”
曹司务稍觉宽慰:“那怎不见你来查我们?我们日日提心吊胆预备材料呢。”
范司务扒了口饭,含混道:“嗨,哪得闲工夫实地去查!每日活计多得加班都干不完!
组里每七日便要开管理协调会、进度汇报会、部门联席会……每会皆要撰厚厚文书,布置新课题。
我们监督组内部还有考课评核,还要搞创新成果展示,末位淘汰……”
曹司务愕然:“你们人数众多,即便如此亦该绰绰有余罢?”
范司务苦笑:“哪有!真正干事的人快没了!莫忘了,我们监督组亦是受管之人,亦需人来管!
我们组里又立了内部督查科,人快抽走一半了!且马上还要设个‘司务科’,专管我们组的后勤杂务,干活的人便更少了。”
曹司务回至值房一说。闵司务果不出所料地点头:“如何,我言中了吧。人非越多越好。”
刘司务亦叹道:“我们仪制司似乎亦然,人越多,要填的表格、要开的会、要对口的部门便越多,活计反倒更多了。”
闵司务目光深邃:“人多非惟力大,对接协调之耗费亦巨。内耗一旦成恶性循环,其弊无穷。”
曹司务打了个寒噤:“如此说来,管理岂非空转了?”
“正是,”闵司务轻声道,“管理灯下黑……恐怕方是最要命处。”
翌日,礼部尚书值房。
周文德面前放着一份急报,乃宫内某仓库走水,幸损失轻微,然影响不佳。
他气得手皆发抖,将文书摔在李修文面前:“怎的还是出问题!还是这等低级问题!仓库防火,《标准》里写了上百条!”
李景亦是满眼血丝,声带沙哑:“尚书息怒,我等定当严肃追责,彻查到底!”
周文德指着窗外,声线都变了:“你且先与我说清!监督组的人比干活的都多,作用究在何处?这细化管理又有何意义?啊?!”
李景低头,默然半晌,方用极低的声音,说出那句令周文德瞬间僵住的话:
“尚书……起码……如今出了差错,我等知晓该寻谁顶罪,亦知晓该按《标准》中哪一款,去收拾他了。”
窗外,一阵寒风卷过,吹落檐角枝杈,砸在地上,沙沙作响。周文德捻着念珠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未动。
闻得李景那句“起码知晓该寻谁顶罪”,林琰放下书卷,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讽意。
“倒是没白折腾。”他对着空荡殿宇自语,“总算学会如何用废纸,盖住真火了。”
而御书房里,皇帝早已低头,续批那些真正关乎江山社稷的奏章去了。
那枝杈沙沙之响,仿佛也惊动了深宫里的某人。
延禧宫内,金昭仪苏醒过来,空气凝作一片诡异的寂静。
宫女春兰领着两名小太监,将御赐滋补药材与辽东进贡貂裘一一陈设。
那碗曾令她九死一生的汤药,今已被太医署重新核定过,药味清苦,却再无性命之忧。
“娘娘,靖安署人来过了,言查验过药渣,里头确有几味药性相冲之药材。”
春兰轻声细语,替金昭仪掖好被角,眼风却警惕地扫过殿内每一角落,“只是查遍御药房记录、问遍经手太监,皆寻不出纰漏。
他们跪在外头,说是……恐是天意,或是开方时不慎笔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