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璞面如土色,几乎又要跪下。
林琰却已转身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明日朕要去秦淮河看看。你们若闲着,不如想想,怎么把那河里的淤泥清一清。”
走出吏部大门时,阳光正好。
黛玉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轻声对林琰道:“哥哥,你昨日说,这宫里最不缺的便是不甘心。我看这官场上,最不缺的,倒是‘聪明人’。”
林琰与她并肩而行,闻言笑叹:“是啊。都太聪明了,反倒忘了该怎么好好做事。”
徐烟雨走在黛玉身侧,看着前方皇帝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稍稍松了些。今日这番做派,想来该是合了陛下的心意。
前方,一个小贩正举着晶莹剔透的糖画吆喝。
徐烟雨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敢上前,只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这江南的糖,再甜,也比不得宫里的安稳。
贾雨村得了眼神,便知机而动。他并未穿官服,只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绸直裰,趁着暮色去拜会李璞。
南京吏部后衙的书房里,李璞正对着那份《考成法修订十则》出神。
那纸上的字仿佛都化作了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今日陛下的每一句诘问,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老爷,”门子悄声禀报,“都察院……贾右宪来访。”
李璞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摆。
贾雨村——皇帝身边的重要心腹,这个时候来?
他心头猛地一跳,慌得连鞋都差点穿反,几乎是踉跄着迎了出去。
贾雨村进来,也不行礼,只微微颔首,径自坐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半晌不语。
李璞屏息垂手,不敢先开口。
“李尚书,”贾雨村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像钉子,“天津卫至江浦的铁路,陛下已是点了头的。这可是泼天的功劳,也是泼天的人情。”
李璞一怔,铁路之事他略有耳闻,却不知已到了御前裁定这一步。
贾雨村放下茶盏,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他:“用人之际,江浦县令涂槽,那是出了名的‘干吏’,肯做事,也能扛事。
你们这一通折腾,先进没评上,反倒弄得满城风雨,寒了底下人的心。这让陛下怎么想?让主持新政的路首辅怎么想?”
李璞额上冷汗又冒了出来,嘴唇嗫嚅:“在下……在下愚钝……”
“愚钝不愚钝,且看怎么做。”贾雨村从袖中抽出一把乌木骨折扇,轻轻敲着手心,“那个柳泰,你也别动。
我知道他有门路,也有点真本事,交际周全,算是个‘综合人才’。你就把他定为‘综合考成第一’,面子上过得去。”
李璞似懂非懂地点头。
“至于涂槽,”贾雨村折扇“啪”地合拢,一字一顿,“补一个‘业务骨干第一’。铁路动工,征迁、土工、协调地方,哪一样离得开这样的干将?
你把他们摆平了,这事儿就成了皆大欢喜。上面看着有章法,
李璞恍然大悟,腿肚子都不颤了,深深揖了下去:“多谢贾右宪指点!在下……这就去办!”
贾雨村起身,拂了拂衣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淡淡道:“李尚书,这官场上,皮不能太厚,但也别太薄。
太厚了,上头嫌腻;太薄了,底下伤筋动骨。这其中的分寸,还得自己品。”
他说完,扬长而去。
翌日清晨,南京吏部大堂的张榜处围满了人。
红纸黑字的告示旁,果然贴出了两份“年度评优”名单:
“综合政务考评第一:应天府江宁知县柳泰”
“专项业务实绩第一:应天府江浦知县涂槽”
涂槽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榜文,先是错愕,随即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
他身边的主簿喜形于色:“老爷!您看,这半年没白忙活!”
涂槽没说话,只抬头看了看天。七月末的太阳已经毒辣,照得那红纸有些刺眼。
他心里雪亮,这哪里是什么考评公正,不过是上面换了张皮,把大家都裹进去罢了。
但不管怎样,这层皮,总算没完全糊住做事的人。
马铍捧着新拟的奏报进殿时,林琰正在听岑远念津浦铁路的预算。
“陛下,”马铍小心翼翼地道,“遵照昨日指示,先进名单已重新厘定,兼顾‘综合’与‘实绩’,以彰公允……”
林琰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念下去,只淡淡道:“知道了。名单留在那儿吧。”
他目光越过马铍,看向窗外秦淮河的方向。河水依旧呜咽北流,只是不知这新添的两榜名单,能否暂时堵住那些议论的嘴。
“贾卿,”林琰忽然轻唤了一声。
“臣在。”贾雨村从阴影中闪出。
“这法子,你觉得如何?”
贾雨村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这叫‘两全其美’。皮还是那张皮,只是换了个说法,里面的瓤子,暂时甜了些。”
林琰不置可否,只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榜单虽定,但秦淮河底的淤泥,又岂是几张红纸能清得干净的?
这份看似圆满的名单送入行宫,并未换来预期的安宁,反而让敏感的宫闱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数日后,延禧宫后殿。
暑气蒸腾,殿内虽有冰盆,却驱不散那股子黏腻。金朝歌屏退左右,只留贴身宫女春桃在近前。
她指尖无意识地刮着窗棂上的雕花,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个低头洒扫的宫女身上——那是春兰,不久前才拨到她宫里来的,手脚麻利,话极少,像个影子。
“春桃,”金朝歌声气淡得听不出情绪,“陈夫人这几日该入宫探望和嫔了罢?”
春桃躬身:“回娘娘,和嫔娘娘家眷已于今日辰时递了牌子,这会儿,怕是已在咱们延禧宫前院正殿与娘娘叙话了。”
金朝歌“嗯”了一声,视线仍锁着春兰。“去,备一份我新得的云锦缎子,就说我想请陈夫人品鉴一二,顺便……问问江南老家现今的米价行情。”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陈夫人出身诗礼之家,总该晓得些体统,不会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胡乱攀扯些不该说的话。”
春桃心领神会,端着锦盒去了。
金朝歌这才收回目光,看向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她不知道,春兰并非寻常宫女,而是靖安署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睛,奉命盯着她。
前院正殿,笑语晏晏。陈月菡扶着母亲姜氏坐在榻上,剥着莲子。
姜氏穿着贵妇人的按品大妆,虽年近五旬,依旧雍容,只是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
“母亲一路劳顿,且宽心住几日。”陈月菡将莲子递过去,语气温柔,“陛下南巡,宫里清静,正好陪母亲说说话。”
姜氏握着女儿的手,眼眶微红:“菡儿,你瘦了。这宫里日子,娘想想就心惊。”
她压低声气,“听闻那位金昭仪……哦,如今是丽嫔了,她可曾为难你?”
陈月菡还未答话,茯苓通传一声,春桃已捧着锦盒进来,笑意盈盈地行礼:“奴婢给陈夫人请安。
我们丽嫔娘娘新得了几匹云锦,想着夫人最懂这些,特让奴婢送来,请您品鉴呢。”
姜氏忙让座看茶。春桃一边展开锦缎,一边状似无意地接话:“夫人您是长辈,可见多识广。
我们娘娘总惦记着老家,前几日还叹气,说如今这米价涨得邪乎,江南那边可还安稳?我们这些下人,也不懂这些,夫人见得多,定知晓的。”
姜氏捻着光滑的云锦,闻言叹了口气:“安稳什么?赋税繁重,水利设备年久失修,成。
若不是娘娘在宫里得宠,照应着家里,这日子怕是更难熬些。”
她越说越感慨,声音不觉高了些,“说到底,这天下哪有百姓不盼着日子安生的?可如今……唉,不说也罢。”
话音未落,窗外廊下,春兰正低头擦拭格窗,动作未停,耳廓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春桃见火候差不多,又套了几句闲话,便端着空锦盒告退。她一走,姜氏似觉失言,有些不安地看向女儿。
陈月菡面色如常,只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母亲说的是实话,怕什么?这宫里,谁还没几句牢骚呢。”
然而,不过两个时辰,姜氏“妄议赋税,语含怨怼”的话,便如长了翅膀,从延禧宫传到永和宫,又从永和宫传到坤宁宫,层层添油加醋。
到了皇后薛宝钗耳中,已成了“陈夫人借米价之事,暗讽陛下新政无方,致使江南民生凋敝”。
恰在此时,僖嫔晴雯来坤宁宫请安,闻听此事,蹙眉道:“陈夫人也是心直口快,这话若传到陛下耳中,月菡妹妹难辞其咎。娘娘,是否该申饬一番,以正宫规?”
薛宝钗拨着佛珠,神色沉静:“宫规森严,外命妇入宫,妄论朝政,确是该罚。只是月菡素来谨慎,她母亲……想是思乡心切,失了分寸。”
她沉吟片刻,“传本宫懿旨,陈夫人出言无状,着内训宫规,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月菡身为嫔妃,未能劝诫,亦有失职,罚减例银一年,闭门思过三日。”
旨意传到延禧宫宫时,姜氏面如土色,几乎晕厥。
陈月菡跪接懿旨,面上血色褪尽,只指尖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
她知道,这绝非母亲失言那么简单。金朝歌……不,或许是更深的漩涡。
她闭门三日,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冰盆融水,嘀嗒,嘀嗒,像倒计时的更漏。
延禧宫里,金朝歌听着春桃绘声绘色描述陈月菡接旨时的惨淡脸色,抚着袖中一枚温润的玉佩,眼底一片冰寒。这一局,她赢了个彻底。
殿外的廊下,春兰依旧低着头洒扫,身影单薄,仿佛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一场由几句话引发的滔天巨浪,正在寂静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