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养心殿微露帝王策,延禧宫初试凤鸾威(1 / 2)

养心殿内,药香未散,烛火轻摇。

林琰倚在引枕上,虽精神渐复,面色仍透着病后的苍白。楚容卿刚被劝去偏殿稍作歇息,殿内一时只余下宫人垂手侍立的静谧。

帘栊微动,黛玉携着一身淡淡的安神香气进来。她身着一件月白绣折枝海棠的氅衣,因连日操劳,眉眼间亦有倦色,却较之从前那般娇弱,已是清朗许多。

见林琰眼睫微掀,望将过来,她脚步一顿,并未如旁人般行大礼,只快步趋至榻前,轻声唤道:“哥哥。”

这一声“哥哥”,此刻听来,却比任何尊号都更熨帖。

林琰眼底那层冰封的锐利悄然化开,露出些许难得的柔和,伸手握住了她伸来的、微凉的手指,低声道:“他们都说你身子大好了,朕瞧着,气色确是比讨灭东虏那阵强得多。只是这般熬着,终究伤神。”

黛玉顺势在榻边小杌子上坐下,任他握着手,唇边泛起极淡的笑意:“哥哥不也挺过来了?

再说,有皇贵妃姐姐并太医们悉心照料,我与姐姐不过是轮班守着,倒是你,这一场大病,可吓坏不少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伺候的宫人,那些宫人极有眼色,默默垂首退至门外,只余兄妹二人。

暖阁内愈发安静,唯有银丝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林琰摩挲着妹妹纤细的指节,想起幼时父母早逝,二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那时他还未承爵,她亦只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偌大的伯府,彼此便是唯一的依靠。

这般静默片刻,黛玉才轻启朱唇,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几分试探:“哥哥,今日太子与宁安亲王先后奏对,你……可都瞧在眼里了?”

林琰眸光微动,只“嗯”了一声,并不置评。

黛玉也不再绕弯子,径直道:“那徐家姑娘……烟雨,哥哥可见过?她近日,似为太子的仁厚所感,却又因宁安亲王的雷霆手段心生敬畏,左右为难着呢。”

她抬眼望向林琰,目光澄澈,却暗藏机锋:“我瞧着,太子心地纯善,是守成之君的模样;宁安亲王果决刚毅,更似哥哥当年风采。

只是这世道,光有仁厚怕不够,可若只剩冷硬,又怕失了人心。那哥哥……可愿让烟雨那孩子,做咱家的儿媳妇?”

她问得直接,也将这难题轻轻搁在了林琰面前。

这不仅是选太子妃,更是定储君之性,甚至隐隐关乎未来国策走向——是延续当下的平衡,还是偏向某一种特质。

林琰静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榻沿,那一下下轻响,在黛玉听来,却似权衡的鼓点。

他终是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烟雨那丫头,朕见过几次,是灵秀的,心也算正。至于崇儿……”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有无奈,有怜惜,亦有清醒的冷酷:“他的‘善’,是温室里的花木,好看,却未必经得起风雨。朕这场病,倒像是面镜子,照得清楚。”

他看向黛玉,目光灼灼:“妹妹觉得,若有一日,这炭火将熄,是该先想着添灰护着那点余温,还是该狠下心来,劈开新的柴薪,让火烧得更旺,暖到更多人?”

黛玉心头一震,蓦然想起那日在暖阁中,自己曾有意无意地点拨徐烟雨,莫要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

原来哥哥早已洞若观火,不仅看透了那孩子的心思,更看透了这背后的储位玄机。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哥哥的意思是……宁安亲王那般‘冷’,才是眼下这江山最需要的?”

“朕未曾这么说。”林琰缓缓摇头,语气却更显深沉,“朕只是觉得,崇儿身边,或许缺的不是另一盆温吞的炭火,而是能提醒他、必要时甚至能替他‘劈柴’的人。

烟雨那丫头,眼里不只有太子的好,还能看懂桢儿的‘用’,这便不易。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帝王特有的审慎:“这终究是崇儿的造化,也是他的历练。

朕不会替他定死,但会看着。看着他如何选择,也看着他……能否担得起选择之后的重量。”

他反手握紧了黛玉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妹妹多留心着些,不必刻意引导,只看看那丫头,最终心向何处,又能在崇儿身边,长出怎样的筋骨来。

这宫里、这朝堂的暖,终究不能只靠朕一人撑着。”

黛玉会意,知道哥哥这是将一部分考察之责与未来的变数,悄然交到了自己手中。

她颔首,轻声应道:“妹妹明白了。我会看着,也会……适时提点。”

烛火噼啪,映照着兄妹二人的侧影,一个仍带病容却目光如炬,一个身形单薄却神思清明。

窗外夜色深沉,这番关于江山传承的体己话,触及的不仅是帝国的命脉,更预示着风暴将至。

这风暴起于养心殿的龙榻之上,却终将席卷至后宫六院。

果然,此时的延禧宫,风势正劲。自金朝歌重掌权柄后,这里的风,一日比一日冷硬,吹得那些曾攀附他人的花草,瑟瑟发抖。

她先是借着“整顿内廷奢靡之风”的由头,裁减了各宫非必要的炭火与香料份例。这于高位嫔妃不过是个体面,于低位嫔妃,却是实打实的生计。

首当其冲的,便是投靠了永寿宫贤嫔路宜珊的魏美人。

魏美人名唤魏如意,本是官家女子出身,精明干练,心思活络,最善察言观色,因着叔父曾在户部任职,被路宜珊看中,纳为耳目。

她曾在丽嫔落难时,同着旁人跟风过几句“冷宫弃妇”。如今金朝歌掌握权柄,她自然成了第一块要敲打的“砖”。

这日,魏如意领着两个小宫女来领初十的例银,却被延禧宫的掌事太监拦在月华门下。

“魏美人,您这印信,怕是盖不得了。”

那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抖着手中一份盖着协理印的文书,“丽嫔娘娘新核的《宫规六条》,凡有在宫中私相授受、结交攀附者,停发份例一月,以示惩戒。

娘娘念您初犯,只停了您这月的螺子黛和南珠粉,已是天恩了。”

魏如意脸色煞白,她那点私相授受,不过是前几日给永寿宫送了一匣自家制的玫瑰膏子,这在以往根本不算事。

她咬着唇道:“公公,这……可否通融?没有螺子黛,万一生了疹子……”

“那是魏美人自己的事。”太监冷着脸打断,“娘娘说了,既入了这六宫,便要守这六宫的规矩。

娘娘如今协理六宫,最先要治的,便是这‘规矩’二字。您若不服,大可去永寿宫寻贤嫔娘娘做主。”

这话诛心。魏如意如何敢去?去了便是坐实了“结交攀附”。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匣本该属于自己的精致妆粉被太监随手丢给了一个低位份的选侍,含恨而去。

此事很快传遍后宫。路宜珊在永寿宫听得,只冷笑一声,对夏荷道:“金朝歌这是在打狗给主人看呢。可惜,这狗太不中用了。”

因为魏如意的叔父之前犯事已经被流放了,所以路宜珊并未出面求情,而是直接从永寿宫正殿拿了些脂粉,寻个由头赏给了魏美人。

金朝歌见永寿宫并无大反应,心下冷笑,知道路宜珊这是要作壁上观。

她便更进一步,借着“冬日节俭”之名,将魏如意所居偏殿的炭火份额砍了三成。

时值腊月,滴水成冰。

魏如意夜里冻得瑟瑟发抖,想讨件旧绒衣,又被延禧宫的掌事太监以“宫中旧衣需统一浆洗入库,不得私相授受”为由驳回。

她抱着铜炉枯坐一夜,次日便染了风寒,咳得撕心裂肺,却连请太医的银子都要自己垫付。

与魏如意的凄惨不同,居于储秀宫西偏殿的关美人关凝霜,则是另一种处境。

关凝霜出身将门,性子冷傲,虽交好路宜珊,但也并非过度攀附,只因无意得罪过金朝歌。

金朝歌初时想拿她开刀,寻了由头去查她的用度,却发现她素来俭朴,连胭脂都是自己用花瓣捣的,炭火也只烧最低限度的,根本抓不到错处。

金朝歌坐在正殿,听着心腹回报,指尖敲着桌面,半晌才道:“这关凝霜,倒是个滑不溜手的。

她既不常与路宜珊往来,那便不是一路人。传话下去,关美人的份例,照旧。若她缺什么,只要不违宫规,允她去内府支领便是。”

这看似宽宥,实则也是一种孤立。金朝歌将她划出了“路宜珊一党”,让她在后宫中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关凝霜接到消息,只是冷冷一笑,依旧每日晨起练剑,傍晚临帖,对周遭的风浪视若无睹。

至于那傅美人,倒是颇为识时务。她名唤傅馥雅,最是伶俐乖觉。

金朝歌复出当日,她便是最早在延禧宫门外候着请安的低阶嫔妃之一。

后来见金朝歌与和嫔陈月菡斗法,她又巧妙地两边都递好话,送吃食。

金朝歌心里清楚傅馥雅是个墙头草,但这种人在后宫里也是必不可少的润滑剂。

她既要立威,也需要有人唱红脸。于是,傅馥雅成了金朝歌用来安抚其他低位嫔妃的“榜样”。

这日,金朝歌特意召了傅馥雅去,赏了她两匹时下最时兴的蜀锦,温言道:“傅美人是个懂事知礼的。

如今六宫协和,正需要你这样识大体的。本宫瞧着,你这衣裳都旧了,这两匹锦缎,拿去做两身新衣裳吧。”

傅馥雅感激涕零,连连叩首。出来后,她便成了金朝歌“宽厚仁慈”的活招牌,四处宣扬丽嫔娘娘虽执法严明,却也体恤下情。

这一手,既堵了悠悠众口,又让那些惶惶不安的低阶嫔妃们看到了一丝苟延残喘的希望。

如此一来,延禧宫的威势日盛。魏如意在病痛与寒冷中奄奄一息,关凝霜在孤高中冷眼旁观,傅馥雅在恩宠与夹缝中如履薄冰。

金朝歌站在延禧宫的高台上,望着永寿宫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路宜珊,你不是要静观其变么?那我便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把你的爪子一根根掰折的。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呢?”

她摩挲着袖中那道协理六宫的敕印,目光幽深。

这后宫,终究是成了她金朝歌一个人的狩猎场。而那些曾经的伤痛与屈辱,她正一寸寸地,从这“规矩”的血肉中讨还回来。

腊月里的雪下得紧,储秀宫偏殿那点可怜的炭火早就熄了。

魏如意在冰冷的锦被里,高烧烧得她神志不清,嘴里反复呢喃着“炭……炭……”,眼角却干得挤不出一滴泪。

正当延禧宫派来的太监又要呵斥那试图偷偷塞个汤婆子的粗使宫女时,殿门被“哐当”一声踹开了。

一股凛冽的寒气夹杂着未化的雪粒子卷了进来。

关凝霜一身利落的劲装,外披一件狐裘,手里还提着个沉甸甸的食盒,满脸寒霜地踏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怀里抱着的不是寻常吃食,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的上等银丝炭。

“滚出去。”

关凝霜目不斜视,甚至未曾正眼看那太监一眼,只一声低喝,便如寒冰坠地,震得满屋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