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那两个小太监已然上前,虎视眈眈地瞪着延禧宫来人。
那太监刚想搬出延禧宫的规矩,关凝霜已经把食盒往桌上一掼,转过身,一双凤眼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剜在那太监脸上。
“怎么?本美人的话听不懂?还是说,这储秀宫如今也归你延禧宫管了?”
太监被她那身武将世家独有的杀气慑得腿肚子发软,嘴上还硬撑:“关美人,丽嫔娘娘有令,这炭火份例……”
“份例?”关凝霜冷笑一声,上前一步,身形高挑,竟比那太监还要压人一头,“魏妹妹病成这样,你们连太医都不报,这是治病还是害人?
金朝歌就是这么协理六宫的?这就是她定的‘规矩’?”
她说话间,那太监还想辩解,关凝霜却已不耐烦至极,猛地上前一步,看似是要抢那太监手中的册子,脚下却似无意般一勾。
那太监惊呼一声,重心不稳,结结实实地向后摔去,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砖上,狼狈不堪。
“还不滚?”关凝霜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沙场的狠戾,“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今日这炭,我关凝霜送了。
要罚要杀,让她冲我来!我倒要问问陛下,这六宫之内,见死不救,是不是也算违了祖制!”
那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关凝霜这才走到榻边,看着魏如意枯槁的面容,眉头紧锁。
她伸手探了探魏如意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火起。“没用的东西!”
她虽骂着,动作却放轻了许多,转头对跟来的小太监喝道,“生火!把炭盆烧起来!
再去延禧宫,跟我讨一副稳心的药来,就说我关凝霜说的,魏妹妹这是被冻病的,若是治不好,我唯她是问!”
这边关凝霜闹得天翻地覆,永寿宫内,路宜珊却早已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容。
御书房内,大病初愈的皇帝正在批阅奏本,见路宜珊进来请安,神色间却不见往日的从容,反而带着几分愁绪。
“陛下,”路宜珊行礼毕,并未起身,声音轻柔却透着忧虑,“臣妾近日听闻,丽嫔姐姐复出后,整肃宫规,很是费了一番心力。
只是……魏妹妹身子骨弱,如今染了风寒,臣妾本该去探望,却听说延禧宫那边管得严,连炭火都不许多加一块。
臣妾思来想去,这宫规虽严,终归是为了大家好,可若是严到……连病中姐妹都无力照拂,这会不会寒了大家的心?”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下皇帝的脸色,见皇帝眉头微蹙,便知话已入耳,又继续道:“还有那关妹妹,性子是直了些,可也是心疼魏妹妹。
若丽嫔妹妹因此动了怒,责罚于她,恐怕又要生出些不必要的风波。
臣妾位份虽不高,却也知后宫安宁关乎国体,实在不忍见姐妹们失和……”
这番话,未有一句指责金朝歌,却句句都在皇帝耳边敲着鼓:金朝歌苛待嫔妃,手段酷烈,恐致后宫不稳。
果然,皇帝放下朱笔,叹了口气:“丽嫔她……行事是凌厉了些。罢了,朕会传口谕,让太医院好好给魏美人瞧病,炭火之事,不可因规矩而误了人性命。”
路宜珊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恭顺:“陛下仁德。只是丽嫔妹妹如今正是上心的时候,臣妾只怕……”
“朕自有分寸。”皇帝摆了摆手,有些疲惫。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管家婆,而是一个能平衡各方、让他省心的后宫。
金朝歌的雷霆手段他起初是欣赏的,但若过了界,伤了他的面子,或是寒了人心,那便另当别论了。
消息很快传回延禧宫。金朝歌听完心腹的汇报,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她摩挲着袖中的敕印,眼神幽暗得可怕。关凝霜那一脚,踢碎的不只是太监的体面,更是她刚刚立起来的威严。
而路宜珊那温柔一刀,更是直戳要害——她在皇帝面前,亲手给自己贴上了“苛待”的标签。
“好一个关凝霜,好一个路宜珊……”金朝歌缓缓站起身,望向窗外漫天的飞雪,声音低沉而危险,“以为这样就能逼我收手?这猎场,才刚刚打开栅栏而已。”
她知道,皇帝的那道口谕是警告,也是底线。
她不能真的把魏如意逼死,但“规矩”的网,她依然可以收紧。
“传令下去,”金朝歌唇角重新勾起一抹弧度,“既然陛下开了金口,那便给魏美人派个太医,炭火……按‘病号例’拨给。
不过,关凝霜目无尊上,冲撞内廷,罚她三个月的例银,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入。
至于永寿宫……”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派人去‘请’贤嫔娘娘明日来延禧宫,陪本宫——‘品茶’。”
这场博弈,已从单纯的打压,变成了明面上的摊牌。而金朝歌,从来就不怕摊牌。
延禧宫·暖阁。
炭火在鎏金铜盆里烧得噼啪作响,案几上那套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具,氤氲着白雾。
金朝歌亲自执壶,滚水高冲低斟,碧色的茶汤在盏中打了个旋,香气陡然四溢。
“贤嫔姐姐今日能来,我这延禧宫可是蓬荜生辉。”金朝歌将一杯茶推至路宜珊手边,笑意盈盈,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路宜珊端坐如兰,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触,并不入口,只浅浅一笑:“丽嫔妹妹相邀,本宫岂敢不来。只是娘娘协理六宫,日理万机,臣妾怕扰了娘娘清净。”
二人话里有话,正自较量,却听帘栊外传来一道轻柔婉转的声音。
“姐妹们在此品茶,怎的独独忘了妹妹我?”只见和嫔陈月菡携着一身梅香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绣折枝梅花的宫装,面色温润,仿佛真是来凑个热闹。
她先是向金朝歌行了半礼,又笑着拉了路宜珊的手,亲昵道:“方才在宫外听见贤嫔姐姐来了,我便想着,姐姐定是在与丽嫔妹妹商讨宫务。
如今六宫事务繁杂,有贤嫔姐姐帮衬丽嫔妹妹,陛下也能少操几分心呢。”
金朝歌眸光微闪,看着陈月菡这副左右逢源却又隐隐递刀的模样,心中冷笑。
这陈月菡,当初与她斗法落了下风,如今竟是找准了机会,又跳到了路宜珊那条船上。
金朝歌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和嫔姐姐来得正好。正好说说昨日关凝霜在储秀宫大闹、冲撞内廷之事。
她仗着武门出身,目无法纪,这般行径,若是传扬出去,岂非让人笑话我六宫无教?”
路宜珊轻啜一口茶,放下杯子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丽嫔妹妹这话,本宫却不敢苟同。
关妹妹性子是急了些,可她也是一片赤诚。魏如意病重垂危,作为姐妹,难道看着她冻死不管?
妹妹如今手握权柄,整肃宫规是好事,可这‘规矩’二字,若是没了人情味,怕是要寒了陛下的心。”
她抬眼,目光清亮:“昨日陛下还说,后宫乃国体所在,仁爱为先。
妹妹这般雷霆手段,虽说为了宫中清正,可若让外臣知晓,我等后宫嫔妃连病中取暖都成了奢望,怕是前朝那些老臣,也要为这‘仁政’二字上书几句呢。”
这话重了。金朝歌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路宜珊这是在拿前朝压她,拿她那个做首辅的叔父做文章。
陈月菡适时开口,语气满是担忧,却字字帮腔:“贤嫔姐姐说的是。丽嫔妹妹,并非我们不信服您的规矩,实在是这规矩太苦了些。
您看,魏妹妹如今病得那般模样,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陛下昨夜回宫时,神色可是不豫得很呢。”
她这话,比路宜珊更直接,直接将“陛下不悦”的帽子扣了下来。
金朝歌心中警铃大作。她原以为路宜珊只会独自前来,她只需应付一人即可。
没想陈月菡竟已与路宜珊暗中联手,二人一唱一和,一个扮红脸讲情义,一个扮白脸点利害,竟是将她逼到了墙角。
若是她今日执意要罚关凝霜,便是顶着“陛下不悦”的名头;若是就此作罢,她这“规矩”的威严,便在二人的联手下一败涂地。
金朝歌忽然笑了。她这一笑,百媚横生,却让对面的两人心头莫名一寒。
“原来如此。”金朝歌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贤嫔姐姐心疼属下,和嫔姐姐忧心圣怀。看来,是本宫太过刻板,只知规矩,不知变通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二人,声音平静无波:“既然二位姐姐都觉得关凝霜情有可原,那这‘冲撞’之罪,便免了。
至于魏如意……既然贤嫔姐姐开了口,那便按‘病号例’,炭火太医一概不少她的。
甚至,本宫还可以再加一条,从今日起,凡宫嫔染疾,皆需如实上报,不得隐瞒,司礼监需即刻供给。”
路宜珊与陈月菡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意外。她们没想到金朝歌退得这么干脆。
然而,金朝歌转过身,脸上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不过,规矩既然立了,便不能废。
关凝霜虽免了责罚,但她昨日强行闯入、私赠炭火之举,实乃坏了这六宫的‘秩序’。
这样吧,罚她抄写《女诫》百遍,亲笔书写,不得假手于人。
至于魏如意……她既受了贤嫔姐姐的恩惠,身子痊愈后,便须来延禧宫,亲自谢恩。
毕竟,这炭火太医,可不是永寿宫给的,也不是她关凝霜给的,是陛下仁德,是本宫‘体恤下情’。这一点,必须分得清清楚楚。”
路宜珊脸上的从容终于淡去。金朝歌这招,看似退让,实则釜底抽薪。
她免了责罚,却在名义上将这份恩德揽到了自己身上,彻底斩断了魏如意对永寿宫的依附之心;
罚关凝霜抄书,看似轻巧,实则磨的是那股武将世家的锐气,且百遍《女诫》,足够消磨时日,让她这段时间翻不出浪花。
金朝歌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亲自给二人斟茶:“二位姐姐今日这一席话,倒是提醒了本宫。这后宫啊,确实不是一个人能管得过来的。
既然贤嫔姐姐与和嫔姐姐都有此心,不如这样,从明日起,每月逢五,咱们三人便在此处聚聚,一同商议宫务。
待本宫报与皇后娘娘同意后,这也算是,给陛下分忧了。”
这哪里是分忧,分明是宣示主权,将二人架在了延禧宫这艘船上,以后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路宜珊端起那杯茶,指尖微凉。她深知,今日这盏茶,名为“品茶”,实为“驯服”。喝下去,便是承认了延禧宫的主导,吞下了这根软刺;
若是不喝,便是拂了金朝歌的面子,坐实了二人“结盟”对抗延禧宫的嫌疑,反倒给了对方发作的口实。
她嫣然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举杯道:“妹妹费心。这茶,臣妾喝了。”
陈月菡见状,也连忙举杯,只是那杯沿遮掩下的唇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她本想借力打力,将金朝歌推上路宜珊的对立面,却不料反被对方捆绑一处,从此这延禧宫的暖阁,便是悬在她们头顶的利剑。
三只瓷杯轻轻相碰。“叮”的一声脆响,清越悠长,在这寂静的暖阁中久久回荡。
这声响,不是和解的乐章,而是战鼓的前奏。六宫的棋盘已然重置,而执棋者,似乎只剩下金朝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