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夜,坤宁宫灯火通明。薛宝钗端坐上位,看着宫女呈上一排排精致的五毒香囊。
金朝歌献上的那只,针脚精巧,暗纹繁复,引得几位妃嫔低声赞叹。
薛宝钗拿起嗅了嗅,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平复:“丽妃心思灵巧,这香囊,本宫很是喜欢。”
她心下雪亮,金朝歌被皇帝和楚容卿压制后,反而更可能铤而走险,做出更隐蔽的龌龊事。
转而拿起陈念之呈上的香囊,样式简朴,却以罕见的深海鲛绡为衬,香气清冽。“太子妃这个,倒是新奇。”
陈念之从容福身:“回母后,此乃烟雨妹妹构思,言鲛绡透气防潮,可保药材气味持久,且不易诱发过敏。
儿臣觉着妥当,便用了她的法子。”这鲛绡,恰好能隔绝金朝歌暗中掺入的刺激粉末。
薛宝钗指尖在鲛绡上停顿,抬眼扫过金朝歌瞬间僵硬的笑脸,又瞥向陈念之沉静的眼眸,心中已然通透。
她缓缓将那简朴香囊放在手边,却将金朝歌献上的精巧香囊,随手赏给了身旁一位低位嫔妾。
“都下去吧。康嫔近来身子不适,对诸多花粉敏感,她的香囊,便由太子妃亲自送去,好生照看,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散宴后,金朝歌回到延禧宫,强压的怒火几欲焚身。
布局如此周密,竟再被陈念之轻描淡写地化解,还反将了一军!更可恨皇后偏袒至此!连皇贵妃那番敲打都压不住陈念之!
她烦躁地挥手,扫落了一案的珍玩,碎裂声刺耳。她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她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别人的预料之中。
东宫之内,陈念之将皇后特意留下的鲛绡香囊轻轻放在徐烟雨枕边。“烟雨,你看,这局,我们赢了半子。”
徐烟雨凝视着香囊,轻声道:“姐姐,皇后娘娘这是警示丽妃,也是……护着我们。但丽妃因陛下和皇贵妃的约束,手段会更阴狠。”
陈念之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低语:“护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在告知我们,这棋盘的规矩,终究是她定的。丽妃太急,露了痕迹。而我们……”
她握住徐烟雨微凉的手,“需得更稳,更韧。尤其是现在,丽妃如同被关在笼中的猛兽,咬人更狠,也更难防。”
远处浣衣局的阴影里,疯癫宫女的呻吟渐弱,终归沉寂。密报正通过不同的渠道,悄然流向山东,也流向京城的各个角落。
后宫的风暴从未停歇,只在这短暂的僵持中,积蓄着下一轮更致命的冲击。
然而这六宫之内的刀光剑影,终究不过是庙堂棋局的边角厮杀。真正的胜负手,早已落在千里之外的齐鲁大地。
六月,齐鲁大地暑气蒸腾。随着津浦线首段竣工通车,沉寂的鲁地一时风头无两,连京城的风向似乎都被这滚滚铁轮搅动了几分。
山东右布政使陈文瀚立于新铺的铁轨旁,锦袍早已被汗水浸透,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这一桩泼天的功劳,他并未揽身,首功尽数归于督察此事的宁安亲王林桢。
他的手段桩桩落在实处,又处处透着老辣。先是力排众议改革征役,从户籍旧档中揪出三千余“影户”,将腾出的空饷折银,尽数补贴民夫的伙食与医药。
工期因此未受疫病逃亡的影响,那份字迹工整的“安民”奏报经由林桢递入京中,恰好成了反击言官攻讦皇室奢靡、劳民伤财的利器。
再者,他精于算学,微调了河道疏浚方案,悄无声息间便省下库银三成。
工地上,他命人遍贴“亲王督造,德被苍生”的榜文,将所有赞誉皆引向林桢;待到钦差巡视,他反倒总称病藏于幕后,将台前的风光尽数让与亲王的心腹。
不仅如此,陈文瀚更深谙“和气生财”的道理。他清楚,铁路所过之处,地皮寸金,尤以新建的济南府总站一带为甚。
若要根基稳固,必先安抚地方豪强。于是,一份《商埠优恤条陈》悄然拟定:凡车站周边商铺租赁、货栈经营,皆予本地大乡绅三成税赋减免,临街旺铺亦优先划拨其族中子弟。
这番操作,既换来了士绅阶层对征地迁坟的鼎力支持,更让这些地方巨富对宁安亲王感恩戴德,暗地里联名上书,颂扬亲王“泽被乡里”。
六月丙寅,通车典礼之上,林桢满面红光,受着济南百姓的山呼。那些得了实惠的乡绅耆老更是伏地不起,高呼千岁。
消息传入深宫,恭妃陈月菡的腰板,到底硬朗了几分。
先前她父亲因着浙江任上的旧案,受了牵累,陡然间就闲赋在家。她本已在那没人踏看的角落里,谨小慎微地挨了大半年。
如今趁着皇长子颇得圣心,家里的事儿仿佛也有了转圜的余地,便是每日六宫请安,她说话的底气,也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景仁宫里,楚容卿倚在凉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青瓷盏沿,听心腹报完了金朝歌借着端午驱邪囊下毒的那番劣迹,眼底只掠过一丝不耐。
她素来不喜理会这等鸡毛蒜皮的宫闱琐事,更无意与皇后正面冲突,却独独容不得金朝歌这般毫无格局、一味施用阴损伎俩的蠢行。
苏宝珠虽傻,却傻得干净,不似金朝歌满手污糟,偏要拖人下水。
“传话给春兰,让她想法子劝劝金氏,收敛些个。”楚容卿淡声吩咐。宫人领命去了,那边金朝歌正命人将加了料的红景天粉送往咸福宫。
春兰得了信,依言在金朝歌耳畔低语:“娘娘,皇贵妃似有不快,嫌您近日动静闹得太大,恐惊了圣驾。”
金朝歌冷哼一声,终究是暂且敛了锋芒,放缓了那毒杀苏宝珠的打算,只将一双眼睛死死盯在了康嫔身上。
可她千算万算,终究漏算了这宫墙之内,最不缺的便是碎嘴传声的耳目。
那日,两个小太监躲在延禧宫后苑的假山后头偷懒。一个笑康嫔连个花草都养不活,实在无能;
另一个原是靖安署安插在浣衣局的眼线,便故作叹息:“何止花草?前儿那个疯婆子,听说也是知情太多,险些被人灭了口。
可怜康嫔娘娘还当是自己水土不服,哪知道是有人往死里整……”这话顺着风,恰好飘进了因惦记自家那几盆海棠、不知不觉踱到近处的苏宝珠耳中。
她起初还不信,可细想起那几盆莫名枯死的海棠,再忆起金朝歌平日里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股傻气直冲顶门。
也不顾贴身宫女桐儿百般拦阻,提着裙摆便冲进了庭院。“金朝歌!你给我出来!”
苏宝珠眼圈通红,哭腔颤得不成样子,“我的海棠是不是你弄死的?你是不是还要害我?”
金朝歌正对镜描眉,闻声螺黛一顿,镜中映出她由错愕转成狠戾的脸色。
她缓缓回身,看着那一身葱绿宫装、抖如筛糠的苏宝珠,嗤笑道:“本宫害你?你也配?
不过一盆花,值得这般失态?看来那‘蚀蕊露’果真有效,连脑子一并蚀坏了。”
“你承认了……果然承认了!”苏宝珠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扑上去就要抓金朝歌的脸,“把我的花还来!把虫子收回来!”
金朝歌何曾受过这等冒犯,猛地起身,一把攥住苏宝珠的手腕狠狠一搡:“不知死活的东西!”
苏宝珠本就立足不稳,被这股巧劲儿推得踉跄数步,后脑重重磕在庭院当中太湖石的尖角上。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底下的鹅卵石径。她连一声惨呼都未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见着气若游丝。
这番动静,第一时间惊动了同住延禧宫、正在邻院佛堂礼佛的恭妃陈月菡。
她疾步赶出,见状脸色煞白,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厉声喝道:“愣着做什么!快传太医!来人,快去请敬妃娘娘!”
她一面命自个儿宫里的人看好现场,一面急遣心腹去请那素来端方的敬妃路宜珊——此刻她心下雪亮,这事若无旁人作证,难坐实金朝歌的罪过,反倒落了话柄。
不多时,敬妃路宜珊带着人赶到,只见苏宝珠倒在血泊里,金朝歌立在庭中,云鬓微乱,眼底还有未及收敛的戾气。
而陈月菡已守在一旁,面色沉痛却镇定。
路宜珊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沉痛却清晰:“丽妃娘娘,康嫔重伤昏迷,假山石上血迹未干,人证物证俱在,您……还有什么可说的?”
金朝歌看着这两张先后出现的脸,尤其是路宜珊那副“刚正不阿”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
她这才醒悟,方才盛怒之下竟忘了遮掩,更深宫之中从无“碰巧”二字。这一推,不但推倒了苏宝珠,也推倒了自己最后一道防线。
养心殿内,空气凝滞得像结了冰。林琰手中的朱笔早被掼在一边,墨汁溅在明黄袍角上也浑然不觉。
紫檀案上,孟星魁连夜呈上的金朝歌罪证,堆得老高。皇后薛宝钗静立一旁,面容沉静如水,只在林琰怒极时微微蹙了蹙眉。
“好,好得很。”林琰的声音不高,却如冰碴子刮过人的耳膜。
他死死盯着被内侍押进来的金朝歌,冷笑道:“朕念在公主的份上,对你一忍再忍。可你呢?仗着皇后的信任,在这后宫里肆意妄为,真当朕不敢动你?”
“陛下!是康嫔那贱人先冲撞臣妾……”金朝歌膝行了几步,想去拽林琰的袍角分辩。
“冲撞?”林琰一脚将她踢开,“她一个天真痴人,懂什么冲撞?是你蛇蝎心肠,容不得宫中半点鲜活!你推她撞向假山,见血封喉,那一刻,可曾想过她是朕的嫔妃?”
“来人,拟旨。褫夺丽妃封号,废为庶人,收回金册金宝。搬出延禧宫,打入北三所冷宫,无诏不得出!”
“陛下不可!”内侍刚要拟旨,皇后身旁的女官便匆匆上前,附在林琰耳边低语了几句。
薛宝钗虽未发一言,只轻轻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金朝歌惨白的脸,又垂下眼帘,捻动手中的佛珠。
林琰面色阴沉,沉默了半晌,才冷硬地改了口:“……便依皇后所言。封号姑且保留,毕竟公主年幼,还需个体面。
但金氏已无可救药,打入冷宫,便是她的终局。朕倒要看看,金家还能撑到几时。”
对外虽是保全了体面的旨意,心底却已判了她死刑,只待时机成熟,便让她彻底消失。
“不……不可能……”金朝歌瘫软在地,高傲尽褪,只剩下满心的恐慌,“我父亲尚在地方为朝廷效力,公主尚且年幼,陛下你不能……”
“朕为何不能?”林琰俯身,捏住了她的下巴,“你那些倚仗,朕正好趁此机会,一并清算。孟星魁,拟旨,凡金氏亲族涉结党营私者,待宁安亲王回京之日,一并论处!”
北三所内,荒草过膝,掩去了青石路径。
曾经的金丽妃如今蜷缩在潮冷的榻上,周身再无伽南香,唯有一股朽烂的霉味,混杂着梁间鼠类磨牙的窸窣声,日夜不休。
她不时惊恐地望着铁窗外的天,掐着指头算日子,将唯一的指望寄托在皇后和女儿身上。
可她哪里知道,被囚的第三日,一封山东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已然摆上了林琰的案头。
除了颂扬津浦线通车的盛况,更隐晦提及陈文瀚如何“公忠体国”,以及宁安亲王林桢对其“激赏”。
林琰览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激赏?倒是来的凑巧,一赏一罚。”朱笔提起,在金朝歌最终处置的意见上,缓缓书就了两个字:待诛。
深宫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咸福宫内,苏宝珠虽经太医抢得一命,却元气大伤,神志越发痴傻,终日抱着那盆秋纹拼死护下的春兰喃喃自语。
陈念之立在榻前,看着徐烟雨耐心喂药,低声道:“金氏是废了,可这深宫的棋局,才算刚开了个头儿。”
徐烟雨吹去药汤上的热气,眼底锐光一闪,只轻声应道:“姐姐放心,任凭他风雨多大,东宫这把伞,总归是撑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