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沉沉浸透了延禧宫一色茜纱窗,将金丽妃的身影投在雕花槅子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四岁的徽柔公主林琹正趴在贵妃榻边,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去够母亲腕上一只满绿冰地翡翠镯子,嘴里“咯咯”笑着。
这殿内死寂得怕人,也只有这点子孩儿家的天真笑语,能勉强撕开一角沉闷。
那指尖刮着玉镯的“吱呀”声,在空落落的内殿里格外刺耳。
金朝歌不耐烦地抽回手,小丫头“哇”地一声扁了嘴,亏得乳母眼疾手快,一把抱了出去,只丢下几声委屈的呜咽。
侍立一旁的心腹姑姑垂着眼皮,掩去眸底一丝闪烁——她原是靖安署埋下的暗桩,位份极低,便是孟左令要传话,也得借着特定的路子。
“那疯婆子,办干净些。”金朝歌的声音漫不经心,透着股残忍劲儿,仿佛方才那点母性的波动只是个错觉。
“至于康嫔……”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那蠢货至今还当本宫与她和和气气。她越是把心思耗在那花花草草上,便越是无暇他顾,也越显得……不堪一击。”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得很。
金朝歌神色一凛,霎时敛去满面戾气,换上了一副温婉端庄的模样。
那宫女名唤绣圆,是皇贵妃楚容卿跟前第一得力的,此刻手捧着紫檀经匣与一串油润的沉香木念珠,步履从容,行礼的姿态也端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
“丽妃娘娘万安。”
绣圆嗓音清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娘娘昨日在佛堂抄经,偶感一偈,特命奴婢将此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并这串随娘娘多年的沉香念珠送来,请丽妃娘娘一并赏玩。”
她顿了顿,目光似无意间扫过地上未干的水渍,唇角含着温婉的笑意,续道:“娘娘还说,公主殿下日渐聪慧,最是通灵。这佛经若能由生母誊抄一遍,母女连心,功德更是加倍。
如今秋风渐起,万物肃杀,娘娘嘱咐您,在这宫里修身养性,最是要紧,少些烦扰,方能长享安康福泽。”
金朝歌接过经匣,指尖冰凉。
什么偶感一偈,什么赏玩,什么长享福泽!这一字一句,分明是在点她近日行事浮躁,惹是生非!皇贵妃这是在告诫她,若再不安分,便连这份“安康福泽”都要折损了。
她抬眼望去,绣圆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皇贵妃那边的赫赫威仪。
金朝歌心头一阵刺痛,昨夜陛下离去时那句“琹儿日渐伶俐,你当为她积善行德”的话语再次响起。
她深知,自己终究比不得圣眷正浓的楚容卿,若真撕破了脸,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她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挤出一抹笑,声音却干涩得厉害:“皇贵妃娘娘费心了。本宫……省得的。定当静心抄写,为公主祈福。”
打发绣圆走了,金朝歌才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盯着那卷佛经,最终还是缓缓将它放在了案上,而非掼在地上。
她只用力掐着那串沉香念珠,指节泛白,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一个‘长享福泽’……楚容卿,你且等着。”
三日后,康嫔苏宝珠的一声惊呼传进延禧宫时,金朝歌正对镜描眉。镜中映出她身后侍立的宫女春兰。
春兰面无表情,只简洁回了句:“咸福宫那几株海棠确已半枯,康嫔哭闹了一场,已换了西府海棠的新苗。”
“换了新的?”金朝歌眉梢微挑,轻笑出声,“倒还有这耐心。”
她放下螺子黛,状似随意地吩咐,“春兰,你素来耳聪目明,替本宫留意着,康嫔那新栽的海棠,可还经得起‘虫蚁’?
记住,莫要出人命。本宫现在……不便沾染血腥。”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诺。”春兰躬身退下,垂落的指尖在袖中轻叩——这是暗记。娘娘是被陛下和皇贵妃钳制住了手脚,但这不妨碍她们让那蠢货吃点闷亏。
殿外角落,一名扮作洒扫太监的缇骑微微颔首,片刻后借故离去,直奔靖安署呈报:延禧宫金氏疑因妒恨康嫔植海棠得意,以“蚀蕊露”毁其花木,言语轻蔑,斥康嫔“蠢货”“不堪一击”。
然碍于帝谕及皇贵妃示警,暂止害命之举。
而此刻,延禧宫内,金朝歌的贴身宫女春桃正低声回禀:“娘娘,奴婢打听过了,康嫔那海棠真是莫名遭了虫害,并非陛下所赐之物有什么差池。”
她特意强调了“并非陛下”,深知主子最忌讳皇帝对苏宝珠流露丝毫关注。
金朝歌却不耐地挥挥手:“本宫岂会关心那个?陛下近日忙于西北军饷与漕运整顿,哪有闲暇理会一盆花。”
她不知,这番“不甚在意”,连同她被迫收敛的憋屈,也已被春兰等人细细录下,成了孟星魁案头待阅文书最上层的一笔,整理完毕后,便要呈至御前,只等皇帝得闲过目。
春兰借着理花的机会,指尖悄然拂过新海棠的叶背,确认那“蚀蕊露”的效力还在。
不远处,苏宝珠正蹲在地上培土,泪痕未干,神情又是专注又是脆弱。
春兰眼中毫无波澜,只掠过一丝冰冷的评判:丽妃娘娘说得对,确是个不堪大用的蠢物。可惜娘娘如今束手束脚。
深宫的夜色浓稠如墨,无人知晓,哪片云后,正悬着洞察一切的眼。
养心殿的烛火彻夜不熄。林琰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西北军饷与漕运贪腐的卷宗耗去了他整日的心力。
批阅的间隙,脑海中闪过林琹软糯的脸蛋,以及金朝歌那张因强抑怒火而显得僵硬的脸。
他并不信佛,但利用女儿和楚容卿去约束金朝歌,是目前成本最低的法子。只要不闹出人命,留着金朝歌在后宫制衡,倒是合用。
直至子时,他才拿起靖安署呈上的六宫日常簿册。目光初时漫不经心,却在某一页骤然停驻。
指尖划过孟星魁冷静克制的字迹:延禧宫金氏以“蚀蕊露”损康嫔海棠,言语轻蔑,更欲灭口浣衣局疯癫宫女,因顾忌帝谕及皇贵妃警示,暂止害命。
字字如刀,却也透着一股被强行压制后的躁郁。
“呵……”林琰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难辨喜怒。他想起了苏宝珠,那个见了他便脸红、只知笨拙摆弄花草的康嫔。
金朝歌倒好手段,这后宫争斗的心思,竟比朝堂上的党争还深。如今为了女儿,倒是收敛了些,可惜,本性难移。
“孟星魁。”靖安署左令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躬身。
“臣在。”
“这些日子,延禧宫动静不小。”
林琰声音平淡,却蕴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金氏骄横,朕早有耳闻。如今她虽因琹儿暂止杀戮,但欺凌朕的嫔妃,其心可诛。皇贵妃那卷佛经,抄得倒是及时。”
指尖在案几上轻点:“给朕盯紧了。她每使一次坏,每吐一句恶言,哪怕是因朕的警告而生的每一分不甘,都给朕记实了,第一时间报朕。
朕要的不是她一时错处,而是要她罪证坐实,再无翻身余地,无从抵赖。”
林琰眼底掠过一抹寒芒。金朝歌是皇后用来制衡后宫的利刃,寻常小过皇后必然维护。
不如顺水推舟,让她们自己伸颈受缚,等绳索套足,再一举收紧。至于楚容卿,她的提醒恰到好处,倒省了朕一些功夫。
“诺。”孟星魁心领神会。这已非简单的宫闱之争,而是帝王借势清理前朝后宫关联的一步棋。
“还有,”林琰忆起册上那句“蠢物,连盆花都护不住”,淡淡吩咐,“康嫔那边,不必惊动,也不必额外安抚。
就让金氏觉得,朕对边角小事毫不在意,甚至因她暂收爪牙而对她稍有松懈,让她放心大胆地继续‘折腾’。这深宫,静默无声才好下手。”
“臣明白。陛下欲擒故纵,令延禧宫自取灭亡。”孟星魁低声道。林琰略一颔首。孟星魁如鬼魅般退下,更隐秘的指令传向深宫。
延禧宫内,金朝歌对即将收紧的天罗地网一无所知。她被迫抄了半卷佛经,手腕酸软,心中更是烦闷至极。
听着春兰汇报康嫔为新海棠愁眉不展的“趣事”,她才稍感畅快,满意地抿了一口参茶:“看来这‘蚀蕊露’效用尚佳。
既然她喜欢种花,往后,本宫便陪她好好‘玩’下去。只是……须得更隐秘些,莫要再让皇贵妃抓到口实。”
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她嘴角噙着冷酷的笑意,只道自己手段高明,却不知每一次自以为得计的出手,以及每一次因顾忌女儿和圣谕而生的隐忍与怨毒,都在为自己挖掘更深的坟墓。
东宫的暗流更为汹涌。太子嫔徐烟雨臀上的杖伤未愈,侧卧在榻上核对宫务账目。
太子妃陈念之每日探视,见她额角沁汗仍强撑着笑颜,心中既疼惜又敬重。
这日,陈念之屏退左右,递上一份密报:“山东来的。陈文瀚果然有几分手段,宁安亲王近日上本在御前夸他‘实心任事’,父皇朱批‘知道了’。
恭妃娘娘在宫里的腰杆,怕是要硬起来了。另外,延禧宫那边,丽妃娘娘因陛下警告和皇贵妃送佛经的事,憋了一肚子火,康嫔那边的海棠,怕是不得安宁了。”
徐烟雨览毕,眸光微凝:“姐姐,陈文瀚越是得势,丽妃便越急躁。她惯于借刀杀人,如今这把刀,又被父皇和皇贵妃稍稍束缚住了,她只会更恨康嫔这个出气筒。”
话音未落,外头宫女通报:“太子妃娘娘,康嫔娘娘来了,说新得江南鲛绡纱,要给太子嫔裁夏裳。”
苏宝珠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捧着一匹流光溢彩的轻纱,见徐烟雨卧在榻上,顿时瞪圆了眼:“太子嫔怎么还躺着?太医不是说静养几日便可下地么?”
她凑近细看徐烟雨苍白的脸色,又瞥见褥下隐约的伤痕,眼圈一红,“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那日多嘴……丽妃娘娘她、她怎地如此狠心……听说皇贵妃娘娘还送了佛经去提醒她呢,可她还是……”
边说边掏出一个用竹篓套着的瓷罐,“这是我让小厨房煨的鸽子汤,最补血气,你快趁热喝两口。”
陈念之与徐烟雨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暖意。陈念之柔声道:“康嫔娘娘,烟雨这伤需静养,你莫要太过声张。”
苏宝珠忙不迭地点头,却执拗地将汤碗递到徐烟雨嘴边,活像个护食的幼兽:“我小声些,悄悄的……徐娘子喝了,好得快。”
待苏宝珠叽叽喳喳地离去,徐烟雨才低声道:“姐姐你看,她虽懵懂,却最为赤诚。丽妃屡次对她下手,如今又因顾忌圣谕和皇贵妃而愈发隐蔽,怕是算准了她不会怀疑,更不会攀扯。”
陈念之颔首,指尖划过账册上的一行小字:“所以更要护着。我已吩咐咸福宫,凡康嫔入口、经手之物,必经两道查验。
至于延禧宫……她既用阴招,我们便给她来个‘将计就计’。她现在不敢明目张胆,正好给了我们操作的空间。”
恰在此时,坤宁宫的口谕传下,命各宫制备端午“五毒驱邪囊”,由皇后审定式样分发。
金朝歌接到旨意,腕间玉镯轻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驱邪囊需填雄黄、艾草,若掺入微量易致过敏的红景天粉,诱使苏宝珠佩戴……那傻子对花粉敏感,届时浑身红疹溃烂,即便查,也只怪药材不净或体虚。
况且这次做得隐蔽些,皇贵妃总不能再拿佛经说事了吧?
至于徐烟雨伤势未愈,陈念之忙于应对康嫔“恶疾”,东宫颜面扫地,太子必对陈念之失望……一石数鸟,妙极。
她唤来心腹低语:“去寻些红景天来,碾得极细,混入雄黄粉里,务必均匀。
再让‘那个人’在康嫔香囊的绣线上使个巧劲,令线脚松脱,方便药粉渗出……干净些。此事绝密,若走漏风声,你我皆难向陛下和皇贵妃交代。”
想起浣衣局的疯癫宫女,又补了一句,“事后,把剩下的红景天粉混进那疯婆子的药里,量加倍。她既爱胡言,便让她烂在肚肠里。”
谁知那道致命的密令,尚未出宫,便一字不差地落入了陈念之耳中。
原来那名负责口传密令的心腹侍女,早在半月前便已被东宫暗中收买,非但许以重金,更将她在江南的全家老小妥善安顿。
金朝歌的顾虑,恰恰成了陈念之掌控全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