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封锁了所有可能扰乱京师的流言,并安排《京华日报》随时准备刊发太子赈灾实况。”
林琰几不可察地点头。棋子们都在动。崇儿在泥里滚,桢儿在暗中镇,贾雨村在明处压。
金朝歌的死,像拔掉一颗化脓的烂牙,血流,却清除了隐患。
只是这盘棋,才刚入中盘。他起身,望向南方铅灰色的天空,那里,风雨正急。
江淮的雨,一下便是半月。
浑浊的泥浆灌满了汴渠支流,几十艘满载赈粮的漕船像死鱼般横七竖八地搁浅。
空气中除了腐臭,又添了一股酸烈的醋味——那是官府无奈之下,效仿古法熏蒸,试图以此辟除秽气。
东宫行辕设在临时搭建的芦苇棚中,四面漏风。
林崇盯着案上那份来自户部的“空头粮单”,听着棚外此起彼伏的咳嗽与呻吟,脸色苍白。
漕运梗阻,粮草不至;瘟疫横行,流民倒毙。这双重的绞索,正一点点勒紧这位年轻储君的咽喉。
“殿下,不能再等了。”
东宫伴读顾衍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一卷摊开的《宋会要辑稿》,“您看这里,景德年间,汴河淤塞,三司使丁谓令‘掘地三尺,引水冲沙,复以夯土固堤’,此法虽劳,却能解燃眉之急。”
“顾衍之,这时候你还有空引经据典?”
沈文蔚是个炮仗脾气,闻言呛声,指着棚外冒着热气的泥潭,“书里还写了怎么治那要人命的瘟病吗?
你看那郎中,除了用醋熏,就是烧艾草,可管用?百姓们还是成片地倒!你那书,能挡得住阎王爷的勾魂牌?”
周谨也皱着眉:“衍之,文蔚说的也有道理。漕运尚可效仿古法,但这瘟疫……来势汹汹,古书上多是‘驱邪’之说,鲜有实证。
若不尽快遏制,别说赈灾,我们这些人,怕都要折在这里。”
顾衍之被噎得脸通红,梗着脖子反驳:“我就不信古圣先贤没留下智慧!书里一定有,只是我们没找到!
《伤寒杂病论》里还有‘避其毒气’之说,这便是防疫的道理……”
正当几人争执不下,帘子一挑,太子嫔徐烟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了进来。
目光扫过案上凌乱的书卷,并未在意袖口沾染的药渍,只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望向顾衍之。
“殿下,各位学士。”
徐烟雨将药汤放在林崇手边,目光扫过案上凌乱的书卷,最后落在顾衍之身上,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顾伴读所言不虚,书里确有解法,只是不在寻常医书,而在茶经与边塞档案之中。”
“烟雨,你此言何意?”林崇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徐烟雨从容坐下,语调平缓:“臣妾父亲曾任巡茶御史,常年奔波于陕甘川藏之间,管理茶马贸易,亦常处理随队役夫的疫情。
他曾言,边塞之地,人畜杂处,瘟疫多发。朝廷对此早有定规,并非仅靠祈祷。
其一,便是‘隔离’。凡染病者,不论军民,皆移至远离水源与健康营地的‘下风处’单独扎帐,严禁出入。
其二,便是‘熏’与‘饮’。茶马古道沿途,多用苍术、艾叶、白芷等草药焚烧熏烟,以辟秽气;又以浓茶汤令全员饮之,因其性温燥,能祛湿浊。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洁水源’。凡饮水,必取上游活水,且需投以明矾沉淀,煮沸后方能饮用,绝不可直接取用河湖死水。”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父亲曾整理过一本《边茶防疫札记》,就在东宫书房的杂卷堆里。
至于漕运,顾伴读找的丁谓之法极好,但需辅以‘分段包干,限期完工,按绩赏罚’,方能调动民夫士气。
粮草不继,除了疏通河道,还可效仿茶马互市,以盐茶布匹向当地大户暂借,许以朝廷日后偿还,所谓‘以物易物,共济时艰’。”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
顾衍之愣了半晌,随即一拍大腿:“我就说!我就说书里有办法!太子嫔,令尊大人的书,现在何处?快,快取来!”
沈文蔚和周谨面面相觑,脸上那点不服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敬佩与惭愧。
沈文蔚挠了挠头,嘟囔道:“原来……真在书里啊……还是我们没找对地方。”
周谨则立刻起身,对徐烟雨深深一揖:“太子嫔深明大义,见识非凡。有此方略,江淮百姓有救了。”
林崇深吸一口气,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看向徐烟雨,眼中满是信赖与感激,随即果断下令:“传孤令!即刻依太子嫔所言,设立隔离营区,所有病患迁入下游下风处,健康营区迁往上游。
所有水源,皆按此法净化。顾衍之,你速速整理徐御史笔记与古籍方略,刊印成简易册子,分发各营。
沈文蔚,你负责调配苍术、艾叶等药材,监督焚烧熏烟及煮茶事宜。
周谨,你协助户部官员,按丁谓之法疏浚河道,并依‘以物易物’之策,向当地士绅筹措粮草,许以功名回报。孤亲自坐镇,凡办事不力者,依军法从事!”
命令一下,原本混乱的行辕瞬间忙碌而有序。
徐烟雨的方法立竿见影,隔离措施切断了传染源,煮沸饮水和饮茶减少了疫病发生,焚烧草药的气味虽然刺鼻,却让惶惶的人心稍稍安定。
顾衍之捧着那本《边茶防疫札记》,逢人便晃:“我就说嘛,书里肯定有!”
数日后,淤塞的河道被分段打通,首批“借来”的粮草顺利抵达营地。瘟疫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但那令人绝望的蔓延势头,终是被遏制住了。
消息传回京城,陈念之坐在暖阁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眉宇间的忧思。
她手中捏着的,是靖安署送来的影像:一张是林崇在泥泞中搀扶老弱,一张是徐烟雨在药锅前亲自搅动,还有一张是疏浚后通航的汴渠。
影像下方,附着孟星魁的密字:“太子亲民,烟雨献策,疫势初遏,民心稍安。”
陈念之纤细的指尖拂过影像上林崇消瘦的脸颊,唇角溢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烟雨果然没让我失望。陛下要的‘实绩’,如今有了最直观的模样。”
她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女官,“将这些影像,连同《江淮防疫简要》的刊印本,明日辰时前,送入养心殿。不必多言,只说东宫敬呈。
另外,通知《京华日报》,遴选几张影像,配以文稿,刊发太子江淮赈灾之事,务求详尽。”
养心殿内,林琰手中的放大镜缓缓移过那张“袖破亲拭”的影像,又落在“通航汴渠”的画面之上。他放下放大镜,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相机之利,在于写实,在于速达。”他低声对孟星魁道,“影像胜于千言。太子之仁,太子嫔之智,皆跃然纸上。此物若用于官报,可安民心,可正视听。”
孟星魁垂首:“陛下圣明。影像之力,无可辩驳。如今京中风向已转,街头巷尾议论的焦点,已从‘丽妃冤魂’变为‘太子仁德’。徐娘子的《防疫简要》更是被太医院奉为圭臬。”
林琰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金氏已死,但余党未尽。江淮捷报传来,京中难免有人坐立不安。
传旨,着贾雨村加快查办户部亏空案,凡阻挠赈灾、中饱私囊者,无论牵涉何人,皆可先斩后奏。
另,让《京华日报》持续跟进,既要颂扬东宫之功,也要如实反映重建之艰。这天下,不是靠几张影像就能太平的。”
旨意传出,京中暗流涌动。宁安亲王府书房内,林桢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镇纸,听着手下密探的汇报。桌上也摊着几份来自江淮的报纸和影像。
“殿下,东宫动作不小。陈氏把控舆论,徐氏献策立功,太子声望日隆。贾雨村那边,似乎也摸到了几位与金家旧部有染的侍郎尾巴。”
林桢轻笑一声,将镇纸放下:“陈念之这是把‘仁德’二字,明晃晃地摆在父皇眼前了。她倒是聪明,知道父皇最重实效,也最忌惮虚名。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南方,“江淮只是开始。瘟疫可遏,但人心难测,重建更难。户部的窟窿,岂是短时间能填平的?
贾雨村查得越狠,反弹越大。让弟兄们看好京畿防务,别让某些人‘狗急跳墙’。
至于父皇那边……我们只需确保,无论江淮传来什么消息,京城,都稳如泰山。”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京华日报》那边,后续报道,既要颂扬东宫之功,也要如实反映重建之艰。
这天下,终究是要靠实实在在的治理,而非几张影像。”
消息灵通的徐烟雨,在收到京城送来的官报和影像副本时,只微微一笑,将影像递给了正在审阅水利图纸的林崇。
“殿下请看,您的‘破袖’,如今已是京中佳话了。”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不过,陈姐姐这是在提醒我们,赞誉之下,更需谨慎。影像能载舟,亦能覆舟。接下来的安置与重建,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林崇接过影像,看着自己在泥泞中的狼狈模样,苦笑一下,随即目光变得坚定:“烟雨说得是。孤不在乎虚名,只在乎能否救民于水火。这影像,与其说是佳话,不如说是鞭策。
告诉顾衍之,让他把《边茶防疫札记》和丁谓治水之法刻录成碑,立在河堤旁,不为歌功颂德,只为警示后人,亦为……让天下人看着,孤说到,必须做到。”
江淮的风雨渐歇,一缕天光刺破云层,落在泥泞未干的堤坝上。
行辕内,林崇指尖拂过影像上那道破败的袖口,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自嘲。京中只看到他泥泞中的脊背,将其奉为“仁德”佳话。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那一刻袖口撕裂的冰凉,与那孩童眼底濒死的灰暗,是如何将“太子”这个华丽的壳子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什么东宫威仪,在那片尸横遍野的泥潭里,轻贱得不如一块干粮。
金朝歌的死,像一根冰冷的刺,时刻提醒着他这盘棋局的残酷——父皇要的不是眼泪,而是实绩。既然如此,他便演这“仁德”,演这“担当”。
只是这演着演着,望着那些干瘪的喉咙,竟也逼出了几分真心。
“殿下,”徐烟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将一碗新煎的药汤放在案上,“顾衍之已将《边茶防疫札记》刻板刊印,首批五千份已发往各营。
沈文蔚那边,疏浚支流的民夫也编排妥当了。”
林崇端起药碗,仰头饮尽。苦涩从舌尖一路灼烧至胃底,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丝心悸。
“传令,”他放下药碗,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动工,疏浚汴渠主干。
孤要在三日内,看见第一批粮船靠岸。这天下,终究不是靠几张影像就能太平的。”
帐外,泥泞依旧。但那条通往京师的河道,正随着无数铁锹的挥动,一点点重新显露出生机。
而棋盘之上的对弈,也随着这疏浚的号子声,进入了更为凶险的中盘。